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31
（三十）小
我不太猜得到任行想怎麼做，他這兩天白天仍然是不見人影，隻有晚上會雷打不動地回來幫我換藥。我跟他說過我自己能弄，但他依舊執意要給我換，搞得我感激之餘又有點蛋疼，畢竟這種小傷就算放著不管過個一週也差不多好了……當然他那個藥膏還是蠻有效的，塗上去冰冰涼涼基本感覺不到什麼疼。
反正他說了讓他來處理，我就不再琢磨，全部精力都花在接下來的考試上。
我們這兒的高考模式是3
1
2，我選的科目是物理生物和地理，其中物生都算我的強項，地理稍微弱一些，但也比我高一時期慘不忍睹的化學要好。我安安穩穩地考完了剩下幾科，感覺這次除了物理比較難外其他都是普通水平，估分大概能有580左右，對照上一次模擬考的分數線來看，省排名應該在三萬多。
算來算去，目前我提升空間最大的還是英語。卷麵我每回撐死了能拿個80來分，加上全憑運氣的**分聽力一起換算一下，統共也就是及格出頭。但是英語到底要怎麼學啊，我現在每天硬背單詞寫閱讀也不見啥成效……
我鬱悶地往桌上一趴，準備等任行回宿舍後好好跟他取取經——雖然我猜對他來講英語或許算半個母語根本不需要學。說起來我有點好奇他到底會多少語言，不會真的跟那些經典瑪麗蘇言情文裡的男主角一樣會八門吧？不至於這麼誇張吧？！
我陷入深思，忍不住拿出任行給我的檔案袋，抽出第一張寫著基本資訊的紙又看了一遍，意料之內地沒找到相關的記錄，估計他也想不到我會好奇這方麵。不過原來他身高187啊，比我高12厘米，我就說怎麼每次站著看他都得稍微仰著頭……
袋子裡還有厚厚一遝紙沒有翻過，我也不打算看，以這種方式去瞭解彆人還是讓我很彆扭，又不是搞招聘或者相親。我把檔案袋放好，發了一會兒呆，決定這兩天就給自己放放假不做題了，開始看我心心念唸了好久的安娜卡列尼娜。
我做題和看書的時候基本兩耳不聞窗外事，所以每次關手機前都會跟任行先說一聲，以往他一般會秒回我一個表情表示知道了，但今天我等了兩分鐘他都沒回複，我有點納悶，想了想他或許在忙，就放著沒管。
等到夜色降臨，宿舍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任行匆匆踏進來，反手帶上門。我循著聲音抬頭看過去，發現他直勾勾地盯著我，表情像是混合了煩躁、急切和些許隱約的懊惱。我疑惑地站起身，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他語調快速地道：“把衣服脫了。”
……啊？
我一愣：“怎麼了？發生啥了？”
任行沒有解釋，而是眉頭緊皺地催促道：“先脫，我需要看一遍。”
我從呆滯中回過神，登時一陣臉熱。雖說我知道任行應該並不是要做的意思，但突然被這麼要求還是未免有些……
我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上衣下擺，在任行緊鎖的目光中慢慢掀起衣服脫下來。經過這段時間夥食的改善，我的身體的確要健康勻稱多了，儘管還是略顯清瘦，好歹也沒以前那麼字麵意義上的皮包骨。脫完衣服，我猶豫地把手挪到褲腰上，小聲問：“褲子要脫嗎？”
話一出口，我莫名有些羞赧。然而任行似乎並沒注意我說了什麼，他徑直走到我身前，伸手從脖頸處一寸寸地往下撫摸，我沒料到他居然直接上手，身體陡然一僵。不過很快我就察覺到，他隻是在做一種純粹的身體檢查，神色也始終緊繃著，並不帶什麼色情意味。這反倒令我更加困惑，又問了一遍：“到底怎麼了啊？”
任行把我前胸後背都摸了個遍，之後才退開幾步，眼神複雜地看著我：“……你不會留疤嗎？”
我不明白他為啥問這個，不過還是答道：“不會啊，我都是傷好了就沒事了，這樣不是挺好的嘛，不然疤痕多了看上去還蠻嚇人的。”
說著我不禁唏噓，萬一真的都留在身上那可不好跟姥姥解釋了……
任行定定地看了我幾秒，臉上流露出一種令我陌生的情緒。我一時不知該怎麼理解他的表情，非要形容的話，那或許最接近一種……悲傷。
我怔了怔，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你難過什麼呀？”
任行閉了閉眼，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沒等我再說什麼，他忽然伸手把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了我。
“……”
我徹底呆住了。
這個擁抱和以往的都不一樣，任行用了很大的力氣將我完全地裹在他懷裡，又似乎費了更大的勁在克製自己的力量，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把我弄傷。我感覺他像是遭受了某種巨大的打擊似的，趕緊回抱住他，胳膊攀上他的背，順著脊柱溝一下下地摸著。回想了一下剛剛的情形，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試探性地問：“是……因為我嗎？”
任行埋頭在我肩窩裡，半晌才啞聲道：“我看了你所有的就診記錄。”
“啊……”
這下我完全明白了過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得乾巴巴地應道：“你找那些看乾嘛啊……反正都是過去很久的事兒了。”
距離我上一回受傷跑醫院確實隔了很久了，應該是上學期期末前一個月，因為寒暑假不用待在學校，隻要我平時注意點避著那群混混走，基本就不會出什麼事。這麼看，不算這次，我身上已經三四個月沒添過新傷了，真是一個令人感動的紀錄啊……
聽到我的話，任行許久沒有迴音。我有點擔心，身體掙動了一下想抬頭看看他的表情，卻被他牢牢摁在懷裡。這時候，我聽見他在我耳邊低聲道：“不會再有下次。……我向你保證。”
我停了停，輕快地道：“好，我相信你的。”
“嗯，”任行摸著我的頭發，“已經都安排好了，明天上午我跟你一起去教室。”
“呃，”我聽他這麼說，不知為何心裡一咯噔，糾結了一下還是勸道，“咱們還是悠著點吧，你懂我的，我膽子比較小……”
任行總算有了點笑意：“我知道。”
我們各自洗漱完，躺床上又說了會話。任行的情緒仍然有些壓抑，即使我主動去親他也不見好，抱我的方式也跟以往不同，一隻手撫在我腦後，以一種完全保護性的姿態攏著，好像我是個什麼易碎品似的。我溫順地窩在他懷裡，想儘量安撫他一下，就問他要不要聽故事。任行倒是沒拒絕，我就把小時候聽過的一堆童話攪合在一塊兒講，講著講著後來也不知道他睡沒睡著，反正我是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模模糊糊醒過來時，任行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床邊，他穿了件黑襯衫，正拿著手機發訊息。我在床上蛄蛹了一下，不捨得離開被窩。既然都計劃好了休息兩天，我其實想賴會床，但看樣子任行已經等了一會兒了，還沒喊我，我也不太好意思再躺著，伸手拉著他借力坐起來，額頭抵著他的肩膀小幅度地晃了晃。
任行側過頭，順勢摸了摸我的腦袋：“怎麼了？”
“還想睡覺……”我含糊地說，因為剛醒的緣故，稍微帶了點鼻音。
“回來再睡好不好，”任行笑了笑，聲音很溫和，“我陪你。”
“……”
我沉默了一下，總覺得他這腔調像在哄小孩，然而轉念一想好像是我先耍賴的……算了，起個床而已！笨鳥先飛！
我磨磨唧唧地下床洗漱，任行拿了件白襯衫讓我換上，收拾好我們兩在鏡子前一照，莫名讓我想起黑白雙煞——好吧，這四個字裡我頂多沾個白……
我頭發如今已經長到及肩，好在發質比較軟，這個天氣披著也不算熱。我不太注意這方麵，不過任行好像很在意，對著鏡子給我理了半天，最後把它們全部撥到後麵，我整張臉露出來，感覺自己看上去比以前更秀氣了。
我們一起向教室走去，路上反常的沒什麼人影，要知道平常無論何時，總會有那麼三三兩兩的學生在校園裡閒逛的。很快，當我跟任行一起來到教學樓下時，我就明白了。
隻見我們班的那層樓走廊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學生，幾乎形成了一片晃動的人海，視覺效果相當驚悚。我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去看任行：“這……你到底要做什麼啊？”
我就知道他心裡真的一點數都沒有！
任行衝我笑笑，說“放心”，之後拉著我的手目不斜視地上樓。擁擠的人群在我們麵前自動分開出一條過道，任行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到教室門口推開門。
教室已經收拾空了，隻有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後方站著二三十號人，四個牆角處則站著四位戴著黑色口罩、穿著便服的中年人。一眼望去，我立馬認出來其中幾個是學校裡有頭有臉的混混頭子——不乏揍過我的，以此類推，我猜這幫人估計都是各個“老大”，而那四個人，想必就是任行找來的。
放到平時，這群混混哪個不是學校裡呼風喚雨的“人物”，然而如今，他們臉上均是**裸的緊張、惶恐和不安。
……說實話，我也很緊張，這都什麼排場啊……
在場的人裡估計隻有任行最放鬆，他一臉從容，把我拉到椅子前一起坐下。我正襟危坐地把雙手搭在膝蓋上，任行坐在我左手邊，非常自如地往椅背上一靠，伸手在桌子上叩了叩：“我不喜歡說廢話，都知道我為什麼要找你們吧？”
混混們麵麵相覷，大部分都點了點頭。見狀，任行頷首道：“很好。先從高一一班開始，一個一個來，直到找到放刀片的人為止。聽清楚了，就按順序把你們的人叫進來吧。”
這下我明白了任行的意圖，不過有一點我沒理解，如果隻是為了找到那個人，難道不是從我們班開始排查最快嗎？我覺得任行不可能想不到這點，於是沒有說話，安靜地坐在一旁當花瓶。
高一一班的扛把子是個我沒啥印象的麵孔，他從外麵喊進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任行讓他站到我們桌前，接著，就是一係列如審訊般令人窒息的盤問：
“姓名。”
“李、李俊。”
“班級。”
“高一一班。”
“四月十號到十五號，你在哪裡？”
“我、我就在班上，放學了回家，然後還去過網咖和小吃店……之類的。”
“來過高二五班嗎？”
“沒有沒有，沒來過，從來沒來過。”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真的，那個、你們五班的大佬能作證，超哥能作證！”
聞言，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沒聽過這個超哥，在我印象裡我們班的老大應該是張彪才對……好家夥，不會是因為任行收拾過他所以換人了吧？！
此時，任行朝人群裡抬了抬下巴，道：“楊超，給他作證。”
一個我沒見過的戴著眼鏡的男生走出來，恭恭敬敬地對著我們半鞠了個躬，說：“任哥，我不記得有這個人，應該的確沒有來過我們班。”
任行“嗯”了一聲，楊超便退了回去。我以為這就該換下一個人了，不料任行卻轉過頭，看著我問：“你覺得是他嗎？”
我頓時愣住了。那一刻，教室裡全部人的視線都投向我，而李俊更是滿眼祈求和畏懼地望著我，彷彿他的命運都懸吊在我接下來的回答上。
在幾十道無法忽視的目光中，我忽然徹底地領悟了任行的用意：這麼興師動眾的形式，目的根本不是、至少不隻是找出放刀片的學生，而是更深層次的——
他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完完全全地彰顯我的“地位”。
“……”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胸膛裡酸脹一片，放在膝上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抓緊了。
任行在等我的回答。整個教室、全部的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睜開眼，抬頭看了眼李俊，以平穩到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聲音，清晰地說：“我覺得不是他。”
“好，”任行對我笑了一下，隨即收斂表情轉過頭去，再次敲了敲桌子，“下一個。”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