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32
（三十一）小
其實我以前也幻想過，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能向那些人狠狠報複回去的機會，我該怎麼做。我想過很多種解氣的方式，但終究隻能在腦子裡爽一爽，爽完第二天照樣重複著埋頭學習、到處打工以及被揍並祈禱不要被揍的日常生活。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幻想可以發生在我眼前，甚至還要更加誇張。
我倆坐著的椅子是不知從哪兒搬來的高背椅，任行的右臂虛虛搭在我的椅背上，就好像把我圈在了地盤裡似的。一個個學生從我們麵前經過，每一個都畏畏縮縮地接受著他的盤問，而他的語調始終冷淡、平穩、不急不緩，隻有在每一次盤問結束後視線轉向我時，聲音裡才會帶上些許起伏。
我們都知道這隻是走個形式，我覺得那群站在後方一聲不吭的混混們也能猜得到，但所有人都隻是唯唯諾諾地站著，在任行讓誰說話之前，其他人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
——跟以前的我站在他們麵前時一樣。
我一時間摸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不由得地去看任行的側臉，他的表情顯得十分平靜，眼神卻是極具壓迫感的銳利。我看著這副模樣的他，突然意識到，他平時呈現在外麵的形象或許比我認知裡的要危險得多：宛如一頭平日裡隻管盤著身軀養精蓄銳的凶獸，一旦需要，它的爪牙可以撕碎任何敵人和獵物。
……然而它甚至會用爪墊攏著你睡覺。
任行很快察覺到我的注視，便暫停了詢問，側過頭輕聲問我怎麼了。我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乾脆憑著本能的衝動，把他右手拉下來緊緊握住，擱在我們倆座椅中間的空檔處。任行稍稍愣了一瞬，接著笑了笑，將交握的雙手翻了個麵，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之後，他看向麵前站著的不知所措的學生，道：“繼續說。”
任行的安撫令我奇跡般地安下心來，直到這時我才反應過來，原來從踏進這棟教學樓起，我一直都在害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高一一班的學生已經全部問完了，接下來就是高一二班。第一個被叫進來的學生剃了兩邊的頭發，脖子上還紋了個看不出是什麼的動物，麵色也不像先前的普通學生那樣侷促，反而略顯不善，儼然是個刺頭。二班的班頭把他喊進來時還警告般地瞪了他一眼，他磨磨蹭蹭地站到課桌後，我不禁多瞅了幾下，莫名覺得這人還挺麵熟……莫不是啥時候……我草！
好家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哥們好像就是上學期把我手臂弄骨折的那個……
我冷汗“唰”地就下來了，握著任行的手條件反射地一縮緊。不知為何，任行這一回沒有看我，隻不過聲音似乎更冷了幾分：“姓名。”
刺頭學生沒有立馬說話，他低垂著頭，像是在做什麼無聲的抗議。任行也不重複，目光瞥向二班的班頭，那個身材瘦高的混混立馬跳出來，衝刺頭厲喝：“吳城！沒聽見任哥問你話嗎？！”
刺頭快速地抬頭看我們一眼，滿臉難以掩飾的不服，含糊地嘟囔了句“你不都說了還讓我說啥”之類的話，激得他們班頭氣急敗壞就想衝上來。就在這時，任行又不輕不重地叩了叩桌麵，忽然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道：“不配合是吧？可以，那我們跳下一個環節。”
我還沒琢磨出來任行想做什麼，就見他轉頭看著我，一字一句地問：“去年10月23日，左小臂骨折，晚上8點23分就診。是不是他？”
我頓時怔住了。整個教室瞬間變得無比安靜，刺頭男生的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他困惑地望著我，彷彿完全不記得這回事。事實上我也隻剩下了模糊的印象——而且還得歸咎於當時我練了一個多月的右手寫字——具體的緣由和場景都無從回憶，更彆提這麼精準的日期……那任行又是怎麼知道的？他到底……
在我思緒紛亂之際，我聽見任行又問了一遍：“是他嗎？”
我循聲看向他的眼睛，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我胸腔中如擂鼓般的心跳。這一刻，我真正地、完完全全地明白了任行的意圖。
擺在我麵前的所有的一切，這些人、這所學校，全部都是我不願回想的經曆、我早已看不見的傷痕。傷口癒合了，我隻想大步地往前走，我終於可以走得又快又遠把它們儘數拋在腦後——
可傷痕不是忘記了就能當作不存在的。受過的傷害理應得到補償。
我的身體無法抑製地輕輕顫抖起來，我知道任行是在等我的答案，他在無聲地問我，你想要怎麼辦？
你要不要放過他？你要不要放過他們？
……我放過他們，誰又來放過我呢？
我閉上雙眼，死死地拽著任行的手，從咬緊的牙關中吐出一個字：“……是。”
“好。”任行溫聲答應。他再次拍拍我的手背，等到我慢慢鬆開了，他才抽出手起身。站在兩個牆角的黑衣人自動上前，在刺頭學生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時就飛快地製住他，將他整個上半身牢牢按在課桌上。
……說句題外話，我總算知道這個桌子是乾嘛用的了……
任行站在一側，在刺頭驚慌失措的掙紮和悶叫中，他的聲音仍然清晰而穩定：“寧羽，你記一下。”
我茫然地點頭，隻見他抬手握住刺頭的左胳膊，一邊比劃一邊跟我解釋：“人的骨骼很堅硬，但是在位置和方法準確的情況下，掰斷手臂這類較細的骨骼並不用花費太多力氣。你看，就像這樣——”
隨著極清脆的“咯嚓”一聲，刺頭的左小臂跟乾麵條似的，被任行輕鬆地從中段向後一對折，隨即響起的，是刺頭淒厲的慘叫聲。任行將他手臂一扔，轉頭又問我：“能看明白嗎？”
……不是，你不會真的想教會我吧？！
我剛剛的滿腔心酸被任行這一通操作搞得蕩然無存，隻覺得心裡感動混雜著難言的蛋疼，不過出於配合他的目的，我還是乖乖點下了頭。
任行打量了一圈還在嚎叫的刺頭，似乎還不太滿意，於是示意兩個黑衣人把他的腦袋扭成衝著我的方向，平靜地道：“給寧羽道歉。”
刺頭痛得渾身都在抖，冒出的汗把課桌浸得濕淋淋的。即便如此，他卻再不敢不聽從任行的話，語不成調地說：“對、對不……對不起……”
任行也看向我，問：“你接受嗎？”
我看著刺頭。此時此刻，他望向我的眼神中隻剩下了恐懼和祈求，但我心中升不起一丁點的同情，隻覺得可悲。最終，我歎了口氣：“就這樣吧。”
任行頷首，讓人把他拖了出去，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像先前那樣握住我的手，朝那群身體僵直的混混頭子們朗聲道：“各位和各位手下的兄弟們都是這所學校、乃至南城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想必能看得懂眼下的狀況。我不喜歡浪費時間，所以接下來，確信自己和寧羽完全無關的可以離開，其他的通通留下。我奉勸各位心裡有數，否則，後果自負。”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