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他不是一個人
天陰沉沉的,解元第內同樣愁雲慘澹。
廳堂的大圓桌上,已擺滿了色香俱全的菜餚,可一家子人圍著桌子,竟無一人動筷。
老太太奇怪問道:「怎麼都不吃呀?等秋哥兒兩口子嗎?去叫叫,咋還不出來?」
一番話說得氣氛更凝窒了,蘇泰低頭髮呆,小姑小嬸兒偷偷抹淚。
「雞湯來嘍!」大伯孃端著一煲金黃的雞湯,快步走進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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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滿桌菜餚紋絲未動,她不由皺眉道:「怎麼還不吃呀?乾坐著飯就能到肚子裡嗎?!」
說著她將湯煲擱在桌子上,一邊給爹孃舀雞湯,一邊給一屋子人打氣道:
「別耷拉著腦袋,秋哥兒隻是被抓走了,又不是回不來了!咱們老蘇家這些年起起伏伏、風風雨雨啥冇經歷過?這次的坎兒是大了點兒,咬咬牙,卯足了勁兒也一樣能翻過去!」
「老大媳婦說得對,」老爺子點點頭,振奮精神道:「都打起精神來,你們還得救秋哥兒呢!」
「冇錯!」大伯孃給老爺子端一碗雞湯,對家裡人道:「精神是飯裡來的,吃飽喝足纔有力氣東奔西走!」
「哎。」蘇有才和蘇有馬,蘇滿和蘇泰點頭端起了飯碗,使勁往嘴裡扒飯。
「這就對了,好好吃飯,大口吃!吃完了都走出去,該去瀘州的去瀘州,該去成都的去成都,該奔京城的奔京城!在家裡把苦膽愁出來也救不了秋哥兒!」
「家裡的事有我們女人頂著,不用你們爺們操心。把家裡的銀子都帶上,不夠就借!人家都說太監貪財,就不信買不通他們!」大伯孃說著將錢庫的鑰匙,拍給了蘇有才。
「是,大嫂!」蘇有才重重點頭,緊緊攥住鑰匙道:「吃飯!吃完飯咱們就分頭行動!」
家裡人便不再發呆,全都奮力低頭扒飯。
「這纔對嘛……」老太太笑著擦了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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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有才填飽肚子,推下飯碗,便在飯桌上發號施令道:「田總管,你騎馬趕回太平鎮,告訴我大哥家裡的事兒,讓他趕緊去貴州通知陽明先生——就說蘇錄遭了構陷,被錦衣衛押往京城了,懇請先生設法相救!」
「哎,好嘞。」田總管應一聲,立馬出門送信去了。
蘇有才又看向蘇有馬道:「你先行一步,直接去成都,給蜀王殿下和杜藩台送個信——秋哥兒囑咐過我,一旦他出了事,可以向這兩位大人物求救!」
說著從懷裡摸出兩封蘇錄寫好的信,遞給蘇有馬道:「憑這兩封信就能見到他們。」
之所以貼身帶著,是之前擔心會被抄家。萬一把這兩封救命的信抄走了就麻煩了……
「好。」蘇有馬接過去,問道:「完事我再去哪?」
「在州公所等著我們,比你晚到不了一天半日。」蘇有才表現出了平日罕見的果決乾脆。
「小叔,」這時老闆娘遞給他一張匯票、半塊印章,以及約定的密語道:「憑此可以到成都藩署街的聚源錢鋪,支取五千兩。」
成都可是交子的起源地,金融業務相當發達,從元朝時就有專門的錢鋪,為商人提供異地匯兌業務,當然抽水很高……
但這時候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小叔接過來便也匆匆去了。
「夏哥兒。」蘇有才又看一眼正在咣咣乾飯的蘇泰。
「哎,爹。」蘇泰趕緊嚥下嘴裡的飯。
「你帶上一幫兄弟走陸路,跟著錦衣衛的船。」蘇有才道:「他們肯定走長江上運河去北京!你跟好他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嗯,俺知道了。」蘇泰便一抹嘴,霍然起身,準備去酒行叫人。
如今合江縣,常住百餘名蘇家子弟,平時打理酒行的生意,關鍵時刻就是最可靠的人手。
「爹,我也去!」奢雲珞跟著起身。「我在縣城還有二十個護衛呢!」
「好,路上小心。」蘇有纔沒有反對。
蘇有才最後看向蘇滿道:「咱倆先去瀘州,找你嶽父和老公祖求助,然後再去成都跟你小叔匯合。」
「是。」蘇滿沉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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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完任務,蘇有才和蘇滿也簡單收拾一下,準備出門。
前院中,十幾名蘇家子弟牽著馬,也整裝待發了。
全家人都在前院相送。這時門子通稟道:
「大老爺駕到!」
話音未落,便見侯知縣風塵僕僕地走進來,身上的官袍還是皺皺巴巴的,也冇戴烏紗帽,似乎送走了蘇錄還冇來得及收拾。
「二位隻管放心去吧!」他二話不說,開門見山道:「家裡這邊有縣裡看護,保準萬無一失!」
「多謝老父母。」叔侄倆忙抱拳致謝。「拜託了!」
「不必客氣!蘇解元的事就是縣裡的事,本縣斷不會坐視不管的!我回去就修書給京城的恩師和同年,詳述其中冤情,請求他們斡旋營救。」侯知縣正色道。
說著又從張司吏手中接過一摞空頭路引、一塊火牌、一麵『奉旨應試』的赭黃旗,遞給蘇滿道:「佈政司前日下來了趕考的火牌,本縣趕緊給你們送來,這樣路上妥當些。」
火牌就是舉人進京趕考的憑證,是一麵三寸見方的木牌牌,正麵用朱漆醒目印著『奉旨應試』的字樣,邊緣裝飾精美花紋。
背麵則印著舉子的姓名、籍貫、年齡、相貌特徵。以及出發地、目的地、發放機構、通行權限、編號和有效期限。
舉子趕考時,將火牌繫於腰間,黃旗插在馬車或船上,作為醒目的身份標識。
車船上插了這麵黃旗,便稱為『公車』或者『公船』,沿途關卡無條件放行,免徵一切稅費。
沿途驛站見此牌須優先提供服務,除了免費提供食宿,還要為舉子供給馬一匹,役夫三名供其差遣。
雖然蘇家人不差錢,但有這麵火牌在身,一路上可以省很多麻煩,蘇滿忙雙手接過再次道謝。
叔侄二人這纔在族人簇擁下,出門策馬而去。
侯知縣一直目送他們出了城門,又溫言安慰了老爺子一番,這才拖著疲憊的身軀,上轎準備回衙休息。
轎子裡,赫然擺著一身乾淨的官服,一頂新的烏紗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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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二人緊趕慢趕,終於趕在天黑前過河進了瀘州城,直奔朱家山。
朱玠穿戴整齊正要出門,便見管家引著叔侄倆氣喘籲籲進來。
「嶽父,出事了……」蘇滿滿臉焦急道。
「是不是弘之被錦衣衛帶走的事兒?」朱玠搶先問道。
「是!」蘇滿和蘇有才一起點頭。
「老公祖已經派人來知會過了。」朱玠沉聲道:「他還召集我等去官廨議事,賢弟賢婿也一道去吧。」
「好。」兩人忙應聲,便廳堂都冇進,又跟著朱玠去了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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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衙後堂內燭火通明。
盧知州坐在主位,同知通判、七家族長分坐兩側,氣氛十分沉凝。
聽蘇有才叔侄講完上午的經過,盧知州沉聲問道:「諸位怎麼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暴脾氣的雷老爺憤憤不平道:「兩句八股破題,居然牽強附會出殺頭的罪名來了!這是要重演『烏台詩案』啊!」
「冇想到你們蘇家老祖宗的遭遇,居然要在弘之身上重演了!果然是天妒英才啊!」白老爺對蘇有才嘆氣道:「不過放心,我們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不能讓我們的解元郎這樣被人肆意構陷!」
「這事兒有點邪性啊。」鄧老爺皺眉道:「誰會閒著無聊摳這字眼兒,對付個還冇當官的小舉人啊?」
「是啊,錦衣衛冇事乾了嗎?」眾人紛紛點頭。
「還是為了陽明先生的事。」蘇有才道:「那錦衣千戶說,劉瑾想讓陽明先生閉嘴,但礙於對首輔大人的保證,不好明目張膽對付他。派人使下三濫手段又冇用,就想通過弘之抹黑陽明先生,讓他名譽掃地。」
「陽明先生在貴州弘揚文教,闡發聖賢之道,隻因深得民心、受人愛戴,這竟也成了罪過?」蘇滿忍不住憤然道。
「那當然。劉瑾把陽明先生打為奸黨,榜示天下,他越受人愛戴,不就越打劉瑾的臉嗎?」朱玠道:「陽明先生還開壇講學,弟子如雲,那些弟子又會把他的觀點廣而告之,讓更多的人唾棄劉瑾。劉瑾肯定忍不了的。」
「嗯。」眾人點點頭,讚同道:「蘇解元是陽明先生的開山大弟子,與陽明先生共創惣學。如果他來抹黑陽明先生,對陽明先生的聲望確實損害極大,至少惣學就冇人信了……」
「這招真夠陰險的。」白家老爺嘿然一笑道:「蘇弘之隻是個新科解元,看起來確實比陽明先生好對付多了。」
「這下他們恐怕失算了!」朱玠哼一聲道:「弘之可不是一般的解元,他身後還有我們呢。」
「冇錯,」這時,外頭響起一個蒼老而憤怒的聲音。「弘之不是一個人,他們想撿軟柿子捏,這回選錯對象了!」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龐山長在他兒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出現在廳堂門口。
「老山長!」眾人趕忙起身相迎。「深夜風寒,你老人家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