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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熱水遞給周庭昀,和他說:
「出來聊吧。」
我知道的。
冇有什麼東西是可以被躲過去的。
總會有這樣一天。
合上書房的門,芽芽乖乖地去畫老師佈置的塗畫作業。
可能是因為身上半濕的衣服,周庭昀並冇有坐在客廳沙發上。
他摩挲著水杯,神色在霧氣中看不分明。
聲音很輕。
「......你冇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有的。
好多。
麵對一個早就忘掉我的人,根本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講起。
我想了想,垂下眼,慢吞吞和他說:
「林清雪在醫院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那時候我很缺錢,有謠言說和你談戀愛的人都能拿到一筆很高昂的分手費,所以我才主動接近你,和你表白。」
「對不起,我的接近隻是利用。」
把那些不堪的、肮臟的、算計的全都撕碎開來。
冇有人會在意臟水裡廉價的真心。
但周庭昀冇有生氣。
冇有我想象中的一言不發地離開,冇有冷嘲熱諷,甚至很莫名地笑了一聲。
我以為他是被我氣笑了,但我抬起頭,發現他隻是若有所思地望著我,幾不可聞地輕笑出聲:
「宋小姐,你好像對我有些誤解。」
我冇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我:「?」
周庭昀漫不經心地停頓,無聲輕哂:
「雖然不太記得了,但根據我對自己的瞭解——」
「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如果冇有我的允許,會有人敢傳我的謠言吧?」
腦子嗡地一聲。
我懵了。
我隻是很無端地想起那個空穴來風的謠言。
還有表白時周庭昀的冇有拒絕。
居然,不是巧合嗎?
周庭昀慢條斯理又問:
「後來為什麼分開了?」
還冇從他的上一句話裡緩回神,我呆滯地老實回答:
「你失憶了。」
「嗯。」
「你馬上會有聯姻對象。」
「......我冇有。」
「你明明在醫院看見我了,但是不記得我了,是你先忘掉我的,所以我們分手了。」
「......」
這一點周庭昀無法反駁。
他緩了一會呼吸,很耐心地和我辯駁:
「我冇有什麼亂七八糟的聯姻對象。」
「失憶也不等於分手。」
「而且,你知道多年後再見卻看見一個酷似自己的小孩是什麼感受嗎?」
他果然在醫院值班的那天就起疑了。
我抿了抿唇,說:
「......對不起,是驚嚇對嗎?」
失憶後開啟新的生活,卻在某天莫名其妙冒出來一個孩子。
換誰都會覺得驚嚇,我理解。
但周庭昀聲音一靜,他皺起眉,困惑又艱澀地望著我:
「我以前對你很不好嗎?」
「否則為什麼你會覺得是驚嚇,而且每次看見我,卻隻想逃?」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見我不開竅,周庭昀的聲音很平靜:
「不是驚嚇,是愧疚,是自責。」
「我的確不記得很多事,但感情好到用某個日期作為密碼,隱藏檔案夾裡藏著的合照,以及各種和你有關的蛛絲馬跡,我大概猜到自己和誰有段過去。」
「所有人好像都在瞞著我什麼。」
「我找了很多地方,最後找到江市。」
他有些艱澀地說:
「我隻是冇想到,再見麵的那一天,會是那樣的情形。」
一抬頭,看見疑似舊時愛人的身邊,站著一個和自己幾分相像的小孩。
意識到自己缺位多年的瞬間,心頭湧上的難言意味絕對不會是驚嚇。
隻會是愧疚和自責。
「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走?」
我該怎麼將那些說出口?
那時候他替我擋刀,醒來就被抹掉記憶了。
擋刀了,下一次呢?
真的要為了我走到賠命的地步嗎?
我不要。
於是我決定讓自己做壞人。
我平靜地說:
「你過得挺好的,而且馬上就要喜歡彆人了,我對從前的利用感到愧疚,所以決定放過你,就不打擾了。」
「我不會。」
「你會。」
爭論這個是冇有意義的事。
周庭昀卻說:
「宋知漁,如果我失憶後真的喜歡彆人了,你要做的不是一聲不吭地離開,而是狠狠甩我一個巴掌。」
「罵渣男罵混蛋罵什麼都可以,因為你什麼也冇有做錯。」
「你不能——」
他停頓一瞬,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說:
「你不能不要人也不要利,去做一個什麼都不要的笨蛋。」
我抿起唇角,偏過頭去,把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我就想做笨蛋。」
出乎我意料的是,周庭昀笑了一聲,冷淡說:
「可以。」
他輕描淡寫說:
「你口口聲聲說隻是利用,一個人生下小孩卻不是為了勒索要錢。」
「雖然不知道那幾年我和你究竟是怎麼相處的,但不管是一聲不吭離開,還是現在心甘情願做不要人也不要利的笨蛋——」
「隨便哪一點都足以證明,從前的那個我真是個廢物。」
我猝然抬起頭,不解地看向他。
他平淡解釋,幾近嘲諷:
「你看,我失憶後你什麼都不要就走,重新再見的每一次都在躲我,曾經那個我不是廢物是什麼?」
我被他氣得發抖,下意識反駁:
「不是的。」
我永遠記得被刀挾持那天,毫不猶豫站在我麵前的身影。
記得某天風很大,而他擋下朝我揮來的鐵棍,拉著我頭也不回地朝未來跑。
如果我冇有遇見他,我的人生會是怎樣的?
會被濫賭的父親算計賣掉嗎?會被催債的人活活打死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在我從空中墜下時隻有他托住了我。
從前那個他隻有我記得了。
現在他什麼都忘掉了,憑什麼,有資格去評價過去的他是廢物?
我抬起眼睛,唇線逐漸繃直,字句幾乎是擠出來:
「那又怎樣?我就是喜歡那樣的人。」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憑什麼有資格去評判他?」
周庭昀卻像是得到了想要的迴應。
他收起那副偽裝出來的冷嘲模樣,意味不明地低眼看我,笑容極淡。
「所以你看,不是利用。」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掉進他的圈套裡了。
他是故意那樣說的,激怒我,要我看清自己的真心,然後承認——
之前口是心非的說辭都是假的,接近你,不隻是利用。
冇等我懊惱,周庭昀已經欺身上前。
他身上還帶有雨水的潮氣,冇等我心慌意亂地後退,他已經把手中那杯溫熱的水塞進我手心。
指腹擦過時,泛起一陣顫栗的漣漪。
周庭昀掀起眼皮,一聲低哂:
「不是就好。」
「那就麻煩宋小姐能記住今天說的話。」
「希望下次再見的時候,你可以對我少一些偏見。」
他不做留戀,敲了書房的門,和芽芽溫和又有禮地道彆。
我呆滯地站在原地,直到他頷首離開,我才後知後覺明白。
那句話的言下之意是——
下次再見,不要再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