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04

    （三）顏

我亦步亦趨地跟在任行後頭走，腦子還是沒轉過彎來。

任行比我高了小半個頭，體格更是比我結實得多，因此他的外套穿在我身上多少有些空空蕩蕩。我貼身的衣服還隻是半乾，風從外套下擺時不時灌進來，吹得我不住地打哆嗦。

但也不能脫，脫了隻會更冷。況且無論任行出於什麼目的，我肯定是萬萬不敢拂他的麵子的。我隻是很困惑：他做這些有必要嗎？

要知道他是誰，我是誰，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把他的事往外亂說，而且就算我說出去又有幾個人會當真？不如說，這裡能有幾個人會聽我說話？

我絞儘腦汁思來想去，怎麼看，最終能得出的結論好像都隻有一個：任行是個好人。

……他媽的，尤其在這個逼環境裡，簡直就是活菩薩。

我越想越感動，都快在心裡給他供上了。

但我還是想不通。我並不覺得剛剛在校醫室裡，任行不管是碰到誰都會拉住對方幫他這個“忙”。當然這並不是我自我感覺多麼良好、覺得自己有什麼奇妙的魅力或是自認為跟任行的關係有多密切，而是在這個地方，但凡有哪個“秘密”讓兩個及以上的人知道了，那不出三天這個秘密就會被像諸如“宿舍熄燈時間從十點改成十點半”此類的訊息傳得人儘皆知，一般還會附帶不低於五個版本的添油加醋。因此，介於學校裡的八卦緋聞跟任行基本絕緣——我對這點一直感到不可思議，要知道這是一個即使你啥料沒有也能給你造謠出來的傻逼地方，就連我他媽都有過兩個至今沒記住長啥樣的“女朋友”——我基本可以斷定，整個學校除了我以外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他這個隱私。

而為什麼會選擇我，或許也很簡單，因為我確實是這兒最好拿捏、最好控製的人下人。

……所以他到底為什麼要對一個人下人這麼客氣啊？合著這年頭的校霸都開始講文明樹新風了？

就在我無止儘的胡思亂想中，我們終於走到了教室門口。現在還是上課時間，教室緊閉著，但任行看上去也並沒有什麼出於禮節敲敲門的打算（好吧，看來也沒講文明樹新風），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我記得這節應該是習題課，教室裡如往常一樣吵吵嚷嚷的，台上的授課老師也隻低頭看著課本，沒什麼要管的意思。任行一進門，瞬間激起一片招呼聲：

“任哥，來啦！”

“任哥，今兒怎麼有閒心來打轉啊，視察嗎哈哈。”

“任哥進來坐會啊！”

……看吧，什麼叫以一當十的含金量啊！

我縮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外套領子裡去，心中瘋狂默唸“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然而剛踏進去一隻腳，張彪的眼睛就掃了過來，隨即氣勢洶洶地喊了一聲：“死媽鬼你給你媽上墳呢？拿個藥要一小時？”

隨著他這句話，教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我這邊，臉上神色不一，但我知道那之中必然有一種我毫不陌生的情緒，叫看好戲。

我盯著地麵，大拇指無意識地扣進食指的肉裡，半晌才抬頭看過去，喏喏地應道：“對不起，我……”

我知道張彪並沒打算聽我說的任何話，所以想著隨便編一個理由糊弄過去。但我沒料到，張彪今天的脾氣似乎格外暴躁，他附身從地上抓起半塊磚頭，直接就朝我砸了過來。

我咬咬牙，閉上眼。我不準備閃了，反正閃了這次也有第二次，沒意義。

就是不知道接這一下我又得躺多久。

我心裡已經開始算這個月剩下的生活費還有多少能供我的醫療支出，算了半天，磚頭卻遲遲沒砸到我頭上。周圍仍然非常安靜。

我心下困惑，忍不住睜開眼，隻見任行站在我前麵，左手舉在半空，正正接住了那塊磚頭。我愣住了。

任行慢慢地把手放下，語氣十分平淡地開口道：“是我叫寧羽幫了我點忙，耽擱了他的時間。還有問題麼？”

……不知道彆人怎麼想，但聽到最後那句話時，我是大氣都不敢出的。

張彪顯然跟我差不多，我看他嘴唇蠕動了幾下，以我剛剛回答他的那種語氣磕巴著說：“沒、沒有，這……這不是一開始不知道嗎，哈哈，誤會，都是誤會。任哥有事，誰幫忙都是應該的，大家說是不是？”

氣氛在這種刻意的招呼下勉強活躍了些，十來個人稀稀拉拉地應和了幾聲。我看著任行隨手拋了拋磚頭，又說：“那行。”

他還是那副平淡如初的口吻，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覺得這事應該就這麼過去了。但當我往前走了兩步時，任行還是站在原地，沒動。

於是教室裡又一次稍稍安靜了些許。張彪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任哥，您這是……”

“我建議，以後還是彆把這些東西隨便扔，”任行感受不到磚頭的重量似的，把它當紙團一樣拋著玩，語氣非常隨意，“畢竟萬一砸到人就不太合適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抬起手，飛快地把磚塊朝張彪的方向扔了回去，它精準地砸在對方額頭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兩行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張彪頭上淌了下來。

任行拍了拍手，慢悠悠地接上了沒說完的話：“——你說呢？”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