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09
（八）顏
直到任行離開後，我都呆滯地坐著。
他那句話……他的動作是不是有點……太親密了？
我搞不懂他的意思，想了想，起身到洗手間一照鏡子，頓時給自己嚇了一跳：好家夥，眼睛周圍一圈紅彤彤的，腫得跟個小桃子一樣。
……我剛哭得有這麼狠嗎？
我納悶地用手背擦了擦，心說任行不會是看我頂著一對桃子眼睛覺得醜倒胃口吧……但這還不是他乾的好事！這不能怪我吧！
算了算了，金主嘛，愛乾啥乾啥……呃。
剛才的畫麵不合時宜地從我腦海裡冒出來，我後知後覺地有點臉熱，於是決定回去刷兩套題冷靜一下。
教室裡沒什麼人，就像任行說的，往日裡從不給好臉色看的同學現在都對我避如蛇蠍，經過我座位都恨不得繞道走。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安寧啊！
沒人打擾的情況下，我做題效率尤其快，八點左右就完成了今天的全部計劃，比以前快了一個多小時。
看來今晚回去能多睡一會兒。
我提前把明天要完成的學習內容列在本子上，之後收好東西，馬不停蹄地離開了學校。
等我到家時，姥姥還在睡覺，她身形佝僂地側躺在床上，滿是皺紋的手搭著肚子，一副很不舒服的樣子。我看著心裡難受，輕手輕腳地拿了病曆本就去了醫院。
即使是大晚上，醫院裡仍然人滿為患，等了快半個小時才叫到我。主任醫師熟練地給我開了兩個療程的藥，把單子遞給我，我一看價錢，一共七百八十六塊七毛。
雖說已經開過很多次藥了，但每次看到這個數額我都不由得咋舌。我現在全身上下拋去任行給我的五萬塊就隻剩兩百一十三塊錢，姥姥這個月的養老金還得等一週才能下來，如果不是任行，那我估摸著又得吃一個月的饅頭就稀飯。
我歎了口氣。
其實我很想讓姥姥住院，但之前問的時候，醫生說慢性胰腺炎一天的住院費大概要一千左右，我就算打十份工也負擔不起——總不能真去賣腎吧，賣了腎以我的體質肯定就打不了工了……
我拿了藥，坐在外麵大廳的椅子上發呆。說實話，我實在是不想用太多任行的錢，因為我一開始就打算等以後不那麼拮據了再一起還給他——嗯，就是這個週期可能得比較久。
但好不容易有了條件，我總不能乾看著姥姥難受啊……
我隻有姥姥一個親人了。
我又歎了口氣，揉了揉眼睛。看病真的好貴啊。
離開醫院，我先跑去打工的小飯館幫老闆刷今天的盤子。這家飯館的老闆人特彆好，刷一百個盤子能給十塊錢，知道我家裡不好，老闆時不時還會塞給我一個雞蛋、半截黃瓜之類的剩餘食材。因為今天比較累，我刷到一百五十多個的時候就已經困得不行，勉強堅持到一百八十個，老闆湊了個整，一共給了我二十塊。
再回到家已經將近淩晨，姥姥醒了，躺在床上斷斷續續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我趕緊拆了藥端了水到姥姥床邊蹲著，喂她吃下去。姥姥靠在床頭，手上無力地揉著肚子，一下一下地喘著氣。
我實在是看得難過，忍不住勸道：“姥姥，我們去住醫院好不好？住醫院好得快，好不好？”
老人家聽力不好，反應總是很遲緩，過了半天才搖頭，操著口音說：“不去，不去醫院誒……”
我伸過去握住姥姥的手，還想再爭取一下：“去吧，去嘛，病好了我們吃飯也嘛嘛香，好不好？”
姥姥還是在搖頭，眼睛半睜半閉的。我沒辦法，隻能輕輕摸著姥姥的手背。良久，我聽到姥姥模模糊糊地說：“羽娃兒喲……莫浪費錢嘍……”
我眼睛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媽的，看病怎麼就這麼貴啊……
第二天我六點爬起來趕往學校，由於一宿沒怎麼睡著，我整個人腦子都有點木。
到了教室，我下意識朝任行的座位看了一眼，果然是空的。不過可能是他餘威猶在，班上的同學照樣當我不存在，那幾個平日裡橫著走的地頭蛇也沒搭理我。我樂得清靜，埋頭繼續背語文。
這時候，隔壁班的王毛從後門竄進來，興高采烈地找張彪勾肩搭背：“彪哥，你知道我昨晚……”
他們開始咬耳朵，我完全沒興趣聽，注意力始終集中在麵前的書上。然而沒過多久，從那邊角落傳出來一句：“哎喲彪哥，這事有必要親自去嗎？讓那誰、那個死媽鬼去拿不就行了？”
教室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就顯得我背書的聲音尤為刺耳。
……操。
我及時刹住嘴，想裝死當沒聽見。王毛似乎想往我這邊走，結果被張彪一把抓住，後者的聲音支支吾吾，嘴裡說著“哎今天不是有空嗎我們走一趟去”，推著王毛的背就出了教室。他們的聲音漸漸消失，我繃緊的脊背才隨之慢慢鬆下來，隻覺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這日子是真他媽的操蛋啊。
上午十點多，我終於看見任行踏進教室，忐忑了半個早上的心總算安穩了些，有他在至少我不用擔心被揍。他一進來就到我座位旁丟下一個白盒子，我抱在懷裡，疑惑地抬頭看他：“這是什麼啊？”
“手機。把你那個換了。”
說完，任行徑直走到座位上坐下，不過這次沒有趴下睡覺，而是掏出一個看上去應該是遊戲機的東西開始玩。
我愣了好一會兒，手上哆哆嗦嗦地開啟，一個知名廠商的logo映入眼簾。我看不出它是什麼款式和價位，但反正……肯定不止兩百塊……
不是，合著任行對我的二手機意見就這麼大？不至於吧大哥！它真的已經很耐用了就是比較卡而已！
一瞬間我很有一種想問他這個錢能不能直接折現打給我的衝動——算了，不敢問。
我轉過頭看任行，總覺得需要說點什麼，又感覺普通的道謝沒什麼力度。任行正垂著眼打遊戲，頭也不抬地問：“什麼事？”
“呃、就是……”我心下一慌，腦子一時短路，找了個自己都覺得滑稽的理由，“謝謝你，要不中午我、我請你吃個飯吧？”
說完我就想捂臉，可惡，為什麼聲音不能撤回啊！
任行應該也挺詫異的，他抬眼看了我一會兒，像是笑了一下。那點弧度閃得太快，我甚至不確定是不是看錯了，就聽見他說：“行。”
這下我很尷尬，因為按我的經濟實力也隻吃得起學校食堂——哦，如果算上藥費，那我接下來的吃喝多半花的還都是任行的錢。
於是我很慚愧地補充道：“那那、那我們吃食堂……可以嗎？”
“可以。”任行回答得很快。我內心一陣感動，然後再一看，發現他好像又在笑。
……觀察了一下，好吧，去掉好像。
我羞愧地扭回頭不看他了，繼續寫我的題。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