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05
（四）顏
沒人敢吱聲。其他人約莫都是被嚇的，除了我。
……好吧，某種意義上我也是被嚇的。我看著任行的背影，大腦幾近宕機。
雖然任行在學校、或者說在這個片區都是威名遠揚，但實際上他動手的次數並不多，也不跟任何人拉幫結派。之所以揚名在外，很大程度上是由於他每次動手都突出一個字麵意義上的快、準、狠——尤其是狠。
我曾經在高一時“有幸”跟隨大部隊目睹過一次現場，那是在附近的燒烤攤，好幾人將一個我稍有些麵熟的男生牢牢壓著，男生右手掌攤開，被其中一人按在椅子上。任行蹲在男生的正前方，問了他幾句什麼，對方卻一直隻顧著搖頭。過程中的內容我沒怎麼聽清，隻看到任行最後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問：“不說是吧？”
男生仍然搖頭。於是任行抄起邊上的鐵簽，毫無預兆地、快速地紮了下去，把那隻顫栗著的右手掌捅了個對穿。
那一瞬間，男生的慘叫聲方圓十裡都聽得見。
之後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因為看到這一幕後我直接有多遠跑多遠，奈何當時的場景還是時不時出現在我噩夢裡。眼下，任行的表情跟我記憶裡的如出一轍，要說有多麼冷酷也不至於，甚至比起陰冷、暴戾此類形容詞而言，更接近一種純粹的漠然。
儘管算上今天我們也沒打過多少照麵，但任行的所作所為總是帶給我這樣的感覺：肆無忌憚、漠視他人，好像根本不覺得自己做的事都有多麼離譜，渾身上下充斥著一股子“我做什麼關彆人屁事”的氣勢。
說實話，我無法想象什麼樣的家庭環境會培養出這種……說好聽點是將“我行我素”貫徹到了極點，說難聽點就是視一些普世規則為無物的性格。
因此我尤為惶恐，在此之前，任行基本從沒有“為了誰”動手的先例——至少在我聽到的各路訊息裡沒有過。但此時此刻，這幾乎是明晃晃的袒護。
……所以到底為什麼啊？就因為……因為剛剛的那個“忙”？難道這就是他還人情的方式？
我感覺我的腦子快亂成漿糊了。
張彪埋著頭半天沒再吭聲，妹妹張琪在角落裡微微顫抖著，從頭到尾沒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再一看，講台上的任課老師早已不見蹤影，我都沒留意他是什麼時候從後門溜走的。
任行似乎也沒讓他們回應什麼的意思，偏過頭問了我一句：“先這麼算了？”
我起初沒明白他的意思，琢磨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個疑問句。
……合著他居然是在征求我的意見啊？！
老天，我哪敢對他的處理方式有意見，趕緊忙不迭地點頭。見狀，任行不再多說什麼，徑直走到教室最後一排那個常年空著的座位坐下，開始趴著睡覺。我跟在他後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短短一段路愣是走得像蹣跚學步的小嬰兒，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
我能感覺到無數的目光像針一般紮在我身上，如果是以前，這些“針”少不了要伴隨一些物理意義上的苦頭讓我好好嘗嘗，然而這回，我甚至沒聽到半個字。
我咬了咬唇，心裡五味雜陳。任行這個人情還得實在有點大，我不知道他怎麼想，但我覺得，這下又成我欠他了。
……可是我又能還他什麼呢？
折騰了這麼一出後，整個下午我收獲了難得沒有任何人打擾我——呃，和打我——的安寧時光，一口氣把物理和數學各刷了三套卷子，又做了五篇語文閱讀和一篇作文。這裡的老師上課基本把對應教材念一遍就算完事，聽不聽沒多大區彆，所以我大部分時候都是按自己的進度計劃來學習和做題。
我的教輔材料都是去年高考期間在一中門口蹲來的，隻要趕在清潔阿姨傍晚打掃前隨便過去轉兩圈，就能撿到滿滿一籮筐畢業生丟掉不要的書。我還趁機收拾了幾大袋用不上的試卷草稿紙拿去回收站賣掉，賺了能有十來塊，當晚直接給自己加餐了個煎蛋。大部分書上麵都密密麻麻記了一堆筆記，正好讓我坐享其成，而有些就跟嶄新的一樣連名都沒寫，每每這時我就不禁感歎，有錢真好啊，書能隨便買，買完積灰三年再扔……
其實原先還有一些學長學姐留下來的筆記本，但大部分已經被撕得七零八落根本沒法看了，教輔書能得以倖存是因為大部分裝訂都夠厚實，就算扯爛了也比較容易拚起來湊合用。
教室裡日常吵吵嚷嚷的，我懷疑……算了不用懷疑，這個學校裡估計沒幾個人知道“學習”兩個字怎麼寫。畢竟專科率都隻有不到八成，本科人數更是每年保持在五六個以內，宛如我微信錢包的餘額般絲毫不見漲。因此，即使我的排名穩定在年紀第一也沒法安心半分，畢竟平時月考學校出的試卷難度等同於看過教材就能拿八成以上的分數，隻有偶爾幾次全市或全省統考的排名纔有參考性。而最近一次高二中段省考，我的物理類排名是全省五萬名出頭，勉強能夠得上一本線，好歹是讓我不再那麼焦慮。
沒辦法，以我的家庭條件，除了考出去外沒有彆的路可以走。我不想爛在這兒。
等到周圍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從書堆裡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鐘，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六點。晚自習一般沒什麼人會上，也是我平日裡一天下來最舒服的階段。我站起來活動了下身體，一扭頭，發現任行竟然還趴在座位上。在我印象裡，他平時一週都不一定會來學校裡溜達一次，我就沒怎麼見人待在座位上過，一時不由得震驚：他不會就趴在那兒睡了一下午吧？
此時教室裡除了我們以外就沒有彆人了，我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走過去輕輕推了推他：“任行？起來吧，已經放學了。”
任行動了動腦袋，左手抓了一把頭發，半抬起頭略顯煩躁地睨了我一眼。我不確定他是不是被我吵醒了，下意識退後兩步，習慣性地想先道個歉，就聽見他說：“煙給我。”
我趕忙問：“在哪兒？”
“外套口袋裡。”
任行坐起身體，他揉揉脖子，眉頭微微皺著。他的長相是相當硬朗的英俊，眉眼鋒銳，高鼻薄唇，麵無表情就已經自帶一種充滿攻擊性的威懾感，此時皺起眉更是讓人容易心生畏懼。
……好吧，讓我心生畏懼。
我不敢多說什麼，從他外套裡把煙盒和打火機掏出來遞過去，像個小嘍囉一樣站在旁邊。
任行麻利地點了一根，卻沒有抽，而是仰頭深深吐出一口氣，之後才把煙叼進嘴裡，朝我看過來：“下次也可以找我。”
我一愣，意識到他指的應該就是中午這事兒。遲疑了片刻，我還是鼓起勇氣說：“呃、謝謝你，但是……如果是為了，就、還人情的話，其實不用了，已經夠了的，我很感謝你，真的……”
說實話我平常說話也沒這麼結巴，都怪任行讓我太緊張了——當然也隻能在心裡怪一怪。
“夠了嗎？”任行反問道，沒等我說話，他又道，“我覺得沒有。”
……不是，大哥，這種事不應該是以被欠的那方意願為準嗎！
我一陣語塞。
任行吐了一口煙，接著把煙頭直接按在桌上，站起身，莫名其妙地向我走近了兩步，衝我的臉直伸出手。我不知道他又要乾什麼，又不敢躲，隻能硬著頭皮待在原地。他把我沒時間也沒錢打理的亂發往後梳了梳，又拍拍我的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市場上挑西瓜，把我雞皮疙瘩都拍起來了。說實在的，與其被這麼古裡古怪地摸來摸去我寧願他揍我一拳。
好在任行沒摸多久就收回了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這一次，看向我的眼神中帶著些許審視般的意味。他又低頭點了根煙，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你缺錢嗎？”
這個問題令我呆滯了幾秒。
我缺錢嗎？我他媽窮得就快去賣腎了大哥！
然而我不太想跟他說這些，我還是覺得我們沒熟到那份上，何況……
儘管沒什麼意義，但我還是殘存著那麼一丁點的自尊心。儘管沒什麼意義。
於是我支吾了半天，小聲說：“……還、還好。”
任行目光瞥向我，輕輕嗤了一聲：“還好？”
“……”
我決定不說話了。
一陣難挨的沉默。
“你知道我的身體情況，”任行再次開口道，語調十分平緩，“有時候，我需要解決一些很麻煩的生理需求。”
我呆呆地點頭，沒理解他跟我說這些乾嘛。
“所以，”任行很快就給出瞭解釋，他看著我，語氣平淡地就好像在說待會一起吃個飯，“要不要做我的性伴侶？報酬你定。”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