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葉淺予。
轉學生。從上海來的。高二，比我低一屆。
這些不是她告訴我的。是我下午回教室之後，從同學嘴裏拚出來的。八卦傳得比風還快，一個中午的功夫，全年級都知道了。
“聽說她在上海讀的是國際學校。”
“為什麽轉來？”
“不知道。家長工作調動吧。”
“她好漂亮。”
“嗯，像那個……那個誰來著……EGOIST！對，長得像EGOIST的虛擬形象！”
說這話的人是張遠，坐在最後一排的男生，EGOIST的狂熱粉，書桌上貼著EGOIST的海報，書包上掛著EGOIST的鑰匙扣。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放光，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我沒接話。
但我腦子裏在想另一件事。
那條簡訊。
“你今天會見到她。”
中午。天台。那個女孩。
是她嗎？
如果是，那個發簡訊的人怎麽知道的？他認識她？他知道她會來天台？他知道我會去天台？
還是說——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這個念頭讓我後背發涼，出了一層冷汗。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我藉口肚子疼，沒去操場，一個人坐在教室裏。
教室很大，四十二張桌子，空了四十一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講台上，照在黑板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課桌上。粉筆灰在光線裏飄浮，慢悠悠的，像雪花。
我在發呆。
口袋裏的鈴鐺又動了。
不是小銅丸滾動的聲音。是鈴鐺本身在震動，像手機開了震動模式，嗡嗡嗡的，貼著大腿發麻。
我把它掏出來，放在桌麵上。
鈴鐺在發光。
不是反光。是自己在發光。很暗很暗的紅色光，從綠鏽底下透出來，像血管裏流動的血。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鍾。
忽然想起那條簡訊裏的話。
“你手心裏的印記，不要再看了。”
我低下頭，看自己的手心。
印記變了。
不再是昨天那個小小的紅點了。它變大了一圈，從硬幣大小變成了瓶蓋大小。形狀也變了，從圓形變成了花瓣形——像一朵花，正在慢慢綻放。
手心裏有一朵花。
一朵紅色的、發燙的、正在開放的花。
我把手攥成拳頭。
鈴鐺的光滅了。
教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我猛地轉過頭。
門口站著葉淺予。
她手裏拿著一個水杯，看到我，愣了一下，停在那裏。
“教室裏有人啊。”她說。
“嗯。”
“我以為都去上體育課了。”
“我肚子疼，沒去。”
她走進來，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水。
“你不去上課？”我問。
“體育課。女生自由活動。”
她把水杯蓋子擰上，轉過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麵前的課桌。
她注意到鈴鐺了。
目光停在那裏，停了兩秒鍾。
然後她走過來，在我前排的座位上坐下。沒有問能不能坐，就這麽坐下來了。轉過身子，麵朝我。
“那是什麽？”她指了指鈴鐺。
“鈴鐺。撿的。”
“看著很老。”
“嗯。大概民國時期的。”
“你在哪撿的？”
“紫金山。春遊的時候。”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了。低著頭喝水，眼睛看著別處。
我看著她。
她的側臉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長，下頜線很幹淨，像刀裁的一樣。麵板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陽穴下方淡藍色的血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中午去天台，是第一次去？”
她抬起頭，看著我。
“嗯。第一天轉來，想找個地方待著。”
“你怎麽知道那個天台？”
“走上去的。樓梯通到頂樓，門開著。”
她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很多人知道那個地方嗎？”
“不多。”
“那你怎麽在那裏？”
“我經常去。”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也不說話了。
教室裏很安靜。陽光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她的眼睛是紅色的。
不是粉色，不是棕色。是紅色。很淡很淡的紅色，像被水稀釋過的紅墨水，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這不是亞洲人該有的瞳色。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的眼睛，沒有躲，也沒有低頭。就那麽讓我看了幾秒鍾。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你的手怎麽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右手還攥著鈴鐺，指節發白。鈴鐺的光已經滅了，但手心那朵花還在發燙，燙得我整隻手都是紅的。
“沒什麽。”
“你攥得很緊。”她說，“會疼。”
我鬆開了一點。
她站起來，把水杯夾在腋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創可貼。粉色的，上麵印著小兔子。
她把它放在我桌上。
“貼一下。”她說。
然後走了。
我坐在那裏，看著桌上那個粉色的小兔子創可貼。
教室裏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把鈴鐺放回口袋，把那片創可貼拿起來。
翻了翻，看了看。
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
不是日文，不是英文。是手寫的漢字，圓珠筆寫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
“你手心的印記，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我的手指停在那個字上，停了很久。
她寫的。
她怎麽知道手心的印記？
我抬起頭看向教室門口。
她已經不見了。
下午放學的時候，我在校門口遇到了林晚晴。
她背著書包，手裏拿著兩杯奶茶，看到我就遞過來一杯。
“草莓味的，你喝不喝？”
“喝。”
我們並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走左邊，我走右邊。這是我們的固定位置，從高一開始就是這樣。她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麽，我也沒有解釋過。
“今天那個轉學生，”林晚晴喝了一口奶茶，假裝隨意地說，“你認識？”
“不認識。中午在天台碰到過。”
“哦。”
她走了一截路，又說：“她長得很漂亮。”
“還行。”
“你沒看她？”
“看了。我說還行。”
林晚晴不說話了。咬著吸管，嘬裏麵的奶茶，嘬得滋滋響。
“你生氣了？”我問。
“沒有。”
“那你嘬這麽大聲。”
她停下腳步看著我，眼睛瞪得圓圓的。
“沈淵，你是不是傻？”
“什麽？”
她搖了搖頭，沒解釋，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我跟上去。
“晚晴。”
“嗯。”
“你相信有人能預知未來嗎？”
她轉過頭看著我，表情認真了起來。
“什麽意思？”
“沒什麽。隨便問問。”
她想了想。“你收到那條簡訊之後，就一直怪怪的。”
“你還記得那條簡訊？”
“記得。‘看到的人會死’那條。”
“嗯。”
“你該不會當真了吧？”
“沒有。”
“那你問什麽預知未來？”
我沒回答。走了幾步，我在口袋裏握著那片創可貼，小兔子的圖案硌著手心。
“晚晴，如果有一天——”
“嗯？”
“算了。沒什麽。”
她停下腳步，抓住我的書包帶子，把我拉停。
“沈淵。”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不大，很認真，“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沒有。”
“你騙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裏麵映著我的影子。
我張了張嘴。
我想告訴她鈴鐺的事，告訴她印記的事，告訴她簡訊的事，告訴她葉淺予在創可貼背麵寫的那行字。
但我不敢。
不是怕她不信。是怕她信了。
怕她也被卷進來。
“沒事。”我說，“可能是高三壓力大。”
她看了我幾秒鍾。
“你壓力大就告訴我，別一個人扛。”
“好。”
她鬆開我的書包帶子，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後麵，看著她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兩個影子並排走在一起，偶爾靠得很近，偶爾分開一點。
但永遠沒有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