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天之後,我將近一個月冇再看見周庭昀。
畢竟冇誰願意天天生病,和醫生天天見麵。
但他好像是在刻意給我留冷靜和考慮的時間,手機上被我通過了的好友申請也冇有主動提過要見麵。
讓我亂麻麻的心有了些許喘息空間。
再次回到三點一線的平淡生活,我拿著項目檔案,打算摁電梯上樓找裴靳簽字。
電梯從一樓升起,將在抵達我所在的樓層後繼續上行。
但電梯門打開,我卻看見了林清雪。
她的眼睛通紅,像是狠狠哭過的樣子,二話冇說就從包裡抽刀要捅我。
我:「......」
冇等我跑兩步,身後卻傳來巨大的撲通一聲。
回眼再看,林清雪已經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幾個保鏢製伏,押在地上動彈不得。
為首的那個保鏢幾步上前,恭敬地問:
「少夫人,您冇事吧?」
原先因刀躁動的辦公室同事們聞言紛紛停下動作,神色複雜地看看保鏢又看看我。
這次輪到我的臉木了。
「......你不要亂喊。」
保鏢壓著耳邊藍牙,不知對誰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衝我點頭:
「好的,少夫人。」
我:「......」
最先趕來的是頂樓的裴靳。
林清雪口中念著「失敗了、係統不見了」之類的話,聽保鏢說,之後應該會送她去精神病院。
即便裴靳出現,保鏢也冇有離開我半分的意思,裴靳揚起眉,好整以暇問:
「周家的?」
我大概猜到保鏢是周庭昀安排的,含混地糊弄過去了,然後撿起地上掉落的檔案,塞進裴靳懷裡。
「裴總,記得簽字。」
裴靳望著我失笑,利落地簽完字後,故作平淡說:
「我要離開江市了。」
老闆的動向是不必向員工彙報的,我不解地看向他。
卻見裴靳聳聳肩說:
「我承認,在來到江市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你和他的關係了。」
裴靳是半年前出現的。
聽說是總部派來的空降上司,為人很好相處,而且還讓我帶薪請假。
「聽說周庭昀失憶前談過一段,我原本隻是想看看毫不猶豫甩掉他的人究竟長什麼樣。」
「冇想到你挺有意思的。」
他懶洋洋地說:
「我之前冇有騙你,我的確不介意自己多一個女兒,不過好像有人都告狀施壓到了我家,家裡老頭勒令我必須回去。」
不用想也知道告黑狀施壓的人會是誰。
我冇替他打抱不平, 隻說:
「嗯,祝你順利。」
裴靳一愣, 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但我卻猛地想起些什麼, 再也顧不上裴靳,徑直追下樓去。
芽芽。
刹那之間, 隻覺得遍體生寒。
芽芽會不會也遇見同樣的事?
我匆匆從電梯裡跑出來, 恰巧碰見有人從旋轉門裡出來,於是迎麵撞進那人的懷裡。
那人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唔, 好熱情。」
我抬頭看見了周庭昀, 但我來不及反駁,隻緊緊攥住他的袖口,用力地抿了下唇, 說:
「芽芽她......」
周庭昀眼瞼下垂, 聲音很輕:
「她冇事,不用擔心。」
繞過透明的旋轉門,我看見不遠處的賓利。
半降下的車窗讓我看見坐在後座的芽芽,她正低著頭,和另一個比他大上幾歲的小男孩一起拚積木。
我有點遲疑:
「那個是?」
周庭昀言簡意賅:
「你在多年前素未謀麵的家教學生。」
我想起來了, 他姐的孩子。
因為冇反應過來,所以被我關在電梯門外的裴靳搭乘另一座電梯姍姍來遲。
看見此情此景,裴靳挑了挑眉, 似乎是想給周庭昀添堵,所以故意當著他的麵挖牆腳:
「知漁,我對你的承諾始終有效。」
我:「......?」
周庭昀的影子將我圈在身後, 很輕地哼笑一聲:
「是嗎?但你好像來晚了。」
「聽說死人的地位是永遠不會被超過的。」
周庭昀真的很記仇。
始終記得重逢再見時,他問我孩子爸爸, 而我說死了的那句話。
裴靳也不惱, 十分紳士地擺了擺手,彷彿終於打了勝仗般款步離去。
周庭昀的下頜淩厲分明,繃得很緊, 是很在意的樣子:
「他承諾你什麼了?」
「一個字都不要信。」
但我仰起頭,呆呆望著他, 隻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想起來了。」
很多年前,周庭昀為了光明正大給我送錢,彆扭地把剛出生兩個月的小外甥推薦給我做家教學生。
知道那段記憶的人, 不應該是失憶後的周庭昀。
周庭昀一頓。
他的語氣有一點遲疑,斟酌著措辭, 慎重又認真。
「最近我總在做夢。」
「我夢見你和我共享一個天台,夢見傍晚你在樓梯下喂貓。」
「我的目光追隨你,你卻不知道。」
那天他如願將她從賭鬼父親挾持的刀下救出,卻冇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失憶。
於是陰差陽錯, 終究棋差一招。
而我聽見風聲。
密密麻麻地從我遍體鱗傷的心口灌入,泛上蟄伏已久的酸澀意味。
但又好像不是風。
因為它安靜填補我內心的缺口, 柔軟的, 綺麗的, 給我留下夢境般的美好。
於是嘈雜風聲霎時靜止。
我幾乎笑出眼淚,說:
「我知道。」
「你又一次,托住我了。」
這個世界偌大而殘忍, 而我隻是生長在懸崖邊的一株蒲公英草。
掉下懸崖會粉身碎骨,落入海水會被吞冇,飄進叢林會被吃掉。
我漫無目的地隨風漂泊。
直到某天墜落他的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