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樹的空洞裏,黴腐與泥土的氣味濃重得幾乎令人窒息。蘇淩背靠著冰冷濕滑的樹幹內壁,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隱約的悶痛。虎口崩裂的傷口已用衣角碎布草草裹緊,鮮血洇出暗紅的痕跡。回氣丹在腹中化開,絲絲縷縷的暖流修補著近乎枯竭的經脈,但丹田氣海依舊空乏,如同幹涸的池塘,隻餘底部一點可憐的濕潤。
風行術的過度催動、連續激戰中對古劍的靈力灌注,加上心神始終緊繃的消耗,早已將他初入築基那點淺薄的底子掏空。此刻,他像一張拉滿後又驟然鬆弛的弓,弦猶在顫,臂已乏力。
但他不能停下。枯樹之外,黑風林的寂靜是假的。風聲、葉響、偶爾遠處傳來的、模糊得如同錯覺的窸窣聲裏,都藏著追索的視線與腳步。柳家的人像嗅到血腥的鬣狗,正以這片區域為中心,向外輻射著搜尋的羅網。
他必須動起來,在包圍圈徹底合攏之前,找到縫隙。
再次將呼吸壓至幾不可聞,蘇淩凝神傾聽。枯樹外,約莫十幾丈遠的地方,有極輕微的、踩在厚厚腐葉上的腳步聲,不是一人,至少兩個。他們移動得很慢,很謹慎,似乎在仔細排查每一處可能藏身的灌木、石縫或樹洞。
不能再等了。
蘇淩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古劍上。劍身黯淡,裂紋在樹洞縫隙透入的微光下顯得愈發猙獰,如同垂死者額頭的皺紋。它安靜地躺著,再沒有先前那微弱卻驚人的銀芒閃現,彷彿徹底耗盡了最後一點靈性,變成了一塊真正沉重、冰冷、布滿裂痕的奇異金屬。
他伸出手,握住劍柄。冰涼粗糙的觸感傳來,虎口的傷口被擠壓,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他需要它,哪怕它已不複神異,僅憑其本身的堅硬與重量,以及那殘存的一點令對手靈力不適的特性,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小心翼翼地將劍收入一個臨時用藤蔓編成的簡陋劍鞘(取自之前路上扯到的堅韌老藤),負在背後。蘇淩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疲憊與痛楚,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將全部的精氣神凝聚於接下來的一撲。
外麵的腳步聲近了,更近了。甚至能聽到壓低的交談,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這邊查過了,沒有。”
“那小子滑得像泥鰍,受了傷還跑這麽快?”
“頭兒說了,他撐不了多久。仔細點,別漏了……”
就是現在!
蘇淩雙腿猛然蹬踏樹洞內壁,蜷縮的身體如同彈簧般激射而出!不是衝向聲音來源,而是與之垂直的、林木更為茂密幽暗的側方!
“哢嚓!” 枯朽的樹幹被他全力一蹬,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在那邊!” 幾乎同時,兩聲厲喝響起,緊接著是衣袂破風與急速奔來的腳步聲!
蘇淩頭也不回,將剛剛恢複的少許靈力盡數灌注於雙腿,施展出簡化版的“風行”,不求速度極致,隻求在複雜地形中更靈巧地轉折變向。他的身影在林間光影交錯處急速穿梭,時而矮身鑽過虯結的藤蔓,時而借力在傾斜的樹幹上一點,改變方向,專挑荊棘密佈、難以通行之處穿行,試圖用環境阻礙追兵。
身後,呼喝聲與追擊的腳步聲緊緊咬住,距離並未如他所願拉開。追來的兩人顯然也是擅長林間追蹤的好手,修為至少淬體後期,身法不弱,且對黑風林的地形似乎比他更為熟悉。
更要命的是,這邊的動靜顯然驚動了更遠處的搜尋者。蘇淩的神識捕捉到,另外兩個方向,也有氣息在迅速向這邊合圍過來!
四麵包抄!
汗水再次浸濕了破碎的衣衫,與傷口滲出的血混合,帶來粘膩冰冷的觸感。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火辣的痛。靈力恢複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雙腿開始發沉,眼前的景物偶爾會出現瞬間的模糊。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咬緊牙關,舌尖甚至嚐到了一絲腥甜,那是用力過猛咬破口腔內壁所致。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裏林木似乎稀疏了些,光線也稍亮,或許接近黑風林的邊緣?隻要衝出這片林子,地形開闊,或許更有周旋餘地,也或許……更易被圍堵。
賭一把!
蘇淩拚盡最後氣力,朝著那片微光加速衝去!
身後的追兵似乎也察覺了他的意圖,呼喝聲更加急促,甚至傳來弓弦震動的聲音——他們動用了弩箭!
“嗖!嗖!”
兩支勁弩破空而來,並非直射,而是預判了他的前進方向,封堵走位!
蘇淩聽風辨位,身體在急速奔跑中硬生生扭動,險之又險地讓過一支弩箭,另一支則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帶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疼。
劇痛讓他身形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身後追得最近的一名刀手已然逼近,怒吼一聲,手中鋼刀帶著惡風,攔腰斬來!
蘇淩來不及完全閃避,隻能竭力側身,同時反手拔出背後古劍,倉促格擋!
“當!”
刀劍相交。這一次,古劍再無銀芒閃現,甚至那幹擾靈力的微弱特性也似有若無。全靠劍身本身材質堅硬,擋住了這一刀。但巨大的力道依舊震得蘇淩手臂痠麻,本就虛浮的腳步一個踉蹌,向後跌退數步,背心重重撞在一棵大樹上,悶哼一聲,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
那刀手得勢不饒人,再次揮刀搶上。另外三人也已從不同方向圍攏過來,封死了所有退路。四人眼中俱是冰冷殺意,看著倚樹喘息、臉色慘白如紙的蘇淩,如同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結束了?蘇淩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體內空空如也,連抬起手臂都覺費力。視線掃過圍上來的四人,他們的臉在晃動的林蔭光斑下顯得有些模糊。
難道真要死在這裏?死在這片陰森的黑風林,死在柳家這些無名小卒手裏?
不甘心……他還有太多疑惑未解,太多真相未曾觸及,那識海中的劍魄虛影,那三塊木牌的指引,父親的囑托,劍離那穿越時空的一瞥……
就在四名殺手步步緊逼,刀鋒劍影即將加身之際——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蘇淩,也非來自追兵。
而是來自他們頭頂上方,那濃密樹冠的深處。
一股灼熱、爆烈、帶著濃重血腥與硫磺氣息的威壓,如同無形的火山熔流,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
這股威壓是如此強橫,如此熾烈,遠超淬體期,甚至比蘇淩感受過的任何築基期修士都要強悍、狂暴得多!彷彿一頭沉睡的火焰凶獸,在這一刻睜開了猩紅的眼睛!
四名柳家殺手首當其衝,動作瞬間僵住,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湧出無法抑製的驚駭,如同被天敵盯上的草兔,連呼吸都停滯了。
蘇淩亦是心頭劇震,勉強抬頭望去。
隻見上方十餘丈處,一棵格外高大、枝椏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的古樹橫枝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隨意地坐在粗壯的橫枝上,一條腿垂下,輕輕晃蕩著。他穿著暗紅色的勁裝,彷彿幹涸的血跡,與黑風林的陰鬱格格不入。臉上罩著半張猙獰的赤銅麵具,遮住了口鼻,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深處,彷彿跳動著兩簇永不熄滅的火焰,狂躁、暴虐、充滿了一種對殺戮與毀滅的純粹渴望。目光掃過下方眾人,如同掃過一堆待燃的柴薪。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偏上處,那道火焰狀的陳舊疤痕。疤痕呈暗紅色,微微凸起,此刻在某種力量激蕩下,竟隱隱散發出灼熱的光,如同真的有岩漿在疤痕下流淌、湧動!
築基後期!而且是那種煞氣盈天、根基深厚、不知沾染了多少血腥的築基後期!
“火……火眉大人?!” 一名柳家殺手聲音顫抖,幾乎不成調子。
火眉?蘇淩心中一沉。柳家竟真派出了這種級別的核心戰力?僅僅是為了擒拿或擊殺自己這個剛築基的蘇家次子?不,是為了那柄劍!他們一定從死去護衛首領那裏得到了某種關鍵資訊,意識到了地下的東西非同小可!
“一群廢物。” 嘶啞、幹燥,如同沙石摩擦的聲音從赤銅麵具後傳來,火眉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四名手下身上多停留一秒,直接落在了倚樹而立的蘇淩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手中那柄黯淡無光的古劍上。
“東西,交出來。” 火眉的聲音毫無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意味,“給你個痛快。”
蘇淩手指關節捏得發白,體內僅存的一絲靈力,在對方那如淵如獄的威壓下,幾乎要被徹底壓散。他知道,任何反抗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都是徒勞。火眉甚至不需要動手,單憑這築基後期的靈壓,就能讓他重傷不起。
但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嘴角甚至扯出一個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帶著嘲諷,也帶著某種認命般的平靜。
“有本事……自己來拿。”
話音未落,他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古劍猛地向側後方——黑風林更深處、一片彌漫著灰白色薄霧、連神識探入都感到滯澀的危險區域——擲去!
“找死!”
火眉眼中火焰猛地一跳,怒意如實質般噴薄而出!他並未起身,隻是坐在橫枝上,隨意地一抬手。
“轟!”
一隻完全由灼熱赤紅靈力凝聚而成的火焰大手,憑空出現,足有丈許方圓,帶著焚盡一切的氣勢,並非抓向被擲出的古劍,而是直接朝著蘇淩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
火焰未至,恐怖的高溫已然讓空氣扭曲,蘇淩周圍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枯、冒煙、燃燒起來!那四名柳家殺手驚叫著向後飛退,生怕被波及。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蘇淩隻覺周身被無形的灼熱力場禁錮,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那赤紅巨掌在視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陰影如同最濃重的墨汁,瞬間浸透了全部意識。
胸口玉佩,在高溫炙烤下微微發燙,但並無異動。識海中,那銀色劍魄虛影依舊沉寂。
結束了……
“噗——!”
不是巨掌拍實的巨響,而是某種沉悶的、血肉之軀被極致高溫與巨力瞬間碾壓、汽化大半的聲音。
火焰巨掌拍落之處,地麵出現一個焦黑的掌印深坑,邊緣泥土琉璃化,冒著青煙。坑中,除了一些未能完全汽化的骨骼殘渣與灰燼,再無他物。
古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黯淡的弧線,叮當一聲,落在遠處灰霧區域的邊緣,斜插進鬆軟的腐殖土中,劍身輕顫,旋即靜止。
火眉坐在橫枝上,收回手,火焰巨掌消散。他皺了皺眉,似乎對一掌未能留下全屍(或者說,對古劍被丟出稍遠)有些不耐。他身形一晃,如同沒有重量般從十餘丈高的樹上飄落,輕巧地落在焦黑的掌印邊緣,看都沒看坑中的殘跡一眼,目光直接鎖定了灰霧邊緣的古劍。
他邁步,朝著古劍走去。步履從容,彷彿剛才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擾人的飛蟲。
而在他身後,那焦黑掌印深坑的邊緣,一片尚未完全燃燒殆盡的破碎衣角,在熱風中微微捲曲。更深處,焦土之下,某個被巨大衝擊力和高溫瞬間碳化、幾乎與周圍焦土融為一體的輪廓,隱約還保持著人形。沒有聲息,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生命跡象。
隻有一絲極其微弱、微弱到連火眉那築基後期的神識都未曾注意的、源於靈魂最深處的悸動,在那碳化的軀殼深處,如同風中之燭的最後一點火星,頑強地、不甘地,跳動了一下。
旋即,被更濃重的死寂吞噬。
陰林的風,吹過這片剛剛經曆短暫毀滅的土地,帶來灰燼的氣息。
火眉走到古劍旁,彎腰,伸手握向那布滿裂紋的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