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24
（二十三）顏
我恍惚地跟著任行走進靠裡的一棟公寓樓，上了電梯都沒太反應過來，兩眼呆滯地直視前方。任行在我旁邊，有點好笑地問：“這麼驚訝啊？”
我吞了口唾沫：“你、你居然還會做飯……”
“很奇怪？”
“呃，”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誠懇地說，“感覺比你會開飛機更不可思議一點。”
“至於麼，”任行笑了聲，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到了。”
他帶著我來到住處門口，右手大拇指在門鎖的電子屏上摁了一下，之後推門進去，按開了玄關處的燈。
我跟在任行身後，小心翼翼地踩進房間。一進門，映入眼簾的是整潔寬敞的客廳，再往裡走，才能看見藏在玄關拐角處的一個精緻的開放式小廚房，白色圓桌和椅子放在一旁，用一道窄窄的石台隔開。整個室內的裝修風格十分簡約，一眼望去基本都是黑白灰的色調，比起家居房倒更容易讓人想起什麼寫字樓辦公室，隻有亮起的燈光是唯一能讓人感到“溫暖”二字的橘黃色。
總而言之，看起來沒什麼人氣。
我本想著要不要換個鞋，結果任行很隨便地翻了下就說沒拖鞋讓我直接進去，我乾脆也客隨主便了。任行叫我坐在椅子上等，我就老老實實坐著，眼珠子滴溜溜地跟著他轉，很好奇他到底要做什麼吃。
然後我就看他從冰箱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塊像牛排的肉來，接著又是一大塊牛肉、幾隻大蝦、土豆、胡蘿卜、洋蔥、青椒、各種菇子、黃油、檸檬、紅酒、蔥薑蒜和一堆我不認識的香辛料……
“等等等等，那個，那個，”我趴在台子上一連聲地叫停，語帶驚恐，“你到底要做什麼吃啊？我們就兩個人，你彆搞太多了吃不完的……”
“有什麼關係，”任行抬眼看我，聳肩道，“你說你什麼都吃，我就按我的口味來了。”
“那、那你悠著點，”我縮了縮腦袋，小聲說，“浪費糧食不太好嘛。”
“知道了，分量不會多。”
任行笑了笑，開始處理食材。我原先還以為像他這種富……好吧我也不知道該算什麼二代的有錢人多半都不會親自下廚，沒想到今天一見，任行的動作都挺像模像樣，至少刀工看著很利索，難不成這也是他以前需要學的東西之一？
我思緒越飄越遠，趕緊搖了搖頭把腦子裡任行麵無表情殺魚剔骨的畫麵丟出去，感覺自己再乾坐著下去估計還得腦補出一堆有的沒的，便溜到旁邊問：“要不我給你打下手吧？做飯我還是會的。”
任行瞥了我一眼，說：“你去把土豆削皮切塊，加點鹽煮上。”
“好嘞！”
我挺高興能幫他做事的，興衝衝地把土豆塊處理好全倒進鍋裡，問：“鹽要放多少啊？”
“5克。”
我拿著鹽勺呆站在原地，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鍋，納悶道：“5克是多少？”
“就是5克，”任行走過來往鍋裡瞧了一眼，“怎麼了？”
“呃，”我糾結了一會兒，試圖旁敲側擊，“你是做甜品出身的嗎？”
“算不上。你想吃？”
“倒不是，”我撓了撓頭，心說這不會還是個文化差異吧，就解釋道，“因為像我們平時做飯放調料不會說這麼精確，一般都是用一些……嗯，比較模糊而且大家也熟悉的量詞來說的。”
任行靠在台子上，饒有興趣地問：“比如？”
“就比如說，”我掰著手指，一邊回憶一邊給他比劃，“半勺，一勺，一撮，一把，一丁點，一丟丟……你笑啥？”
我說著說著，就看見任行莫名其妙撐著台子開始笑，簡直一頭霧水。我感覺他有時候笑點歪得跟我有得一拚，但我也沒感覺哪裡好笑啊！
任行抖著肩膀笑了能有半分鐘，對上我迷茫的目光，咳了一聲：“沒，覺得你語氣挺好玩的。”
我：“……”
我就當在誇我了！真是謝謝你啊！
“行了，”任行忍住笑意，給了我一個不輕不重的腦瓜崩，“我來弄，出去等著。”
“噢。”我撇撇嘴坐了回去，側過頭趴在桌上看他搗鼓。
進門時，任行把大衣掛在了客廳的衣架上，現在穿的是裡麵淺灰色的毛衣背心，打底了一件長袖白襯衫。這算是我見過他穿過的衣服裡顏色最淺的一套了，此時被橘黃色的暖光一照，他整個人氣勢都柔和了些許，沒了以往那股彷彿要把人劃傷的鋒利感。我看了半晌，內心感歎，任行的確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然而我還是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喜歡上他。
可能是由於一直以來的經曆，我很難認為什麼東西是屬於我的——我不清楚這樣的低佔有慾是天生還是後天養成的，但正因如此，眼下我難以確認對任行的感情。如果要說那方麵的衝動，我又對男男女女都沒啥“性”趣，也不好用來參考。
我也嘗試模擬過一些常規情景，比如幻想一下任行跟另一個人在一起之類的，結果隻覺得腦內一片茫然，啥感覺也沒有。
沒辦法啊，他自己說的他不喜歡人……說起來，前不久我倒是在手機彈窗小廣告上看到過一則“美國一男子宣佈跟自己愛車共度餘生”的新聞，腦內的畫麵不由自主地扭曲成了穿著白西裝的任行邊上放著一架直升機、直升機螺旋槳上蓋著白頭紗……
嗯……雖然有點獵奇但又好像還挺合理……
“什麼直升機？”
任行的聲音猛地把我驚醒，我一回神，發現自己正拽著他的袖口，連忙鬆開：“沒沒沒、沒有……呃，我說啥了嗎？”
這時候我聞到空氣裡一陣香味兒，肚子頓時就叫了起來，下意識揉了揉。任行輕笑了一聲，拿過碗碟裝盤，隨口道：“沒聽清，你嘀嘀咕咕的。”
“哦哦，不用管，不用管……”
我用手背擦了擦腦門不存在的冷汗，生怕任行追問，還好他沒繼續說，隻是把菜肴挨個端到圓桌上：兩份小牛排、兩碗不知道什麼湯，以及中央一大盆我沒吃過不過猜測應該是咖哩的食物。按數量是兩菜一湯，的確不算多，但賣相都非常好，宛如我看過的美食圖鑒上的照片。
我由衷地讚歎：“你也太牛了……這個是咖哩牛肉吧，這是什麼湯啊？”
“冬陰功。”
任行拉開椅子坐到我對麵，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這回飄來的酒香比上次聞起來要甜一些，我探頭瞅了瞅，好奇道：“這個跟昨天你喝的不是一種酒嗎？”
“嗯，是威士忌。”
“噢……”我抽抽鼻子，忽然很想嘗一嘗，眼巴巴地看任行，“我能試一小口嗎？”
任行挑眉，悠悠地晃了晃酒杯：“不是不喝酒？”
“突然想嘗嘗味道嘛。”
任行舉著杯子遞到我麵前，我原本想自己拿，一看他表情，顯然是讓我就這麼喝的意思，便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小口。一股濃鬱的麥芽香味衝進我的鼻腔，我深深吸了吸氣，說：“感覺聞起來比喝著香啊。”
任行笑了下：“還喝嗎？”
“不了不了，我晚上還要寫題的，”我擺手，猛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待會你就彆送我了吧，不然算酒駕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沒事，”任行有點無奈似的，“我可以叫人。”
“哦對，”饒是已經見過他喊彆人做事，但我腦子裡還是缺乏這個概念，說了纔想起來，“那就麻煩了。”
說完，我開始研究起麵前這塊小牛排，接著意識到一個尷尬的情況，我不會用刀叉……
我拿著餐刀不知所措，切了一下肉切不開，又不敢太用力怕劃響盤子，於是就用餘光悄悄觀察任行是怎麼弄的，隻見他熟練地切成小塊，換成筷子夾著吃……
我驚詫道：“可以用筷子嗎？我看書上都說西餐要用刀叉來著。”
“無所謂，”任行顯得很不以為意，“怎麼方便怎麼來，講究那麼多乾什麼，麻煩。”
“……有道理！”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折騰，徑直夾起來跟吃肉餅一樣毫無吃相地啃。任行讓我記得喝湯，我咕咚了一口，不知是不是香料的緣故，味道很奇特，還挺好喝的。
吃飯間我們都不常說話——當然我是因為餓的，任行手藝又好，我根本騰不出嘴來講話。等我倆差不多吃完了，盆裡的咖哩牛肉還剩點，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對了，剩下的你還需要嗎？”
任行搖搖頭：“怎麼了？”
“那……”我很不好意思，硬著頭皮問，“我可不可以打包一點回去呀，我想給我姥姥也嘗嘗，好好吃。”
其實我覺得這樣不太禮貌，奈何我難得能用“朋友家做了好吃的”這種理由順理成章地解釋給姥姥聽，因此還是問出了口。雖然以我如今對任行的瞭解，他基本也不會因為這種事鄙視我，但我仍然有些忐忑，聲音也微弱了下去。
聽到我的話，任行似乎怔了怔，他看了我許久，微微歎了口氣：“都可以。”
接下來一段時間，任行不知為何三天兩頭來接我去公寓吃飯，有時自己做，有時到了公寓飯菜就已經備好了——據說是他叫人幫忙做的，菜色也很少重樣，我愣愣地跟著他吃，總覺得自己都長胖了一圈，莫名生出一種被刻意投喂的錯覺……
話說他不會真是為了投餵我吧？！
我不免感到惶恐，直到某天晚上吃飽喝足了，實在忍不住，主動拉著任行問：“對了，怎麼這兩週一直帶我來這兒啊？”
任行正關掉手機，聞言看向我，罕見地斟酌了片刻才道：“想讓你習慣一下環境，有的事在這裡說比較合適。”
我沒料到他語氣這麼鄭重，登時正襟危坐起來，認真地問：“是很特彆的事嗎？有什麼我能幫到你嗎？”
任行凝視著我，從大衣兜裡取出一張黑色的卡片推過來，說：“把這個跟你支付寶繫結上。”
我沒反應過來，疑惑地拿起來看：“這是什麼？”
購物卡？優惠券？
“這張卡直接掛在我名下，”任行聲音平靜地解釋，“每個月有五萬人民幣的額度，你隨便用，不夠可以再找我要。”
我：“……啊？”
……等、多少？不是、等等，他這，我這……
……什麼情況啊這是？！
我手一哆嗦，跟捧了個燙手山芋似地把卡往回一推，驚恐道：“我、你……發、發生什麼了？！”
任行沒有回答，而是垂下眼皮，反問道：“不喜歡？那你想要什麼？”
“不是，不是，等一下……”
我感覺快喘不上氣了，半天才組織好語言，聲音顫抖地問：“我、我沒太明白你的意思……這太、太誇張了……”
任行看了我半晌，接著目光低垂下來，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叩了叩桌麵。空氣一時間沉默了下來，我卻緊張得快要窒息，幾次想要說話都不知道能說什麼。
他這是要乾嘛啊……
在這陣難挨的沉默中，任行再次平淡地開口說：“寧羽，我想改變一下我們的關係。”
“……什、什麼？”我呆滯地和他對視。
任行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架勢宛如在跟人做什麼嚴肅的商務談判。他以這個姿勢端坐著，語調平穩又極其正式地問我：“在我可以提供絕大部分資源滿足你任何要求的前提下，你願不願意做我的情人？”
“……”
我“呲溜”一聲就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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