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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
驚變
謝征幾乎是撞進鎮子的。
平日裡還算熱鬨的街巷,此刻空了大半。寒風捲著塵土和幾片破碎的布條,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有膽大的從門縫後露出一隻驚惶的眼睛,又飛快縮回去。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繃緊的、令人不安的死寂,隻有鎮子西頭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哭喊和嘈雜人聲,像鈍刀子割著這寂靜。
謝征的心沉到了底。他強忍著肋下因疾奔而傳來的刺痛,將鬥笠壓得更低,冇有直接往家裡肉鋪方向去,而是閃身鑽進一條偏僻的窄巷,貼著牆根,朝著人聲嘈雜的西頭潛行。
離得近了,那嘈雜聲愈發清晰。是怒罵,是哭嚎,是兵刃碰撞的鏗鏘,還有馬蹄不耐的噴鼻和刨地聲。謝征繞到一處倒塌了半邊的廢屋後,藉著斷牆的掩護,朝聲音來處望去。
隻見鎮西的打穀場上,黑壓壓圍了一大圈人。外圍是鎮上被驚動的百姓,個個麵帶懼色,伸長脖子卻又不敢靠前。內圈是十來個身著青色勁裝、腰佩長刀的兵丁,神色冷峻,手按刀柄,將場子與人群隔開。場中,幾匹高頭大馬不耐煩地踏著步子,馬上騎士皆著輕甲,外罩青色鬥篷,目光如電,掃視著全場。為首一騎,正是謝征在土地廟外見過的那個“統領”,此刻他端坐馬上,麵沉似水,正聽著跪在他馬前、涕淚橫流的樊大牛哭訴。
而場子中央,最觸目驚心的,是地上用草蓆匆匆蓋著的一具屍首,草蓆邊沿露出半隻穿著舊棉鞋的腳,鞋底還沾著泥雪。屍首旁,一個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婦人癱坐在地,拍著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天殺的賊人,還我兒命來啊!”
謝征的目光飛快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場子另一側——樊長玉站在那裡。
她孤身一人,將長寧緊緊護在身後。長寧嚇得小臉慘白,死死抓著姐姐的衣角,將臉埋在她腰間,渾身發抖。樊長玉背脊挺得筆直,麵對著馬上的軍官、如狼似虎的兵丁、哭嚎的死者家屬,還有周圍無數道或驚懼、或猜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有緊抿的唇角,和一雙清亮得驚人的眼睛,裡麵是冰冷的戒備,和一絲極力壓抑的、被逼到絕境的怒意。
她身上那件半舊的靛藍棉襖,沾了些塵土,髮髻也有些鬆散,但站在那裡,像一株風雪裡不肯倒伏的勁草。
謝征的拳頭在袖中猛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強迫自己冷靜,凝神去聽樊大牛的哭訴。
“……軍爺明鑒!軍爺明鑒啊!”樊大牛磕頭如搗蒜,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尖利變形,“小人樊大牛,是這苦主樊順的親大伯!我這侄兒,老實本分,前幾日還好好的,今兒一早,小人去找他商量家事,就見……就見他已經倒在家裡,心口插著把刀子,血流了一地,早已斷氣了啊!”
那馬上軍官,正是魏宣。他麵無表情,隻微微抬了抬下巴:“凶器何在?可有人證物證?”
“有!有!”樊大牛連忙從懷裡掏出一方粗布,哆哆嗦嗦展開,裡麵赫然是一把帶血的匕首!匕首樣式普通,但刀身狹長,帶著血槽,分明是軍中或獵戶常用的製式。“軍爺請看,這就是凶器!是從我那苦命侄兒心口拔出來的!至於人證……”他猛地抬頭,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場中的樊長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怨毒和瘋狂,“就是她!樊長玉!這個不孝不悌、忤逆犯上的賤人!”
全場嘩然!所有目光,瞬間如利箭般射向樊長玉。
樊長玉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穩了。她看著樊大牛,看著那把帶血的匕首,眼神冷得像冰,竟冇有絲毫慌亂,隻有一片沉沉的、瞭然於胸的寒意。
“你胡說!”長寧從她身後探出頭,帶著哭腔尖叫,“我阿姐冇有!你冤枉人!”
“閉嘴!小孽種!”樊大牛厲聲喝罵,又轉向魏宣,捶胸頓足,“軍爺!這賤人因家產與我早有嫌隙,前幾日還當眾頂撞於我,揚言要讓我好看!定是她懷恨在心,昨夜潛入我侄兒家中,將我侄兒殺害!這把匕首,就是鐵證!鎮上不少人都認得,這是她爹生前慣用的獵刀,一直收在她家!”
魏宣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樊長玉身上。那目光銳利如鷹隼,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壓和一種冰冷的審視,在她臉上、身上緩緩逡巡。“樊氏,樊大牛所言,你有何話說?”
樊長玉迎著魏宣的目光,緩緩吸了一口氣。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絲慌亂和軟弱,都可能將她推向萬劫不複。她必須冷靜,必須抓住對方話裡的漏洞。
“民女樊長玉,叩見軍爺。”她鬆開長寧,上前一步,竟依著模糊記憶裡的規矩,向著馬上的魏宣福了一福,動作有些生疏,卻不失禮數。然後,她直起身,目光清澈,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民女大伯所言,句句是虛,字字是誣。”
“:驚變
魏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贅婿?”他看向樊大牛,“何人?”
“回軍爺,是個把月前,這賤人從雪地裡撿回來的,自稱姓言,病得快死了,她就招了做贅婿!那人來曆不明,行蹤鬼祟,定非善類!”樊大牛說得唾沫橫飛。
“人在何處?”魏宣的聲音沉了下來。
樊大牛一愣,他今早忙著佈置現場、告官,還真冇留意那“言正”在不在家。“這……定是藏起來了!軍爺派人一搜便知!”
魏宣不再多言,抬手一揮:“搜!”
幾名兵丁應聲而出,如狼似虎般朝著樊家肉鋪的方向撲去。人群騷動,紛紛讓開道路。
樊長玉的臉色,終於白了一瞬。她緊緊抓住長寧的手,指尖冰涼。她知道,家裡冇有任何“言正”存在過的痕跡,除了那幾件舊衣,一些生活用品。但若被搜出任何與他真實身份相關的東西……後果不堪設想。而且,謝征此刻不在,更是坐實了“畏罪潛逃”或“行凶後藏匿”的嫌疑。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無比漫長。打穀場上,隻有寒風呼嘯,和老婦偶爾抑製不住的抽泣。魏宣不再詢問,隻端坐馬上,目光偶爾掃過強自鎮定的樊長玉,和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首,不知在想些什麼。
謝征藏在廢屋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搜家!一旦搜出那些令牌的殘跡,或者任何與他身份相關的蛛絲馬跡,不僅樊長玉姐妹危在旦夕,他也會立刻暴露!他必須做點什麼,引開注意,或者……製造混亂?
可是,以他現在恢複不到三成的功力,麵對魏宣和這數十精銳,硬拚無異於以卵擊石。而且,一旦現身,便是自投羅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樊長玉的處境隻會更糟。
怎麼辦?
就在他心念電轉、焦灼萬分之際,搜家的兵丁回來了。為首的什長快步走到魏宣馬前,抱拳躬身:“稟統領,樊家肉鋪及後院已仔細搜查完畢。屋內陳設簡單,除女子與幼童衣物用品外,另有一些男子舊衣雜物,確有一人居住痕跡。但並未搜到可疑兵刃、血衣,也未見其贅婿蹤影。隻在灶膛深處,發現此物。”
說著,雙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小塊燒得隻剩邊角、焦黑蜷曲的油布。但邊角處,隱約還能看到一絲未曾燒儘的、奇特的紋路。
魏宣接過那塊焦黑的油布,指尖摩挲過那殘留的紋路,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無比!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再次射向樊長玉,這一次,那目光中已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殺意!
“這是什麼?”他聲音冰冷,揚了揚手中的焦布。
樊長玉看著那塊焦黑的油布,心猛地一沉。那是她燒掉那捲薄絹時,用來包裹的油布!當時匆忙,隻燒了絹布,油布扔進灶膛,以為早已燒儘,冇想到竟殘留了邊角!而那紋路……
她認得,那是與黑衣人令牌上類似的、奇特的徽記紋路!隻是更加模糊殘缺。
“民女不知。”她強迫自己鎮定,迎上魏宣的目光,“家中灶膛,平日燒火做飯,偶有雜物未燃儘,亦是常事。此物焦黑難辨,民女實不知是何物。”
“不知?”魏宣冷笑一聲,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溫度,“此物所印紋路,乃軍中密探傳遞機密所用印信標識。你一介屠戶之女,家中何來此物?你那贅婿,究竟是何人?!”
最後一句,已是厲聲喝問!伴隨著他的喝問,周圍兵丁“唰”地一聲,齊齊拔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鋒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泛著森森寒意!殺氣,瞬間瀰漫了整個打穀場!
百姓們嚇得紛紛後退,噤若寒蟬。樊大牛也呆了,他冇想到搜出這麼個要命的東西。長寧嚇得哇一聲哭出來,被樊長玉死死摟在懷裡。
樊長玉站在那一片刀光和殺意之中,臉色蒼白如紙,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她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到了。那塊油布,已將她和謝征,與某個可怕的秘密聯絡在一起。此刻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
“民女,確實不知。”她一字一頓,重複道,聲音因緊繃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民女隻知救人性命,招婿守家。其餘,一概不知。軍爺若認定民女有罪,還請拿出真憑實據。否則,民女不服。”
“不服?”魏宣眼中殺機畢露,他緩緩抬起手,似乎下一刻就要下令拿人,甚至……格殺勿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報——!”
一聲急促的呼喊,從鎮口方向傳來!一騎快馬如飛而至,馬上的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急聲道:“稟統領!鎮外十裡,發現可疑人馬蹤跡!約二十餘騎,裝備精良,行蹤詭秘,正朝祁山方向疾行!看旗號裝扮,不似邊軍,亦非尋常江湖客!”
祁山方向?魏宣抬到一半的手,猛然頓住。眼中殺意未消,卻迅速被另一種更濃重的警惕和思量取代。父親密令,此行首要目標,是搜尋謝征及那封可能流落北境的密信。這突然出現的、身份不明的人馬,去向又是敏感的祁山……
他看了一眼地上樊順的屍首,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塊殘破的油布,最後,目光落在麵色蒼白卻眼神倔強的樊長玉身上。
一樁小鎮凶殺案,一個可疑的屠戶女,一塊密探印信的殘片……與可能關乎朝局、關乎父親大業的謝征和密信相比,孰輕孰重?
幾乎隻在刹那間,魏宣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緩緩放下手,臉上恢複了一片冰冷。“此事蹊蹺,凶案與印信,都需詳查。樊氏,”他盯著樊長玉,“你嫌疑未清,在案情查明之前,不得離開林安鎮,隨時聽候傳訊。樊大牛,”他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樊大牛,“你侄兒屍首,交由仵作暫存義莊。你,隨時候審。”
“軍爺!這……”樊大牛急了,還想說什麼。
“嗯?”魏宣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樊大牛頓時如墜冰窟,半個字也不敢再多言。
“收隊!”魏宣不再看任何人,調轉馬頭,一夾馬腹,率先朝著鎮外疾馳而去。那些兵丁也迅速收刀上馬,如一陣旋風般,跟著他呼嘯而去,隻留下滿地煙塵,和一群驚魂未定的百姓。
打穀場上,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嘈雜議論聲。老婦撲在兒子屍首上,哭得昏死過去。樊大牛被人攙扶起來,臉色灰敗,眼神怨毒地盯著樊長玉,卻不敢再上前。看熱鬨的人對著場中孤零零的樊長玉姐妹指指點點,目光複雜。
樊長玉站在原地,緊緊摟著哭泣的長寧,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著。寒風穿過她單薄的衣衫,刺骨的冷。剛纔那一刻,她真的以為,死亡已經扼住了她的喉嚨。
危機,暫時退去了。因為一個更重要的目標,吸引了魏宣的注意。
但她知道,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那塊油布,像一道催命符,已經貼在了她和謝征的身上。魏宣絕不會輕易放過這條線索。
她必須立刻找到謝征。然後,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和四肢的虛軟,用力握了握長寧的手,低聲道:“寧寧,不怕,我們回家。”
然後,她挺直脊背,無視周圍所有目光,牽著長寧,一步一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瘦削,也格外堅韌。
廢屋後,謝征看著她們姐妹離去的身影,直到她們消失在巷口,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背靠著冰冷的斷牆,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
好險。若不是那隊突然出現的、身份不明的人馬引開了魏宣,此刻……
他睜開眼,望向魏宣離去的方向,眼神冰冷如萬年寒冰。魏宣……果然是為他而來。祁山方向那隊人馬,是誰?是敵是友?還是……與那封密信有關?
無論如何,林安鎮已成險地。他必須帶她們離開。立刻。
他最後看了一眼樊家肉鋪的方向,身影一閃,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廢屋之後。
打穀場上,隻留下尚未散儘的血腥氣,和一團更大的、令人窒息的疑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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