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20
（十九）顏
萬萬沒想到，任行帶我去的地方是一座山。
沿著彎彎繞繞的車道，我們來到了山頂，這裡有一個不大的觀景台，下方樹木環繞，枝葉從圍欄的縫隙中伸出來。此時夜色已深，周圍空無一人，我好奇地跑過去，扒著欄杆朝外看，望出去時沒有任何建築物或山峰會遮蔽住視線，往遠處看是燈火通明的城市，而近處，則是夜晚安靜沉睡的山林。
我屏住呼吸，夜風陣陣拂過麵頰的感覺清晰而溫柔。
任行把車停在一旁，從車尾箱裡拿了兩瓶飲料出來，將其中一瓶易拉罐的拋給我。我接住一看，發現瓶身上都是英文，有著orange的字樣和大大的橙子圖示。
我道了聲謝，開罐喝了一口，由衷地說：“這裡好舒服啊，是什麼景點嗎？”
“不知道，”任行走到我身邊，背靠著欄杆，“之前我亂逛開過來的。”
亂逛……好吧！我汗顏。再一瞅，我看見他手裡是個做工很精緻的小玻璃瓶，裡麵的液體呈琥珀色，我聞到其中傳來一股明顯的酒味兒。
任行瞥見我的目光，遞了遞玻璃瓶：“來一口？”
我連忙推回去：“彆彆，我不會喝酒的。這是什麼酒啊？”
任行聳聳肩，仰頭又灌了一口：“白蘭地，60度。”
我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勸他：“那那、那你注意身體啊……”
我怎麼感覺他這些……我也不知道該算愛好還是生活習慣的，有一個是一個都挺不健康、或者說挺不安全的，就一個拚圖比較有益身心一點。
“知道了，”任行漫不經心地晃了晃酒瓶，“我心裡有數。”
……我不太相信你的有數啊哥哥！
我撇撇嘴，小聲說：“那你少喝點嘛。”
畢竟彆的不說，身體是自己的，萬一搞出來個病可太麻煩了。
聞言，任行歎了口氣，把蓋子扭上塞給我，說：“可以了？”
我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太僭越讓他不高興了，急忙解釋道：“我、我不是要乾涉你，就是，我覺得平常生活還是要注意一下身體健康……”
任行沒有馬上說話，一手伸過來揉了揉我的腦袋，再開口時，語氣顯得頗為無奈：“我知道。我如果不喜歡會直接說，不用這麼小心翼翼。”
“哦……”
我小幅度地點點頭，稍稍安下心來。不過仔細回憶一下，他還真就是這樣，反正、反正至少在想讓我做什麼事上說話從來不含糊……
某種意義上我感覺任行還挺好懂的，總之他說什麼你聽什麼就完事了，這麼一想，雖然他看起來很冷淡，話也不多，但說話做事實在是很直接。我想起自己先前糾結來糾結去的事，忽然意識到，很多時候他不說話不會真就是覺得無所謂、甚至根本沒想那麼多吧……
我頓時一陣鬱悶，趴在欄杆上想抱頭畫圈圈。
真的好羨慕他啊……
我趴了一會兒，偏過頭看向他問：“那，以後我有事也直接跟你說，可以嗎？”
任行對上我的視線，淡淡道：“不然呢？你在擔心什麼？”
我撓撓頭：“我、我怕萬一我惹你不高興了，你會揍我嘛。”
“你，”任行噎了一下，很納悶地問我，“我打過你嗎？”
……那倒確實沒有。
“我凶過你嗎？”
我努力回憶了一遍，好像確實也、呃等等，那什麼，床、床上還是挺凶的……
“有時候我真不懂你在怕什麼，”任行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我的腦殼，“我對你態度還不夠好嗎？”
他這話說得我心跳一亂，臉上也有點熱，訥訥道：“夠、夠好了……謝謝你。”
我把臉窩在臂彎裡，不太敢看他，隻聽見他在我頭頂上輕輕笑了一聲。
一時間，四周陷入一種令人安寧的寂靜中。半晌，我又想起來一件事，就問道：“說起來，你是不是也不太喜歡跟人打交道啊？”
“對，”任行回答得很乾脆，“我不喜歡人。”
饒是知道他說話直接，我還是沒料到這種回答，不禁一呆：“呃，為什麼啊？”
“因為活人很煩，死人對我沒意義，”任行的語氣非常理所當然，“而且傻逼太多了。”
我啞然，想了一圈還是沒忍住，把一直困擾我的那個問題問了出來：“那……我有什麼不一樣的嗎？”
“你又不是傻逼，”任行奇怪地看我一眼，“你就是有點笨。”
“不、我不是問這個，”我猶豫了片刻，還是鼓起勇氣重新問，“我是想知道，為什麼是我呢？”
不管什麼原因，為什麼會選擇我呢？
任行思索了一會，接著蹦出來一句：“不知道。”
……我說你彆太離譜了啊哥哥！
“可能是，”任行看了我許久，莫名笑了一下，“你比較可愛。”
……
我、我要說謝謝嗎？這麼說就行了嗎？會不會不太正式啊？我、我還是第一次被誇可……等等這是在誇我嗎？是、算是吧？！
我感覺我臉連著大腦都在冒煙，半天才憋出來回應：“謝、謝謝你，我，我……”
我啥，我很開心？
……好像是、是挺開心的……
不是，他有時候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直接啊！我們中國人還是講究一個含蓄美比較好吧！……話說他是中國國籍吧？算了一個意思……
我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乾脆埋頭裝死。
任行好笑地捏捏我的脖頸，問：“心情好點了？回去吧。”
“噢。”
我悶聲應道，搓了搓臉，慶幸在夜色下看不出我的臉有多紅。抬頭間，我不經意地望見月亮，此時它的距離看上去要比平時近得多，彷彿觸手可及。
我望了一會兒，沒來由地想起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描寫日出的片段：
不知道在這兒能不能看到日出。
“怎麼了？”
見我遲遲沒動，任行靠了過來。我遲疑了一下，問他：“你見過日出嗎？”
“沒有。”
“我還挺想看一次日出的，”我感歎道，“以前看書上寫的感覺都很美，如果能親眼看一次就好了。”
任行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好，那今晚就在這裡睡。”
“啊？不用不用，我就是說說，以後有機會看看就好了。而且這麼睡會著涼吧……”我被他嚇了一跳，趕緊擺擺手。
“沒事，你想就可以。”
任行說完就走到一旁打了個電話，之後回來跟我說：“半小時後會有人送帳篷過來。”
“……”
我張了張嘴，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乾巴巴地道：“這、這是不是太麻煩了……”
任行第一時間沒有回答。他靠在我身旁，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卷著我稍長的頭發。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低：“這是你第一次跟我說想要什麼。”
說著，他又歎了口氣，以一副無可奈何的口吻說：“多說點啊，現在養你比養貓還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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