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06

    （五）顏

“……”

我覺得我的聽力和任行的中文肯定有一個出了問題，但我又不敢讓他重複一遍——當然更重要的原因在於我不想把剛剛那句話再聽一遍。

……要知道十八年來我聽過不像人話的句子很多，但這句絕對是他媽最不像人話的，而且這算性騷擾吧？算吧？！

我心裡很崩潰，更崩潰的是我隻敢在內心這麼咆哮，麵上卻僅能以微弱的音量發出委婉的抗議：“我、我覺得這個是不是……我不、不太合適吧……”

任行彈了彈煙灰，語氣裡聽不出情緒：“為什麼不合適？”

……那當然是性取向不合適啊！有沒有可能我是個直男啊大哥！

我由衷地痛苦了起來，甚至想不管不顧直接蹲地上抱頭嚎叫。

我猜我現在表情肯定很難看，因為我已經沒有絲毫精力去控製臉部肌肉的抽搐了，但任行還嫌不夠折磨我似的，繼續火上澆油：“你開個價，我付得起。”

“…………”

不是，以他的條件找個鴨子很難嗎？難嗎？！約炮找自己同班同學到底是他媽的什麼癖好啊？！

我實在是受不了了，終於說出了從一開始就在困擾我的那個問題：“你……我能不能問問，你到底為什麼找我啊？”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扭曲、軟弱又有氣無力。

此話一出，任行沉默了片刻，很乾脆地丟出來一句：“不知道。”

……

我真的快給他跪下了。

任行好像也意識到這個回答過於荒謬了，頓了頓，又補充道：“感覺吧。你給我的感覺比較舒服。”

……啊？

我腦袋一懵，但這回胸口浮上的情緒跟剛剛恨不得一頭撞死的崩潰不同，而是更近似於茫然。明明我們打過的照麵一隻手就數得過來，發生過的對話不包括今天在內都不知道夠不夠十句，這個“舒服”他是從哪兒感覺出來的？

除了他逼著我做的事外我根本啥也沒乾啊！

我絞儘腦汁地回憶了一番，始終想不出我有哪裡是能令任行另眼相看的，總不能是因為我窮得很有風采吧？還是說他想在這旮旯角找我這個毫無含金量的年級第一輔導學習……算了，這可能性還不如我今晚立馬中十萬大獎彩票來得高。

難不成是看臉？雖說從小到大倒是有不少長輩誇過我“這孩子挺清秀”，然而介於從未有同齡人稱讚過我的長相，我一直沒覺得我臉能有多出色——至少肯定不如任行帥。

……這麼一想我真是完全沒什麼好讓彆人圖謀的地方啊……

其實任行彆的不說，人確實挺夠意思，讓他高興了或許能多護一下我，如果以後都能像今天下午這麼安生，那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對吧？

就算——說得下賤一點，就算真的出去賣，我又能值多少錢呢？

我感到胃裡一陣翻湧。沒來由的脫力感讓我支撐不住身體，順著課桌慢慢蹲下，幾乎自暴自棄地說：“價格都……隨便吧，隻是我、我不太懂要怎麼做，我沒有做過這些，可能……沒辦法讓你太滿意的。”

啊，聽上去真的好賤。我心裡空落落地想。

我把頭埋在臂彎裡，假裝這樣就能把世界關在外麵。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所謂的……自甘墮落，隻覺得自己確實什麼都沒有，此時彷彿連長在肉裡的骨頭都沒有了，渾身軟得厲害。

我聽到任行似乎站起了身，幾秒後，一隻手過來拉我，隨之響起的是對方略顯低沉的聲音：“你不舒服？”

“沒有，沒事的，”我還是不想抬頭，把腦袋更深地縮排去，“你以後需要的話……就喊我吧，我會、會努力學一下的。”

任行半天沒說話。

我後知後覺地擔心是不是我態度過於磨磨唧唧讓他不耐煩了，掙紮了一下還是抬起頭，忐忑地看向他。任行果不其然皺著眉，夾在左手的煙已經快燃儘了，聲音顯得有點冷：“用不著勉強，我也沒那麼需要。”

我深吸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低頭說：“不勉強，我的確很需要錢，我……我姥姥的醫藥費還差一點。”

任行凝視了我片刻，最後似是歎了口氣，問：“多少？”

我粗略地算了一筆賬，儘量把支出都往少了算：“五百……吧。”

“碼給我。”

我拿出我當年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破爛智慧機，盯著它吭哧吭哧地開機又吭哧吭哧地啟動微信，費了將近五分鐘才把二維碼調出來。任行從頭到尾也沒催促過我，而是又給自己點了支煙——我簡直無法理解他明明跟我一個年紀，怎麼能有這麼大的癮。

但這也輪不到我來說什麼。我默默地把手機遞到他麵前，任行掃了掃，輸了一個數字，之後還給我，我一看螢幕，個、十、百、千……四個零。

“……”

我閉了閉眼，還是沒有說什麼“哎呀不用這麼多”之類的廢話。我知道，這下是真的徹底沒辦法回頭了。

轉完錢，任行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往外走，我很順從地跟著他，小聲問：“要去哪兒啊？”

“去驗驗貨。”

“……”

我懷疑他是故意說得這麼難聽，但內心竟奇異地沒升起多少憤恨的情緒：畢竟眼下，除了取悅他、讓他爽，我好像也沒有彆的選擇了。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