那天晚上我做夢了。
不是普通的夢。普通的夢醒了就忘，這個夢醒了之後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像有人用刀刻在腦子裏了。
我站在一片藍色的光裏。
光從地麵發出來，不是天空，是腳下。我低頭看，地麵是透明的，像一層厚厚的冰，冰麵下有東西在流動。藍色的，很亮，像液態的光。
空氣是冷的。不是冬天的幹冷，是一種潮濕的陰冷，像站在剛開啟門的地窖口，冷氣從四麵八方往骨頭縫裏鑽。
遠處有一個人。背對著我，站在那片藍光的最深處。
長發，白色的裙子。
她背對著我，但我能感覺到她在哭。不是那種抽泣的哭，是無聲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我想叫她。張了嘴，發不出聲音。
我想走過去。邁了腿，動不了。
她就站在那裏，不遠不近——永遠隔著那段我走不過去的距離。
然後她轉過身來。
我沒有看到她的臉。
因為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藍光炸了。像有人在我腦子裏點燃了一顆閃光彈，白茫茫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但我聽到了。
她在說話。
聲音不大，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小淵。”
我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風扇。窗外有鳥叫。
我在自己房間裏。
心跳得很快，快得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裏流動的聲音。睡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我坐起來，看了看手機。淩晨四點十三分。
夢裏的畫麵還在腦子裏轉。那片藍色的光，那個白色的背影，那句“小淵”。
我下了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冷水澆在臉上，涼颼颼的，人清醒了一些。
抬頭照鏡子的時候，我愣住了。
左眼下麵有一道痕跡。不是傷疤，不是髒東西。是一道很細很細的紅線，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顴骨，像有人用極細的毛筆在那裏畫了一筆。
我伸手摸了摸。不疼。麵板是平的，沒有任何凸起。
但紅線在那裏。擦不掉。
我盯著鏡子看了很久。鏡子裏的自己也在看我。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那個人的眼神不太對。
不是我的眼神。
是他的。
我轉過頭，看了看衛生間的門。關著的。
再轉回來。鏡子裏隻有我自己。普通的高中生，十八歲，黑眼圈有點重，嘴唇有點幹，左眼下麵多了一道紅印。
沒什麽。
我把水龍頭關了，回到床上躺下。
睡不著。
我拿出手機，戴上耳機，開啟EGOIST的歌單。隨便點了一首，把音量調到最大，閉上眼睛。
藍色的光又來了。但這次不是夢。
是她的MV。她的虛擬形象站在一片藍色的光裏，穿著白色連衣裙，唱著那首沒有歌詞的歌。
那個背影，那個長發，那個白色的裙子。
和我夢裏的一模一樣。
我把耳機摘下來，切了出去。開啟搜尋引擎，輸了幾個字——“EGOIST 真實身份”。
搜出來的全是粉絲猜測。有人說是個新人歌手，有人說是個聲優，有人說是個AI。沒有一個是靠譜的。
我又搜了“紫金山防空洞 銅鈴鐺”。
出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旅遊攻略，登山路線，民國曆史，沒有一條提到銅鈴鐺。
我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
手心上的那個紅色印記還在。比昨天淡了一些，但還是很清楚。
像一朵花。
一朵很小的、還沒開的花。
第二天去學校，林晚晴看到我第一句話是：“你沒睡好？”
“還行。”
“你眼睛下麵有東西。”
“嗯，早上起來就有了。”
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小圓盒，擰開蓋子，裏麵是淺綠色的膏體。“遮瑕膏，我姐姐的，我昨天順手放包裏了。你擦點？”
“不用了。”
“你這樣像被打了。”
我看了看她手裏的遮瑕膏，又看了看她。
“你幫我擦？”
她愣了一下，臉有點紅，把小圓盒塞到我手裏。“自己擦。”
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看，是一條簡訊。號碼不認識，內容是三行字：
“春遊那天你去的地方，不要再去了。你撿到的東西，不要再碰了。”
“你手心裏的印記，不要再看了。”
“看到的人會死。”
沒有落款。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好幾秒。314開頭的號碼，查歸屬地是江蘇南京。
我把手機遞給林晚晴。“你看看這個。”
她接過去看了看，臉色變了。“誰發的？”
“不知道。”
“惡作劇吧？”
“也許。”
但她把手機還給我的時候，手有一點抖。
中午午休的時候，我一個人去了廁所。不是因為尿急，是因為我想看那條簡訊再讀一遍。
第三行。
“看到的人會死。”
誰看到？是說我看到了印記會死？還是說——”
“看到那條簡訊的人會死？”
第四個看到那條簡訊的人是林晚晴，她剛剛看到它，我不確定，但也隻能讓她快走。
奇怪的是，我把手從口袋裏掏出來，低頭再看——
印記變大了。
比早上大了一圈。
像是那朵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