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春遊是個笑話。
三月底,南京的天忽冷忽熱,昨天還穿羽絨服,今天就能穿短袖。班主任老周在講台上宣佈春遊地點的時候,全班四十二個人,有四十二種意見。去歡樂穀的,去玄武湖的,去牛首山的,去銀杏湖樂園的。吵了十分鍾,老周拍板:紫金山。
“爬爬山,鍛煉身體,回來寫篇感想。”
“感想”兩個字一出來,全班沉默了。寫感想和春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等於沒春遊。
但紫金山就紫金山吧,總比上課強。
我從書包裏摸出耳機塞上,切到EGOIST的歌單。她的聲音從耳機裏流出來,那個被處理過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
每次聽她的歌,我腦子裏都會出現一個畫麵。
藍色的光。很冷的風。有人在哭。
不是我想看到這些東西。是這些東西自己跑進來的。
“沈淵!沈淵!”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睜開眼,同桌林晚晴站在旁邊,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零食,一個裝水。
“走了,上車了。”
我摘下耳機。“你幫我占座了?”
“占了。最後一排,靠窗。”
“謝了。”
“不客氣。”她把零食袋遞給我,“給你帶了包薯片。黃瓜味的,你喜歡的。”
我沒說過我喜歡黃瓜味的薯片。但她每次帶的都是黃瓜味的。她說是湊巧。我不信。但沒有拆穿過。
大巴從學校出發,走中山東路,拐到明陵路,一路往紫金山開。路兩邊的梧桐剛發芽,嫩綠嫩綠的,光從樹縫裏漏下來,在車廂裏晃來晃去。
林晚晴坐在我旁邊,戴著耳機看手機。她看的是EGOIST的最新MV,螢幕上的那個虛擬形象穿著白色連衣裙,在一片藍色的光裏唱歌。
“你也聽EGOIST?”我問。
“嗯。從第一首歌就開始聽了。”她把一個耳機遞給我,“這首新歌聽過沒?”
我接過耳機塞上。
前奏是鋼琴,很簡單的幾個音,重複,單調,像雨滴打在玻璃上。然後她的聲音進來了。
沒有歌詞。隻有哼唱。
但那旋律讓人心口發悶,說不清是悲傷還是別的什麽。
我閉上眼睛。
藍色的光又來了。
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我看到了一個人影,站在那片藍光裏,背對著我。長發,白色的裙子。她想轉過身來,但轉不過來。像有什麽東西把她釘在了那裏。
她的手在發光。藍色的光。
不對——是紅色的光。
她手背上的紋路,紅色的,像血管浮出了麵板表麵。
我猛地睜開眼睛。
“怎麽了?”林晚晴看著我。
“沒事。”我把耳機還給她,“有點頭暈。”
“是不是沒吃早飯?我這有麵包。”
“不用了。”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涼涼的,貼著太陽穴,很舒服。
車停了。
“到了到了,都下車。”老周從前門站起來,“爬上去,山頂集合,別掉隊。”
紫金山不高,四百多米,但爬上去也得一個多小時。我們走的是野道,不是那種修好的台階路,是被人踩出來的土路。前幾天下過雨,路麵還是濕的,踩一腳一腳泥。
林晚晴走在我前麵,踩著一塊石頭往上爬,腳一滑,身體往後仰。
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
她站穩了,轉過身看著我。臉有點紅。
“謝了。”
“不客氣。”
我們繼續往上爬。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拉住了我的書包帶子,一直沒鬆開。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前麵的人停了。
“怎麽了?”林晚晴踮起腳尖往前看。
“有個防空洞。”前麵的人傳話回來說,“有人想進去看看。”
紫金山腳下有很多防空洞,民國時期挖的,後來廢棄了。有些被封了,有些沒封。我們去的那條野道旁邊,就有一個沒封的。
洞口不大,兩米高,一米五寬,鐵門早就被人拆走了,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口子。洞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但有一股風從裏麵吹出來,帶著潮濕的、發黴的味道。
“進去看看?”
“裏麵有什麽?”
“不知道,探險唄。”
幾個膽大的男生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彎腰鑽了進去。
林晚晴拉了拉我的書包帶子。“我們也進去看看?”
“裏麵沒什麽好看的。”
“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這四個字大概是中國人最無法拒絕的理由。
我也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跟在她後麵鑽了進去。
洞裏比外麵冷很多。五月的天,南京已經二十多度了,但洞裏最多十幾度。牆壁上全是水珠,手電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灑了一層碎銀子。
通道很長,彎彎曲曲地往裏延伸。最寬的地方能並排走三個人,最窄的地方隻夠一個人側身過。地上有很多碎石和雜物,年代久遠的空罐頭盒,發黴的塑料袋,還有不知道誰扔的煙頭。
“這洞有多深?”林晚晴的聲音在洞裏回蕩。
“不知道。”
走了大概十分鍾,前麵的通道忽然變寬了。我們站在了一個比較大的空間裏,大概有二十來平米,像是個小型的地下室。
手電光掃過去,我看到了牆壁上刻著字。
不是現代的字型。是繁體字,刻得很深,筆畫裏填滿了黑色的東西,像是陳舊的墨跡。
“你看得懂嗎?”林晚晴湊過來。
我用手電照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民——國——二——十——六——年——冬——”
“民國二十六年?那是哪一年?”
“1937年。”我說。
林晚晴不說話了。
1937年,南京。這兩個詞放在一起,不需要再多說什麽。
我又往下念。
“防空————所——”
那個字刻得很亂,像是一筆一筆鑿出來的,有些筆畫連不上。我湊近了看,用手去摸那些刻痕。
“防空壕——所。防空壕所。”
“什麽意思?”
“就是防空洞的意思。民國時候這麽叫。”
手電光繼續掃過去。下麵還有一行字,更小,更密,但儲存得更完整。
“避難者——王——王——良——簽名——”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牆上密密麻麻地刻著名字。有些是毛筆寫的,有些是石頭刻的,有些是用釘子之類的尖東西劃上去的。名字疊著名字,有的已經模糊了,有的還很清晰。
我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摸過去。
王德勝。李長根。陳小毛。趙家駿。孫秀英。張王氏。周李氏。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些名字前麵寫著籍貫,蘇北的,安徽的,河南的。有些名字後麵寫著日期,九月十二,十月二十三,十一月十七。
最後一個日期是十二月十三日。
我的手停在那裏。
1937年12月13日。
南京淪陷的日子。
這麵牆上刻下的最後一個日期。
林晚晴不知道什麽時候抓住了我的袖子。
“沈淵,我們回去吧。”
“好。”
我轉過身,手電光照在來的方向。漆黑的通道,什麽都沒有。
但就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我的腳踢到了什麽東西。
金屬的聲音。
很脆。很亮。在安靜的地下空間裏,那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像有人在耳邊敲了一下鈴鐺。
我低下頭,用手電照地麵。
地上有一個銅鈴鐺。
不大,比大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青銅的,表麵一層綠鏽,鏽得很厲害,有些地方都起泡了。鈴鐺裏麵有一顆小銅丸,我剛才踢到它的時候,它滾了一下,撞在鈴鐺壁上,發出了那個聲音。
我蹲下來,撿起了那個鈴鐺。
鈴鐺是涼的。不是金屬的那種涼,是更深的涼,像從骨頭裏滲出來的。
“這什麽東西?”林晚晴湊過來看。
“銅鈴鐺。不知道是什麽年代的。”
“能賣錢嗎?”
“大概不值錢。太大了值錢,太小了也值錢,這種不大不小的最不值錢。”
我把鈴鐺攥在手心裏,放進了口袋。
“走吧。”
我們沿著原路往外走。來的時候覺得走了很久,回去的時候好像一下子就到頭了。洞口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從洞裏出來的那一刻,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站在洞口,閉著眼睛,讓光曬在臉上。
口袋裏的鈴鐺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是它在動。
小銅丸在裏麵滾了一下,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
隻有一下。
然後就停了。
我伸手進口袋,攥住了那個鈴鐺。
它不是涼的。
是熱的。
像活物的體溫。
林晚晴在前麵喊我:“沈淵,快上來,山頂有賣冰淇淋的!”
“來了。”
我鬆開鈴鐺,從口袋裏抽出手。
手心上有一個紅色的印記。很小,比硬幣小一圈,在手心正中央。
我以為是銅鏽蹭上去的,用拇指擦了擦。
擦不掉。
我又擦了擦。
還是擦不掉。
“沈淵!”
“來了!”
我把手插回口袋裏,朝山頂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