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22
（二十一）顏
任行吻過來的時候沒有閉眼，這個距離下，我頭一回發現他的眼睛原來是不太明顯的深藍色。他眼瞼微垂著，其中流露出來的眼神竟顯得有點……
深情。
我呼吸一滯，下意識推了他一下。本來以我兩的力量差距，隻要任行不作理會，那我再怎麼推拒也沒用。但他卻很配合地退開了。
我頓時有些後悔：即便不談彆的，好歹我們現在還有一層……呃，交易的關係，我理應不該拒絕他這方麵的索求才對，而且……
好吧，我承認也有不想讓他不高興的成分在，至於原因，我卻有點說不清了。
任行沒有完全拉開距離，他鬆開我的下巴，轉而按上肩膀，眼睛仍然注視著我：“不喜歡？”
不知是不是清晨剛醒來的緣故，他的聲音顯得低啞。我下意識否認道：“不是，我、我隻是……”
……隻是不習慣。
我抿了抿嘴，低下頭去訥訥道：“抱歉。”
就算拋開其他一切因素，明明我也應該……應該滿足他的。我沒來由地一陣愧疚，不太敢去看任行的神情。
然而下一秒，我聽見他問：“為什麼道歉？”
“啊、呃……我，”我磕磕巴巴地說，“我不該拒絕你的，所以……”
空氣安靜了一瞬，接著任行聲音又響起來，語氣平淡：“有什麼關係？不喜歡就拒絕，很正常。”
……不是，我尋思你在床上不是這個態度啊！
我哽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但是……我收過你的錢。”
雖然至今為止他帶給我的東西裡，錢可能是最不值一提的那項了。
任行半天沒再說話，手也從我肩上移開。我心下一慌，忍不住抬頭看他，就看見他的表情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惱怒或是不快，反而顯露出一種我頗為熟悉的無可奈何。
他斜撐著身體，以這副神情看了我一會兒，淡淡道：“養貓的人也不會埋怨貓不能替他掙錢。”
“我、我不是單指錢的事……”
我急了起來，想解釋，任行卻打斷我：“我知道。”
他說著又湊過來，伸手在我眼角處輕柔地擦了擦，聲音平緩而清晰：“寧羽，我從你身上得到的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多。”
“另外，”他頓了頓，補充道，“給你什麼都是因為我想，沒彆的理由。”
“……”
我嘴巴幾次張合都不知該說什麼，最後暈乎乎地冒出來一句：“我又不是貓……”
“知道了，”任行似有似無地笑了一聲，“你比貓可愛點，小翅膀。”
……小翅膀又是啥啊！
任行一句話成功讓我從羞愧轉成羞惱，我往旁邊挪了挪，抱著膝蓋不說話。我們就這麼無言地坐了會，直到他再次開口問：“所以，是不喜歡，還是不習慣？”
我臉枕在胳膊上，扭頭去看他。任行問的語氣散漫，目光卻緊緊盯著我，我把頭埋得更深了點，輕聲說：“……不太習慣。”
“好。”
任行點點頭，之後站起身拉了我一把：“走吧，我送你回學校。”
“噢，”我跟著起來，“你要去彆的地方嗎？”
“嗯，有點事。”
“那要不我自己打車回去好了，我得先回一趟家看下姥姥，”我看著他的背影，“你跑來跑去比較麻煩吧？”
“不麻煩，”任行發動車子，隨口道，“想讓你多習慣習慣。”
“……”
我語塞，隻能順從地爬上後座，想了想又問：“那帳篷怎麼辦？”
“會有人來收拾。”
“噢。”
我不再吭聲，把頭緊緊靠在他背上。回去的路上我們都很沉默——或者說安靜。畢竟沉默這個詞聽上去總包含些無法言說的尷尬意味，而我們之間的氛圍並不算僵硬，隻是都沒怎麼說話。
但……至少我意識到，有什麼東西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任行把我放到巷子口就離開了。我匆匆上樓，姥姥剛起床，正站在窗前左三圈右三圈地做晨練，一旁的鍋裡還熱著饅頭。我探頭過去嗅了嗅，皺著眉頭說：“姥姥，這饅頭啥時候剩的呀？超過一天就彆吃了，不健康，到時候吃出毛病來多麻煩。”
姥姥搖著頭，顫巍巍地踱到椅子上坐下，說：“頭一天買多的，吃得了咯，不礙事。”
我心裡擔心，又掏出先前的說法勸道：“還是吃好點撒，我不是說了在幫我朋友補課嘛，現在有點閒錢，我們還是吃點有餡兒有營養的哇……”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姥姥默不作聲地關掉火，夾出來碰了碰嘴巴，似乎是被燙了一下，便又放過鍋裡，用筷子時不時地翻一下散熱。接著，姥姥語帶猶疑地問我：“羽娃子，你說的朋友是那個送你過來的男孩子不？”
這話問得我猝不及防，我呆了呆，不知為何有些慌亂：“呃，是、是他。之前就認識，不過最近才熟、熟起來。”
姥姥歎了口氣，慢吞吞地重新夾起饅頭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娃子喲，我跟你講，好朋友就不興計較來計較去，該幫的幫該收的收，有來有往，不要搞得生分嘍。如果是同學，沒得啥子交情的，就不興拿人家東西，曉得不？人家都不一定是幫你哦！拿了小心吃虧。”
我有點懵，不太明白姥姥怎麼突然跟我說這些，但還是老實地應聲：“曉得的，姥姥。”
“所以哦，”姥姥繼續說，“要是你跟人家都覺得是好朋友，那好得很，小恩小惠受一下，莫得事。萬一算不上咧，咱就不要占那些個便宜，懂得啦？”
這回我反應過來了，頓時哭笑不得，連連點頭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們……”
我卡了個殼，換了種模糊點的說法，順著姥姥的話往下說：“我們現在關係挺好的，他、他人也挺好的。所以彆人給點補課費，我們就拿來買點好的吃唄，好朋友嘛，不拂人家的麵子……”
我一番好說歹說，總算是借著這個理由給姥姥轉了一百塊錢，老人家一開始還被嚇一跳嫌多，搞得我再次緊急編了一套諸如“重點中學的學生做家教都是一小時五十塊”、“我這是四五次一共攢下來的”等等此類的說法。最終姥姥還是勉強收了下來，抱著手機坐在那兒嘀咕，又說了一通讓我好好讀書不要老往家裡跑之類的話。我再三答應，然而實在放心不下，關上家門就轉頭敲開隔壁家，拜托鄰居阿姨幫我多照看一下姥姥。本來我還想轉個五十塊錢過去當一個辛苦費，結果阿姨堅決不收，說都是應該做的，還塞了我一個熱騰騰的煮雞蛋，理由是煮多了她兒子不愛吃，給我整得鼻子一酸。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啊……
回到學校，我習慣性地帶上書跑去任行宿舍待著，感覺這兒已經完全給我當自習室用了。任行給我發了條訊息，說晚上回來一起吃飯，我回了個貓貓點頭的表情包，之後趴在桌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實際上我對人的情緒還算比較敏銳，很容易感受到彆人對我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隻不過很多時候，對於比較正麵的感情我不太敢輕易確認。但事到如今，就算我再謹慎也能確定，任行對我多半挺有好感——各方麵的。
……那我呢？我喜歡他嗎？
我抱住頭，有點苦惱。
如果以朋友的標準來看，我當然很喜歡他，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他都是一個足夠完美的朋友——但是，戀人呢？
說實話，我其實不太能區分得出這兩者情感上的區彆，畢竟我也沒什麼朋友，對親密朋友的想象差不多就是現在跟任行的這個程度。更深一步的話，我隻能想到再多一些、呃……床上的關係……
……
不過我們好像本來就是……從這個關係開始的……吧？
……等等，但是……欸？！
我忽然好像頓悟了什麼。
然後我人懵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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