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沉在深黑冰冷的海底。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隻有無邊無際的、沉重的虛無,包裹著、擠壓著殘存的感知。疼痛早已模糊,化作一種遙遠的、背景噪音般的鈍響。身體似乎消失了,或者化作了這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我是誰?
為何在此?
一個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念頭,如同缺氧的魚吐出的最後一個氣泡,在意識的深淵裏浮起,又迅速破滅。
好像……不該是這樣結束。
有什麽東西……在等著我。
還有……未盡之事。
黑暗的底部,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不是心跳,更像是……靈魂被灼燒後,殘留的一點灰燼,不甘徹底冷卻。
然後,更深的黑暗湧來,要將這最後的悸動也吞噬。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消散於永恒的寂靜那一刻——
“轟——哢!!!”
並非來自耳邊,而是直接炸響在靈魂深處!彷彿一道開天辟地的驚雷,撕碎了混沌的黑暗,將絕對的死寂炸得粉碎!
緊接著,是難以言喻的劇痛!並非來自身體(身體的感覺早已遠離),而是來自魂魄,如同被無形的閃電貫穿、灼燒、撕裂!這痛苦如此尖銳,如此真實,反而將一絲遊離的意識猛地拽回了痛苦的源頭——那具幾乎碳化、埋在焦土深處的軀殼。
蘇淩“醒”了。
以一種無比痛苦、無比虛弱、隨時可能再次崩潰的方式。
他感覺不到四肢,感覺不到呼吸,甚至感覺不到心跳。隻有一種模糊的、瀕臨解體的“存在感”,以及那幾乎要將這存在感都碾碎的魂魄劇痛。但這一點點意識,足以讓他“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殘存的、與外界極度微弱的聯係——外界正在發生的景象。
焦黑的掌印深坑上方,那原本彌漫著毀滅與灼熱氣息的空氣,突然被一種更加霸道、更加凜冽的力量蠻橫地攪動、撕裂!
一道黑金色的光芒,如同九天神罰,自陰雲密佈的天穹最高處墜落!速度快到超越視覺的捕捉,隻在眼瞳上留下一道炫目的、彷彿將空間都劈開的筆直軌跡!
其目標,並非地麵任何一處,而是……直指火眉頭頂上方!
火眉的手,距離那柄斜插在地的古劍劍柄,僅剩寸許。然而就在這寸許之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下一瞬,火眉的靈力瞬間炸開,他眉心那道火焰疤痕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周身赤焰靈力轟然暴漲,在頭頂形成一麵凝實厚重的火焰屏障,其上傳來的靈壓赫然達到了築基後期的極限!他反應不可謂不快,應對不可謂不強橫,那火焰屏障亦足以抵擋同階修士的全力一擊。
但,麵對那道黑金光芒,這一切都顯得……徒勞。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勢均力敵的僵持。
隻有一聲輕微到近乎優雅的、如同熱刀切入牛油的聲響。
那黑金色的光芒,輕易地、毫無滯澀地,洞穿了足以熔金化石的火焰盾牌,彷彿那盾牌隻是陽光下的肥皂泡。光芒餘勢不減,徑直落下!
“什麽?!” 火眉的瞳孔縮成了針尖,麵具下的臉第一次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他怪叫一聲,再也顧不上去抓古劍,身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向側後方瘋狂暴退!同時雙手狂揮,一道道火焰牆壁、一條條火龍虛影不要命般攔在身前,試圖阻擋那索命的光芒。
然而,那黑金色的光芒,帶著一種無視防禦、穿透一切的決絕之意,視層層火焰屏障如無物,速度甚至更快了一分,直指火眉心口!
眼看火眉就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一擊斃於當場——
就在光芒即將及體的最後一瞬,它卻詭異地……偏了那麽一絲。
“噗!”
黑金光芒擦著火眉的左肩胛骨邊緣掠過,帶起一蓬熾熱的血花,以及一聲清晰的骨骼碎裂聲!
“呃啊——!” 火眉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被那可怕的衝擊力帶得橫飛出去,重重撞斷了兩棵碗口粗的樹木,才翻滾著摔在腐葉之中,左肩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都露了出來,氣息瞬間萎靡了大半,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而那黑金色的光芒,在洞穿、擊退火眉之後,去勢已盡,“鏘”的一聲,深深紮入火眉原先站立處後方的地麵。
赫然是一杆長槍!
槍身長約八尺,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厚重的暗金色,彷彿凝固的夜幕熔鑄了星辰。槍杆上銘刻著繁複古老的暗紋,隱隱有血光流轉,散發著無邊殺伐與孤絕死寂的氣息。槍尖則是一種沉鬱的漆黑,並非黯淡無光,而是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望之令人心悸神搖,彷彿多看一秒,靈魂都會被吸攝進去。槍纓是同樣暗沉的紅色,如同幹涸的血液。
槍身微微顫動,發出低沉如龍吟般的嗡鳴,彷彿為自己未能一擊斃敵而不滿。
與此同時,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黑金長槍旁。
來人身材碩長,穿著一襲毫不起眼的玄色布衣,沒有任何飾物。臉上戴著一張沒有任何花紋的純白麵具,遮住了全部麵容,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平靜到近乎淡漠的眼睛。沒有火眉的狂躁暴虐,沒有殺意的沸騰,甚至沒有什麽情緒的波動。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幽邃,彷彿映照著亙古不變的星空,又像是沉寂了萬載的寒潭。然而,就是這雙平靜的眼睛,隻是隨意地掃了一眼掙紮起身、滿臉驚怒交加的火眉,以及遠處那四名噤若寒蟬、幾乎癱軟在地的柳家殺手,就讓他們感到一種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
築基後期!而且是那種靈力凝練渾厚、境界圓融無暇、給人深不可測之感的築基後期!與火眉那種煞氣外露、略顯虛浮的後期截然不同!
“閣下何人?為何插手我柳家之事?!” 火眉捂著鮮血淋漓的左肩,強忍劇痛與恐懼,嘶聲問道。他試圖搬出柳家名頭,心中卻已涼了半截。對方剛才那一槍,若非最後關頭偏移,自己早已是個死人!此人實力,絕對在自己之上!而且那杆槍……
玄衣人並未回答。他甚至沒有多看火眉一眼,彷彿對方隻是路邊的塵埃。他的目光,先是在那柄斜插在灰霧邊緣的古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似有微瀾劃過,隨即恢複平靜。然後,他的視線轉向了焦黑掌印深坑的方向。
沒有動用神識仔細探查,他似乎隻是隨意一瞥。然後,他動了。
一步踏出,玄衣微動,人已到了深坑邊緣。他俯身,伸出右手,五指成爪,對著那焦黑碳化的“殘骸”淩空一抓。
一股柔和的、卻不容抗拒的吸力傳來。
蘇淩那幾乎與焦土融為一體的殘破軀殼,被這股力量輕柔地“剝離”出來,懸浮到楊墨身前。
此刻的蘇淩,淒慘到了極點。大半邊身體焦黑碳化,散發著焦臭,左臂幾乎消失,右腿扭曲成怪異的角度,胸口有一道恐怖的貫穿性灼傷,隱約可見內部受損的髒器。麵部也一片焦糊,難以辨認。氣息微弱到了極致,如同風中殘燭,生命之火隨時會徹底熄滅。
楊墨看著這具慘不忍睹的軀體,眼神依舊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他左手抬起,指尖有暗金色的、細密如符文的光點跳躍,輕輕點向蘇淩眉心。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的刹那——
“動手!殺了他!” 火眉眼中凶光一閃,知道絕不能讓對方救人成功,更不能再讓對方從容出手!他強提一口靈力,不顧左肩重傷,右手猛地一揮,一枚赤紅如血、散發著驚人狂暴波動的火焰流星射向楊墨!同時厲聲命令那四名手下:“一起上!攔住他!發訊號求援!”
那四名殺手被火眉一喝,勉強鼓起餘勇,各自揮動兵器,或釋放遠端術法,或丟擲暗器符籙,從不同方向攻向玄衣人,試圖幹擾。其中一人則迅速掏出一枚特製響箭。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圍攻,玄衣人似乎“猝不及防”。他點向蘇淩眉心的動作微微一滯,似乎為了應對攻擊而不得不分心。他冷哼一聲,右手虛空一握。
“嗡!”
插在地上的長槍發出一聲激昂顫鳴,瞬間飛入他手中!
槍入手,那玄衣人的氣息陡然一變!一股孤絕、淩厲、彷彿能刺破蒼穹的槍意,如同沉睡的凶龍蘇醒!他手腕一抖,長槍劃出一道完美的黑金色弧線!
“破!”
一聲低喝,槍尖精準無比地點在那枚最先射到的赤紅流星上!
“轟隆——!”
流星淩空爆炸,化作一團直徑數丈的熾烈火球,狂暴的火焰與衝擊波席捲開來!然而,就在爆炸威力完全擴散之前,無回槍尖上那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之處,彷彿化作了一個微小的黑洞,將大部分火焰與衝擊力強行吸納、消弭!剩餘的威力,被楊墨揮槍佈下的一道暗金色槍幕輕鬆擋下。
緊接著,槍影如龍!
隻見玄衣人身形晃動,並未離開蘇淩身側三尺,手中長槍卻彷彿化作了數十道、上百道黑金閃電,以他為中心向外迸射!每一道槍影都精準地對上了一道攻擊——無論是劈來的刀光、射來的弩箭、飛來的符籙火光,還是那試圖升空的響箭!
“叮叮當當!噗噗嗤嗤!”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碰撞聲、破碎聲、湮滅聲連成一片!
所有來自四名殺手的攻擊,在這漫天槍影之下,如同冰雪遇到烈日,盡數崩碎、消散!那枚響箭更是被一道槍影淩空擊爆,未能發出半點訊號。
而那玄衣人,自始至終,腳下未移半步,左手依舊虛按在蘇淩身前,維持著那股護持其微弱生機的力量,隻是?氣息不穩定地“波動”了一下,彷彿同時應對這麽多攻擊,對他而言也並非全無負擔。
“好機會!” 火眉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他看出玄衣人似乎因為要護著蘇淩那個累贅而有些束手束腳,剛才的爆發也“消耗”不小。此刻正是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
他眼中厲色一閃,竟不再顧忌重傷,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右手掌心!掌心瞬間變得赤紅如火玉,一股遠超之前的狂暴火焰靈力凝聚!
“給我死!赤煞掌!”
火眉狂吼一聲,整個人與那赤紅右掌融為一體,化作一道淒厲的血焰流光,以焚盡一切的決絕之勢,直撲那玄衣人!這一掌,是他壓箱底的拚命殺招,威力直逼築基巔峰!他賭對方要麽閃避(那就可能傷到身後的蘇淩殘骸),要麽硬接(以對方“消耗不小”的狀態,未必能輕鬆接下)!
麵對這搏命一擊,玄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他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手中長槍迴旋,槍尖震顫,黑金光芒內斂,化作一點極致的寒星,迎向那血焰掌印!
“轟——!!!”
這一次,是結結實實的、毫無花巧的正麵硬撼!
黑金槍尖與赤紅掌印碰撞的中心,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恐怖的靈力衝擊波呈環形炸開,將方圓數十丈內的樹木、碎石盡數摧折、掀飛!甚至地麵也被颳去厚厚一層!
光芒散去。
隻見那玄衣人持槍而立,槍尖斜指地麵,身形似乎微微晃了一下,玄色衣袍的下擺,出現了一道焦黑的灼痕。而他對麵的火眉,則踉蹌著倒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焦印,口中再次噴出鮮血,右掌掌心一片焦黑,隱隱有黑金之氣縈繞不去,不斷向內侵蝕著他的經脈,氣息也比之前更加萎靡,臉上血色盡失。
看上去,玄衣人似乎略占上風,但也“付出”了一些代價,至少衣衫破損,氣息稍顯“紊亂”。
“不過如此!” 火眉雖然傷上加傷,卻見對方並未能一擊擊潰自己,甚至似乎也受了些影響,心中驚懼稍去,凶性再起,嘶聲道:“我看你能護著那廢物撐到幾時!柳家援兵轉眼即至,你……”
他話音未落,那玄衣人忽然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站在原地防禦。他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現在火眉左側,黑金長槍無聲無息地刺向其肋下!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與剛才硬撼時的風格截然不同!
火眉大驚,慌忙側身閃避,揮動尚還能活動的右臂格擋。
然而,玄衣人的槍法彷彿能預判他的動作,槍尖一抖,化刺為掃,狠狠抽在火眉腰間!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
“噗!” 火眉再次猛的吐出一口鮮血,橫飛出數百米。
不等他落地,玄衣人如鬼魅一般,直衝其身旁,槍影再至,點點寒星籠罩其周身要害!
火眉拚盡全力,周身火焰狂湧,化作層層防禦,但在那槍鋒之下,也隻是如同紙糊般被層層洞穿!他身上不斷添上一道道深可見骨、纏繞著黑金煞氣的傷口,鮮血狂飆,慘叫聲不絕於耳。
那四名殺手見頭領被完全壓製、虐打,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上前,轉身就想逃。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 玄衣人淡漠的聲音響起,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左手依舊虛引著蘇淩的殘軀,右手持槍,對火眉的攻擊並未停歇,隻是身形在追殺火眉的同時,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那四名試圖逃跑的殺手身側掠過。
每一次掠過,便有一道黑金槍芒乍現。
“噗!” “呃啊!” “不——!”
四聲短促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四名殺手或咽喉洞穿,或心口炸裂,或頭顱破碎,俱是一擊斃命,栽倒在地,臉上還凝固著無邊的恐懼。
而火眉,此刻已成了一個血人,躺在地上,氣息奄奄,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怨毒。他死死盯著玄衣男子:“你……到底……是誰……柳家……不會……”
玄衣人走到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他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長槍,槍尖對準了火眉的眉心。
火眉瞳孔放大,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
然而,就在槍尖即將刺落的瞬間,玄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動作微微一頓,感受到了遠方隱約傳來更多、更雜亂的氣息波動,正向這邊迅速靠近,他又“看了看”手中長槍上似乎黯淡了一絲的黑金光芒,以及自己身上那並不存在的“傷勢”。
他“猶豫”了。
最終,他收回了槍。沒有殺火眉。
隻是淡漠地瞥了地上垂死的火眉一眼,彷彿在看一隻無關緊要的蟲子。然後,他轉身,左手淩空一抓,將蘇淩的殘軀攝到身邊,右手長槍向著地麵猛地一頓!
“遁!”
一股奇異的黑金色波動以其為中心擴散,包裹住他和蘇淩。下一刻,兩人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迅速變淡、模糊,直至徹底消失不見。原地,隻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焦土、血跡,以及那杆長槍留下的、深深紮入地麵的痕跡。
片刻之後,破風聲大作,十幾名柳家高手趕到現場,看著眼前的慘狀,尤其是看到奄奄一息、幾乎不成人形的火眉時,無不駭然失色。
……
陰林邊緣,一處僻靜的山坳。
黑金色光芒一閃,玄衣人帶著蘇淩顯出身形。他將蘇淩輕輕放在一片相對幹淨柔軟的草地上。
此刻的蘇淩,狀況依舊糟糕到極點,但眉宇間那點微弱的生機,在玄衣人一路以精純靈力護持下,總算沒有熄滅,反而頑強地維係著,如同絕壁石縫中的細草。
玄衣人站在蘇淩身旁,低頭看了他片刻。白色的麵具遮掩了一切表情。他伸出手,指尖再次亮起暗金色的符文光點,這一次,更加凝實、複雜。他輕輕按在蘇淩焦黑的胸口正中,那傷勢最重之處。
柔和卻浩瀚的力量湧入,並非療傷(如此重傷非瞬息可愈),而是強行鎮壓傷勢,激發蘇淩身體深處最後一點潛藏的生機,同時形成一層薄而堅韌的能量護膜,護住心脈與識海,吊住他最後一口氣。
做完這一切,玄衣人收回手。他能感覺到,遠處已有另外幾股帶著焦急與憤怒的氣息,正朝著陰林方向疾馳而來。那是蘇家的人,領頭的靈力波動,正是蘇正淳。
時間差不多了。
玄衣人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蘇淩那僅存完好的右手掌心,並用蘇淩的手指,將其微微握住。
那是一枚玉質的、三瓣葉形狀的信物。葉片脈絡清晰,觸手溫潤,隱隱有靈光內斂。
三瓣葉…
放下信物後,,玄衣人不再停留。他最後看了一眼蘇淩焦糊卻依稀能辨出年輕輪廓的臉,眼神深處,那亙古的平靜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又迅速歸於沉寂。
轉身,玄衣微動,身影如同融入山林霧氣,悄然而逝,再無蹤跡。
不多時,蘇正淳帶著數名蘇家高手,臉色鐵青、心急如焚地衝入山坳。當看到草地上那具焦黑殘破、幾乎難以辨認的軀體時,蘇正淳如遭雷擊,目眥欲裂。
“淩兒——!”
……
陰林深處,另一片區域。
玄衣人緩步而行,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周圍是扭曲怪異的古木。他依舊戴著那張純白麵具,玄色布衣纖塵不染。
在他身後,沿著他走過的路徑,歪歪斜斜地倒伏著十餘具屍體。皆穿著柳家的服飾,死狀各異,有的眉心一點紅痕,有的咽喉被無形氣勁洞穿,有的胸腔塌陷……但無一例外,都是一擊斃命,臉上凝固著驚愕、恐懼,甚至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
他們的鮮血,緩緩滲入黑色的泥土,為這片本就陰鬱的林地,再添幾分腥甜。
楊墨的步伐很慢,很穩,如同在林間漫步。他甚至偶爾會停下來,抬頭看看從濃密樹冠縫隙中漏下的、稀薄的天光,或者側耳傾聽一下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這片森林的、荒誕而原始的聲響。
彷彿身後那些逐漸冷卻的屍體,與他毫無關係。
他隻是在走自己的路。
偶爾,或是心念一動,他的指尖便有暗金色的微芒一閃而逝。隨即,不遠處某棵大樹後,或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便會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物體倒地的悶響。
精準,高效,漠然。
就像隨手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些柳家的暗哨、搜尋隊、後續趕來的援兵,在他麵前,與草木無異。
他的修為,依舊隻能看出築基後期的實力,但這份對力量的掌控,這份視殺戮如無物的平靜,卻透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深邃。
終於,他走到一處林間空地。這裏似乎剛剛經曆了一場短暫的、一麵倒的“戰鬥”。數柳家高手的屍體橫陳,其中赫然包括兩名築基初期修士。他們圍成一個半圓,似乎在圍攻什麽,但最終全都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臉上滿是不甘與駭然。
空地中央,坐著一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正是火眉。
他換了一身衣服,左肩和身上的傷口似乎經過了緊急處理,用厚厚的繃帶纏著,但依舊不斷有血滲出。臉色慘白如鬼,氣息極度不穩,眼神卻如同垂死的野獸,燃燒著瘋狂的恨意與最後一絲凶戾。
他手中握著一柄赤紅色的長刀,刀身上火焰紋路明滅不定,顯然也是一件不錯的靈器。他死死盯著緩步走來的玄衣人,嘶聲道:“你……你果然沒走……你到底是誰?!為何要與我柳家為敵?!那小子給了你什麽好處?!”
玄衣人在空地邊緣停下腳步,目光平淡地掃過火眉,又掃過他周圍那些屍體,最後重新落回火眉臉上。白色的麵具在林地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火眉,如同看著一個……死人。
這種無聲的漠視,比任何辱罵嘲諷更讓火眉抓狂。他感覺自己所有的憤怒、恐懼、疑問,都像拳頭打進了棉花裏,無處著力,反而憋得自己內傷。
“裝神弄鬼!給我去死!” 火眉再也忍受不住,壓榨出丹田內最後一點靈力,甚至不惜再次引動精血,手中赤紅長刀爆發出刺目的血焰,整個人化作一道決絕的火焰流星,帶著同歸於盡的氣勢,悍然撲向玄衣人!這是他最後、也是最瘋狂的一擊!
麵對這搏命一擊,玄衣人終於動了。
他隻是很簡單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對著撲來的火眉,虛空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隻有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凝固了空間、凍結了時間的恐怖力量,驟然降臨!
火眉前衝的勢子猛地僵住!他周身的血焰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掐住喉嚨,劇烈搖曳幾下,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量禁錮在半空,動彈不得,連眼珠都無法轉動,隻有無邊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水般淹沒了他全部的意識。
他看清了,玄衣人那抬起的手掌後方,那雙透過白色麵具望過來的眼睛。
依舊平靜,淡漠。
但此刻,在那平靜之下,火眉彷彿看到了星辰崩毀、萬物歸寂的幻影,看到了遠超他理解範疇的、令人靈魂顫栗的……真實。
金丹境?不……絕不止……
這個念頭,成了火眉意識裏最後的閃光。
玄衣人手掌,輕輕合攏。
“噗。”
一聲輕響。
半空中,火眉的身體,連同他手中的赤紅長刀,如同被無形巨力碾過的沙雕,瞬間化作一蓬細密的、混合著血肉骨渣與金屬碎屑的赤紅色齏粉,簌簌飄落,融入林地的腐殖土中,再無痕跡。
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玄衣人放下手,袖袍拂過,連那飄散的血腥氣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滌蕩幹淨。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濃密的樹冠,投向了某個遙遠而不可知的方向。那裏,或許是蘇家所在,或許是這片大陸的中央,又或許是……九天之上。
“火種已燃,餘燼未熄。” 他低聲自語,聲音依舊平淡,卻彷彿帶著某種古老的、宿命般的韻律。
“路還長。”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向著陰林更深處,那更加幽暗、連地圖都未曾標注的區域,緩步走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被濃鬱的林蔭吞噬,消失不見。
隻留下這片寂靜的空地,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與毀滅的氣息,證明著方纔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陰林的風,依舊在吹,穿過那些扭曲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在為逝者哀歌,又彷彿在預示著,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