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29
（二十八）小
接下來一段時間任行忙了起來，天天早出晚歸，有時候還會提前跟我說晚上回不來，讓我自己記得吃飯。好幾次我半夜醒過來發現他坐在床沿脫衣服，我迷迷瞪瞪的也來不及跟他多說兩句，第二天一早人就又不見了。
自打我們熟起來後就沒見任行這麼忙過，我還挺擔心的，問過他幾次，他倒也不跟我瞞著，隻是翻來覆去提到的都是些什麼家族要求啦、這個幫派那個組織啦雲雲，我聽得雲裡霧裡，隻知道自己多半是幫不上什麼忙。後來想了想，我就每天晚上睡前熱半杯牛奶，拿保溫杯裝了放桌上，再給他留個字條。任行雖然沒對此說過什麼，不過我每次第二天一早起來看杯子基本都空了，心裡總歸能安穩一些。
期間我回了兩次家，前一次撞見姥姥在樓下跟一群嬸嬸們跳廣場舞，這回又碰上她跟鄰居張阿姨坐在一塊嗑瓜子。看見我，阿姨還嚷嚷著等暑假了讓我幫她讀初中的兒子有償補補數學，給我感動得不行，要知道哪個正常家庭會找我們這個學校的學生當家教啊，況且還給錢。
趁著話頭，我搬出先前的藉口又給姥姥轉了兩百，囑咐她吃好一點，畢竟萬一生病了可得花更多錢。老人家如今也不驚訝了（我猜或許是張阿姨在她麵前哄抬了一下補課的行情），收紅包的表情頗為泰然自若。阿姨跟我提到現在姥姥每天都或多或少吃頓肉，我恍惚間想起來過去饅頭就稀飯的日子，感覺跟上輩子的事似的。現在再讓我啃饅頭我可真不一定能咽得下去了，有道是由奢入儉難啊……
想著想著我又在心裡給任行發了張好人卡，之後溜達著回了宿舍。
晚上八點，我正努力聽著某本教輔上附帶的英語聽力，宿舍門久違地被推開，任行大步邁進來，往對麵椅子上一坐。我愣了下，隨即驚喜道：“今天好早！咋樣啊，還順利嗎？”
“嗯，我……”
任行臉上有些倦容，但依舊朝我笑了笑，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一陣突兀的鈴聲打斷了話頭。他眉頭頓時一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掏出手機扔在桌麵上開了擴音。
然後我就聽著他跟對麵用英語吵了能有十來分鐘的架——當然，說吵架或許不太準確，因為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對麵在怒氣衝衝地吼，任行隻是冷著臉聽，偶爾以一種頗具嘲諷意味的語氣回個短句。他們語速都非常快，以我的英語水平是完全聽不懂的，權當高難版聽力素材來考驗一下自己能聽出來幾個詞。
……嗯，正常詞沒聽見多少，f開頭k結尾的出現的頻率倒是很高……
這下我不敢吱聲了，對麵的語調仍然十分激昂，然而任行似乎已經徹底沒了耐心，直接結束通話電話關了機。做完這一切，他滿臉煩躁地按了按額頭，一時間沒有說話。
我倒了杯水過來，憂心地看著他：“彆管了，歇會兒吧，我給你按摩一下腦袋？”
任行低低地“嗯”了一聲，我便站過去幫他按揉起太陽穴，他上半身順勢側過來，緊緊摟住我，似是疲憊地歎了口氣。
“寧羽……”
我揉了一會兒，聽見他輕輕喊了聲我的名字，於是低頭問：“嗯？怎麼啦？”
“……沒，”任行閉著眼靠在我胸口，莫名地轉了個話頭，“你身上好香。”
“咦，”我抬起胳膊嗅了嗅，沒覺得有啥特彆的，就順著他的話說，“是不是因為我換了洗衣液？”
“嗯？”
“就是那個藍月亮的洗衣液嘛，”我解釋道，“我覺得是蠻好聞的，你也可以試試看。”
聽我說完，任行不知為何低聲笑了起來，半天才說“好”。我一邊納悶，一邊又為他心情轉好感到開心，也跟著笑：“我說了什麼那麼好笑啊？”
“不知道，”任行臉色輕鬆了不少，站起身摟過我親了一下，“可能是你太可愛了。”
……就、就挺突然的！
他親完就收拾衣服進了洗手間，留我一個人在原地麵紅耳赤，我真覺得改天一定要跟他講講不要老是搞突然襲擊……
之後幾天不光是任行，我也開始忙碌起來——忙於準備4月15號的中段省考。整個學期我們就中段和期末兩回全省統考，對我而言是難得有參考價值的估分機會，因此考前兩天不免有些緊張，抱著我的單詞本來回背。
任行知道我全科最頭疼的就是英語，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教我，加上最近又忙，隻能等我遇到了不會的發給他，他抽時間再幫我看。不過經過這段時間的題海戰術，數學和物理這兩門我一直以來的優勢科目算是比較十拿九穩，再怎麼說，最終成績也應該比上學期的統考要好。
奈何我低估了自己倒黴的程度——也可以說是我這段時間安逸慣了，大意了。
考試當天一大早我就去了教室，收拾已經落了層灰的桌子。自從搬到任行宿舍，我已經許久沒有回去過，然而考試還是得在教室裡考。如果是以前，我會謹慎地裡裡外外先檢查一遍桌椅板凳，確認沒有其他的東西再把書一本本掏出來清空抽屜，但這一回，我忘記了。
我沒帶什麼防備心，甚至看都沒先看一眼，徑直把左手伸進課桌抽屜，順手一扒拉——
“——嘶！”
強烈的割裂般的疼痛從掌心傳來，我驚呼了一聲，急忙把手抽出來，隻見上麵已經深深淺淺地劃出了幾道口子。我第一反應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還有四十五分開考，時間還來得及。我稍稍放下心，蹲下身來換了右手，小心地捏住書頁邊緣往外抽，隨著一本本書的抽離，藏匿其中的利器也掉落在地上，發出幾聲不明顯的脆響。
是刀片。
我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踢到角落裡，不動聲色地抬起頭向四周張望了一圈。周圍稀稀拉拉的同學沒有一人目光投向我這兒，彷彿這幾枚刀片隻是憑空出現在我抽屜裡的一樣。
我深吸口氣，跑去廁所飛快地洗了洗手。有兩道口子比較深，血一下子沒止住，我隻得抽了點紙先按著。左手這個狀態肯定寫不了字了，不過幸好，由於以前我就有過左胳膊骨折的經曆，所以如今右手雖說寫得比較慢、字也不好看，但應急做個卷子好歹是沒問題的。
總之，最重要的是先完成考試。
省考的科目排序模擬高考的來，第一天是語文和數學。我用右手磕磕絆絆地寫，踩著時間完成了作文，好在這學校的老師閱卷也不在乎卷麵。交完卷我就回了宿舍，把紙巾挪開看了看，見已經不怎麼滲血了才鬆了口氣。
此時，任行的電話打了過來：“考試怎麼樣？”
“我……”
我本想跟他“告狀”，但轉念一想，畢竟這傷口目前影響不大，他又忙得很，還是過幾天再說好了。這麼想著，我到嘴邊的話就拐了個彎：“沒啥問題，放心吧。”
“嗯。”
任行不疑有他，接著跟我說今晚大概回不來，讓我好好休息。我正愁晚上他回來我要怎麼解釋這個傷，聞言便一口答應了下來，隨便聊了幾句就結束了通話。
下午的數學卷子比我預想的還簡單，饒是右手作答，我還是提早半小時就寫完了交卷，之後一秒也不想多待地跑回宿舍。
左手的傷口還在作痛，被劃開的麵板邊緣略顯紅腫，我隻得擱在一旁，祈禱它不要發炎纔好。
我複習物理到九點多，門口忽然響了響，我一抬頭，任行居然提早回來了！
剛說完沒事呢……我內心不禁有些尷尬，把左手藏在桌子下，試圖瞞一瞞。任行神情顯得很放鬆，脫了大衣掛在一旁，隨口問我：“數學難嗎？”
“啊、還好。”我撓撓頭，儘量讓自己語氣自然點。
任行笑了一聲，轉過頭來像是想跟我說什麼，卻在視線落到我身上時一頓，疑惑道：“你為什麼用右手寫字？”
……完蛋，忘記把筆放下了！
“呃，呃……”
我一下子想不到理由，支支吾吾地開始當結巴。見狀，任行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他幾步邁到我身旁，握住我的左手手腕拉出來。
他的神色在看到我掌心的一瞬間冷了下去。
片刻後，我聽見他沉聲問：“怎麼回事？”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