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淩的意識在無盡的黑暗與灼痛中浮沉。
偶爾,他能感覺到一絲清涼的氣息流入體內,勉強滋養著近乎幹涸碎裂的經脈,吊住那縷遊絲般的生機。但更多的時候,是無邊無際的疲憊與痛苦,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連思考的力氣都提不起。
外界的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地傳來,像是隔著厚重的棉絮。
“……心脈受損極重……火毒侵髓……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不惜一切代價……所有庫存的‘玉髓生肌膏’和‘清靈護脈丹’都取來!”
“……柳家……此仇不共戴天!”
是父親的聲音,嘶啞,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與痛楚。
還有母親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似乎就在很近的地方,卻又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想開口,想動一下手指,想告訴他們自己還“在”。但眼皮如同被鑄死,身體像是別人的,連最細微的神經都無法調動。隻有胸口玉佩傳來的、微弱卻恒定的溫熱,以及識海深處那銀色劍魄虛影近乎休眠般的沉寂脈動,提醒著他自己的存在,以及那些尚未解開的、沉重的秘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幾天。昏沉與短暫的、較為清晰的感知交替出現。他感覺到自己被小心地移動,浸泡在某種冰涼粘稠的液體中,火辣辣的灼痛稍有緩解;感覺到精純溫和的藥力被引導著,一點點修複著破損不堪的髒腑與骨骼;也感覺到府邸內彌漫的那種山雨欲來、人人自危的緊繃氣氛。
直到某一刻,一股強大的、熟悉的靈力波動帶著凜冽的怒意與決絕,如同出鞘的利劍,自府邸中央衝天而起,隨即迅速遠去。
是父親!
蘇淩心中一緊,昏沉的意識被強行刺激得清醒了幾分。父親去做什麽?柳家?他想要掙紮,想要詢問,卻隻能徒勞地感受著自己這具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殘軀。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
服侍的丫鬟和醫者進出都屏著呼吸,臉色凝重。母親柳氏守在床邊,握著他唯一還算完好的右手,眼淚已經流幹,隻剩下通紅的眼眶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突然——
“轟!”
一聲並非來自現實,而是直接震蕩在所有人靈覺之中的、低沉而宏大的悶響,自城西方向傳來!緊接著,一股磅礴浩瀚、遠超築基層次、帶著古老威嚴與冰冷壓迫感的靈力波動,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席捲了小半個城池,尤其重重壓在了蘇府上空!
府邸內,所有修為在練氣中期以上的族人,無論身在何處,俱是渾身一顫,臉色煞白,胸口如遭重擊,修為稍弱者更是悶哼一聲,險些跪倒在地。花園池塘的水麵無風自動,泛起劇烈漣漪。廊下的燈籠莫名搖晃,燭火驟暗。
守在蘇淩床邊的柳氏更是身體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緊緊抓住了床沿,眼中露出無法抑製的驚恐。
金丹威壓!
這是真正金丹期修士毫不掩飾的靈壓!而且帶著明顯的、冰冷的敵意!
蘇淩雖然重傷無法動彈,但築基期的靈覺仍在。這股威壓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本就脆弱的心脈一陣抽搐,呼吸驟然困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蘊含的、屬於柳家功法的某種燥烈特質,以及那毫不掩飾的、俯瞰螻蟻般的漠然與……殺意。
柳家……
父親……
無邊的寒意與擔憂,瞬間攫住了他。
柳家祖祠之前,寬闊的演武場上空,氣氛凝滯如鐵。
蘇正淳手持他那柄赤紋闊劍,劍尖斜指地麵,劍身微微嗡鳴,昭示著主人心中沸騰的怒焰。他身後,站著數位蘇家的築基期長老和核心子弟,人人兵刃出鞘,麵色鐵青,周身靈力鼓蕩,與對麵人數更多、氣勢洶洶的柳家眾人對峙著。
場中一片狼藉,青石地板上布滿劍痕、焦印和術法轟擊的坑洞,顯然剛剛經曆了一番激烈的衝突。幾名柳家護衛倒在地上呻吟,而蘇家這邊,也有兩人身上帶傷,血跡斑斑。
蘇正淳的衣袍下擺,有一處明顯的焦黑破口,氣息也有些紊亂,但他站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對麵被人簇擁著、臉色陰沉得可怕的柳家家主柳千重。
“柳千重!”蘇正淳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在金丹威壓的背景下,依舊帶著一股不屈的悍勇,“你柳家子弟,在陰林設伏,動用築基後期死士,襲殺我兒蘇淩,致其重傷瀕死!今日若不給我蘇家一個交代,我蘇正淳便踏平你這祖祠前的演武場!”
“放屁!”柳千重須發戟張,怒喝道,“蘇正淳!你血口噴人!分明是你蘇家覬覦我柳家在陰林的產業,派遣你兒子暗中潛入,圖謀不軌,與我柳家巡查子弟發生衝突,這才動手!我柳家護衛火眉等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定是遭了你蘇家的毒手!你竟還敢惡人先告狀,打上門來?真當我柳家是泥捏的不成?!”
“產業?衝突?”蘇正淳怒極反笑,眼中寒光四射,“陰林那鳥不拉屎的凶險之地,有什麽產業值得我兒冒死前去?倒是你們柳家,近月來頻頻暗中調動人手前往陰林,所圖為何,你們自己心裏清楚!我兒手中,可有你柳家護衛首領臨死前捏碎的傳訊玉符碎片為證!還有那火眉,築基後期修為,在陰林深處襲殺我兒,若非……哼,此等行徑,與謀殺何異?!今日,你必須交出幕後主使之人,並賠償我蘇家一切損失,否則……”
“否則怎樣?”柳千重毫不退讓,上前一步,身後柳家眾人也隨之鼓譟起來,靈力碰撞,氣氛更加劍拔弩張,“蘇正淳,別以為你蘇家近幾年出了幾個築基,就敢在我柳家祖地前放肆!要證據?你那廢物兒子現在半死不活,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自己捏造的?想開戰?我柳家奉陪到底!”
“你——!”蘇家一位脾氣火爆的長老氣得渾身發抖,就要上前。
蘇正淳一抬手,攔住了他。他知道,今日之事,絕難善了。柳家如此有恃無恐,顛倒黑白,必有所恃。他心中已有最壞的猜測,但為了淩兒,為了蘇家尊嚴,這一步,他不能退。
就在雙方氣勢即將攀升至頂點,新一輪衝突一觸即發之際——
“夠了。”
一個蒼老、幹澀、彷彿兩塊粗糙鐵石摩擦的聲音,突兀地在所有人耳邊響起。
這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與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場中所有的喧嘩與靈力波動。
緊接著,一股如同沉睡火山蘇醒般的浩瀚威壓,自柳家祖祠深處,轟然降臨!
這威壓是如此沉重,如此古老,帶著灼熱的氣息與曆經歲月沉澱的漠然。演武場上空的光線都彷彿黯淡了幾分,空氣變得粘稠灼熱。蘇家眾人,包括蘇正淳在內,俱是身軀一震,如同被無形的山嶽壓頂,體內運轉的靈力驟然凝滯、不暢,胸口煩悶欲嘔,竟生出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渺小感!
金丹!而且是金丹中期的威壓!
蘇正淳臉色劇變,猛地抬頭,看向祖祠方向。
隻見祖祠那扇沉重的黑鐵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內開啟。一個身著暗紅色古樸長袍、身形幹瘦矮小的老者,拄著一根赤紅色的木質柺杖,緩緩踱步而出。
老者頭發稀疏灰白,臉上布滿深如溝壑的皺紋,一雙眼睛卻不見絲毫渾濁,反而如同兩顆燒紅的炭核,跳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他眉心處,一道與火眉相似、卻更加複雜、更加古老的火焰紋路,隱隱流轉著暗紅的光澤。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踩在眾人的心跳節拍上。隨著他的出現,整個演武場的溫度都在悄然上升,地麵的石縫裏甚至蒸騰起絲絲縷縷的熱氣。
柳家眾人,包括家主柳千重,在看到老者的瞬間,立刻收起所有倨傲與怒色,齊齊躬身,恭敬無比地行禮:“恭迎老祖出關!”
柳家老祖——柳焚天!
這位柳家真正的定海神針,已經閉關超過五十年的金丹中期修士,竟然在此刻破關而出!
柳焚天對族人的行禮恍若未聞。他那雙炭核般的眼睛,緩緩掃過場中蘇家眾人,目光所及之處,蘇家子弟無不感到麵板刺痛,心神劇震,如同被火焰舔舐。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為首的蘇正淳身上。
“蘇家的小娃娃?”柳焚天開口,聲音依舊幹澀難聽,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蘇正淳?聽說,你是蘇家這百年來,唯一一個還算看得過去的家主?”
蘇正淳強忍著那幾乎要讓他跪下的金丹威壓,挺直脊梁,抱拳沉聲道:“晚輩蘇正淳,見過柳前輩。今日之事,乃柳家……”
“聒噪。”柳焚天淡淡打斷,語氣漠然,彷彿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事情的經過,老夫已盡知。不過是你蘇家小兒,咎由自取,擅闖我柳家禁地,死不足惜。”
“你——!”蘇正淳雙目赤紅,怒氣勃發,手中的赤紋闊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對方不僅顛倒黑白,更是將蘇淩的生死輕描淡寫地說成“死不足惜”!
“怎麽?不服?”柳焚天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冰冷譏誚的弧度,“蘇正淳,你以為你蘇家是什麽東西?不過是一群走了狗屎運,靠著幾處意外發現的靈石礦脈和一兩手勉強入眼的煉器手藝,纔在近百年裏勉強擠進這離陽城上流圈子的暴發戶罷了。”
他的目光掃過蘇家眾人那憤怒卻難掩驚惶的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剮在蘇家人的心頭:
“無千年之底蘊,無金丹之傳承,無護族之大陣,甚至連一部像樣的、能直達金丹大道的核心功法都沒有。靠著一兩個築基修士,就敢稱世家?就敢來我柳家祖祠前咆哮?”
“你們蘇家,在我柳氏眼中,與這離州城外那些掙紮求存的散修家族,有何本質區別?不過是一群稍微肥壯些的……螻蟻。”
“螻蟻,就要有螻蟻的覺悟。安安分分啃你們的草根,或許還能多活幾年。偏偏要不知死活,把爪子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柳焚天頓了頓,那雙炭核般的眼睛微微眯起,裏麵跳動的紅光愈發危險。
“蘇正淳,還有你們蘇家所有人,都給老夫聽好了。”
“今日,老夫念在爾等無知,暫且留你們性命,滾回你們的窩裏去。”
“但,離陽秘境開啟之日……”
他手中的赤紅木杖,輕輕在地上一點。
“咚!”
一聲悶響,並非很重,卻彷彿敲在了所有人的心髒上。以杖尖落點為中心,一圈暗紅色的火焰紋路瞬間蔓延開來,灼熱的氣浪逼得蘇家眾人連連後退。
柳焚天抬起眼簾,目光冰冷地掠過蘇正淳,掠過每一個蘇家子弟驚怒交加的臉,緩緩吐出了最後,也是最殘酷的判決:
“……便是老夫親臨,屠盡你蘇家滿門,雞犬不留之時。”
“現在,滾。”
最後一個“滾”字吐出,如同驚雷炸響!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熾烈的金丹威壓,混合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如同無形的火焰巨浪,轟然拍向蘇家眾人!
“噗——!”
蘇家幾位修為稍弱的長老和子弟,當即口噴鮮血,踉蹌後退。蘇正淳首當其衝,悶哼一聲,手中赤紋闊劍“哢嚓”一聲,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他本人更是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青石地麵上留下深深的腳印,臉色一陣潮紅,強行將湧到喉頭的鮮血嚥了下去,眼中充滿了屈辱、憤怒,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
金丹之威,竟至於斯!僅僅是威壓與殺意,便讓他們毫無反抗之力!
柳家眾人看著蘇家狼狽的模樣,臉上露出快意與嘲弄的神情。
蘇正淳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血來。他知道,再留下去,除了徒增傷亡與恥辱,毫無意義。柳焚天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力量的對比。今日,蘇家一敗塗地。
他用盡全身力氣,揮了揮手,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我們走。”
蘇家眾人攙扶著受傷的同伴,在柳家眾人輕蔑的目光和柳焚天漠然的注視下,如同鬥敗的公雞,狼狽不堪地退出了柳家祖祠演武場。
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屈辱慘淡。
直到走出柳家勢力範圍,那股如同跗骨之蛆的金丹威壓才緩緩消散。但柳焚天那冰冷的話語,卻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蘇家子弟的心頭。
離陽秘境開啟之日,屠盡滿門……
蘇正淳回頭,望了一眼柳家祖祠那森嚴的輪廓,眼中血絲密佈,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幾乎要爆炸的怒火,轉身,對著身後同樣麵如死灰的族人們,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回府!緊閉門戶!所有在外子弟,速速召回!從今日起,蘇家……備戰!”
聲音沉重,悲愴,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絕。
蘇家眾人默然,低頭跟隨。來時洶洶的怒火,此刻已化為刺骨的冰寒與沉甸甸的絕望。
金丹壓境,一言定生死。
蘇家的天,……塌了。
而在蘇府深處,那彌漫著藥味的房間裏,通過某種家族內部緊急傳訊方式,隱約感知到父親等人歸來時那沉重、絕望、屈辱氣息的蘇淩,那無法動彈的眼皮之下,緊閉的雙眸之中,彷彿有無聲的火焰,在冰冷的黑暗裏,悄然點燃。
柳焚天……
離陽秘境……
屠盡滿門……
一個個冰冷的字眼,如同淬毒的釘子,釘入他殘存的意識。
痛楚依舊,虛弱依舊。
但某種比痛楚更深刻、比虛弱更堅韌的東西,正在瀕死的灰燼深處,艱難地,掙紮著,探出第一縷,帶著血色與寒意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