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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程
新程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透亮,巡山營的操練場上,已是一片肅殺。
樊長玉換上了一身與韓姑姑往日所穿製式類似的、深青色窄袖勁裝,腰束皮帶,斜挎著那柄韓姑姑所贈的短刀。長髮在腦後綰成緊實的圓髻,用一根新削的木簪固定。她站在女子隊伍前方,麵對著二十餘張或熟悉、或陌生、或帶著審視、或隱含質疑的麵孔,背脊挺得筆直,晨風拂過她沉靜的麵容,冇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隊伍有些輕微的騷動。英子和秀孃的犧牲,韓姑姑的重傷,讓這支女子隊伍失去了主心骨,士氣本就低落。如今突然空降一個“副教頭”,還是那個幾個月前才被撿回來、來曆不明的“樊姑娘”,難免人心浮動。幾個平日與英子、秀娘交好、或自恃資曆較老的女子,臉上明顯帶著不服,目光在樊長玉身上掃來掃去,毫不掩飾。
俞淺淺和孫副統領站在稍遠處,默默看著,並未插手。這是樊長玉必須自己邁過的:新程
不過十來個回合,春妮再次被木棍點中肋下要害(裹了厚布,力道控製得剛好),踉蹌後退,臉色發白,再也無力進攻。
樊長玉收棍而立,氣息平穩,目光掃向四周:“都看清楚了?合擊,不是擠在一起亂打。要分進合擊,互相掩護,攻敵必救。三人一組,一人主攻,兩人側翼牽製,隨時變換。現在,繼續練!”
有了樊長玉方纔的示範和乾脆利落的勝利,再無人敢有絲毫懈怠。場中呼喝聲、兵器碰撞聲再次響起,卻比之前多了幾分狠勁和章法。
俞淺淺和孫副統領遠遠看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訝和……滿意的神色。
“這丫頭,有點意思。”孫副統領低聲道,他向來寡言,能得他一句“有點意思”,已是極高評價。
俞淺淺點了點頭,望著場中那個手持木棍、身形矯健、目光沉靜地糾正隊員動作的身影,眼中神色複雜。有對韓姐眼光的讚許,有對營中後繼有人的欣慰,也有一絲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瞭的思緒。
這個樊長玉,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在血與火的磨礪中,正以驚人的速度,綻放出屬於她自己的、冷冽而堅韌的光芒。
接下來的日子,樊長玉的生活被徹底填滿。天不亮起身,參與全營的晨練。晨練後,匆匆用過早飯,便開始帶領女子隊伍進行專門的操練——合擊陣型、近身搏殺、山地奔襲、簡易陷阱佈置、傷口緊急處理……她將自己在韓姑姑那裡學到的、在地穴和黑風澗中用血換來的經驗,毫無保留地教給眾人。她話不多,但要求極嚴,動作稍有不對,便要求反覆練習,直到形成肌肉記憶。她自己更是以身作則,每一個訓練項目,都完成得一絲不苟,甚至比要求更嚴。
下午,她要處理女子隊伍的內務——安排哨崗輪值,清點維護兵器,檢查營房衛生,調解隊員糾紛,甚至還要過問一下隊員家中(若有家小在營中)的困難。事情瑣碎繁雜,她卻處理得有條不紊,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穩和細緻。遇到不懂的,她便去請教柳嬤嬤或孫副統領,絕不不懂裝懂。
晚上,她還要去俞淺淺那裡,彙報一日情況,聽取新的指令,有時也會參與營中頭目的議事。雖然大多時候她隻是靜靜聽著,但那雙沉靜的眼睛,卻將每個人的神情、每句話的深意,都記在心裡。
她迅速消瘦下去,但精神卻越來越好。眼中那抹沉靜的光芒,日益內斂,也日益深邃。腰間那柄短刀,已被她摩挲得刀柄溫潤,出鞘時寒光凜冽,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煞氣。
營中的女子隊伍,在她的帶領下,漸漸走出了失去同伴的陰影。訓練時的狠勁和默契與日俱增,原本散漫的內務也變得井然有序。那些最初不服的人,在親眼目睹了她的身手、領教了她的嚴厲、也感受到她對所有人的一視同仁和私下裡的照拂後,漸漸收起了輕視,多了幾分真正的信服。春妮甚至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長寧似乎也適應了姐姐的新身份。她依舊和小滿形影不離,在營中安全地玩耍,但明顯懂事了許多。晚上樊長玉疲憊歸來,她會笨手笨腳地幫她打水,遞上柳嬤嬤留著的飯食,然後乖乖地自己洗漱睡覺,不再纏著要聽故事。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樊長玉會發現妹妹悄悄睜開眼,看著她腰間那柄短刀,小臉上閃過與年齡不符的、隱忍的憂色,然後更緊地靠過來,彷彿要從她身上汲取勇氣和溫暖。
韓姑姑在昏迷五日後,終於再次醒轉。雖然依舊虛弱,說話費力,但總算脫離了生命危險。柳嬤嬤說,這是闖過了最大的鬼門關,剩下的,就是漫長的將養了。俞淺淺和樊長玉去看她時,她看著樊長玉身上的勁裝和腰間的短刀,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欣慰的笑意,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樊長玉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低聲道:“姑姑放心,隊伍有我。”韓姑姑眨了眨眼,又疲憊地閉上了。
日子,就在這日複一日的操練、瑣務、警惕和偶爾去看望韓姑姑中,緊張而充實地流淌。夏日的山林,草木葳蕤,生機勃勃,卻掩蓋不住巡山營上空始終瀰漫的那股無形的、緊繃的肅殺之氣。那場伏擊帶來的創傷和仇恨,如同未愈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每個人,危險並未遠離。
樊長玉冇有忘記那枚白玉平安扣,冇有忘記謝征。隻是在繁忙的日常和沉重的責任下,那份深藏的牽掛和疑惑,被暫時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像一枚沉睡的火種,等待著某個時機,被重新點燃。
直到這一日,她帶著一小隊女子,例行巡視後山一處偏僻的哨崗。返回途中,經過一片鬆林時,走在最前麵的春妮,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厲聲喝道:“什麼人?出來!”
樊長玉心中警鈴大作,瞬間按住刀柄,示意隊員散開警戒。目光銳利地射向春妮示意的方向——一株需要兩人合抱的老鬆背後。
片刻的寂靜後,一個穿著普通山民粗布衣衫、頭戴鬥笠、看不清麵容的瘦高身影,緩緩從樹後轉了出來。他舉起雙手,示意並無武器,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幾位女英雄,莫慌。小人是山下青石鎮的采藥人,誤入貴寶地,絕無惡意。隻是……想向你們打聽個人。”
青石鎮的采藥人?樊長玉眉頭微蹙。這附近的山民,多少知道巡山營的存在,等閒不敢深入至此。而且,此人雖作山民打扮,但那站姿和舉手投足間,總讓她覺得有一絲說不出的違和。
“打聽什麼人?”她上前一步,手依舊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電,試圖穿透那低垂的鬥笠。
那人似乎笑了笑,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奇特的、意味深長的語調:
“一個……大概這麼高,姓樊的姑娘。聽說,是北邊林安鎮來的屠戶女,帶著個妹妹。不知,幾位可曾見過?”
樊長玉的瞳孔,驟然收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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