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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歸途
晨霧濃得化不開,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著田野、枯樹和遠處祁山模糊的輪廓。謝征離開林安鎮,冇有走官道,而是沿著鎮外一條早已廢棄的、長滿枯黃蒿草的小徑,朝著十裡坡方向走去。腳下的凍土堅硬,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很快被霜氣覆蓋的腳印。寒風如刀,割在臉上,他卻恍若未覺,隻是將背上的包袱又緊了緊,目光沉靜地望向霧靄深處。
胸口的掌傷和肋下的舊創,在寒氣和行動的牽動下,傳來陣陣隱痛,內息流轉時,那股滯澀感也如影隨形。但他必須儘快趕到土地廟。薊州暗樁送來的,不僅僅是穩定傷勢的“藥”,更可能帶來外界最新的訊息,尤其是關於那封密信,以及魏嚴北上人馬的動向。
十裡坡土地廟,坐落在鎮子東北方向一片荒僻的丘陵下。廟很小,早已破敗不堪,土牆坍塌了半邊,露出裡麵黑黢黢的神龕,泥塑的土地公婆殘破不全,積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平日裡,除了偶爾有逃荒的流民在此歇腳,幾乎無人踏足。
謝征在距離土地廟百步外的一叢枯死的灌木後停下,凝神傾聽。風聲,枯草摩擦聲,遠處烏鴉嘶啞的啼叫……冇有異常的人聲或腳步聲。他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周圍無人埋伏,才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掠到廟牆坍塌的缺口處,閃身而入。
廟內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瀰漫著塵土和腐爛木頭的氣味。陽光從破頂的縫隙和牆洞漏進來,形成幾道昏黃的光柱,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神龕下的供桌早已朽爛,隻剩幾塊殘板。而在供桌靠牆的角落,一塊鬆動的青磚被移開了,露出一個淺淺的凹洞。
謝征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入凹洞。指尖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他迅速取出,入手沉甸甸的。打開油布,裡麵是三個粗瓷小瓶,瓶口都用蠟封著,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非金非鐵的黑色令牌,與他之前從黑衣人身上搜出的製式類似,但紋路更古樸,背麵刻著一個“玄”字。
他先拿起令牌,指尖摩挲過那個“玄”字,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這是父親留下的、直屬武安侯府的玄字營暗衛的標記,隻有最核心的寥寥數人持有。看來,薊州的暗樁,是父親留下的老人。
收起令牌,他依次拿起三個瓷瓶。:歸途
紙條最後提到,暗樁已安排了一支可靠的商隊,三日後從林安鎮經過,前往幽州。商隊頭領是可信之人,可助他隱匿身份,安全離開北境。接頭暗號也一併附上。
謝征將紙條湊近嘴邊,以內力催動,紙條瞬間燃起幽藍的火苗,化為灰燼。他目光沉冷如鐵。魏宣……他記得這個人,年紀與他相仿,手段卻酷烈狠辣,是魏嚴最得力的鷹犬之一。他親自帶隊北上,勢在必得。
林安鎮,不能再待了。必須立刻離開。而且,要在魏宣的人馬到達之前。
他整理好衣袍,將瓷瓶和令牌貼身藏好,背起包袱,正要離開破廟,耳朵忽然一動。
遠處,有馬蹄聲!不止一匹,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速度很快!
謝征心頭一凜,閃身到牆洞邊,藉著枯草的遮掩,向外望去。隻見官道方向,塵土揚起,一隊約莫七八騎的人馬,正沿著官道,朝林安鎮方向疾馳。那些人皆著統一的青色勁裝,外罩防風的鬥篷,馬鞍旁掛著製式腰刀,雖未打旗號,但行進間隊列整齊,隱隱帶著行伍之氣,絕非尋常商旅或鏢師。
是官兵?還是……魏宣的先遣哨探?
謝征屏住呼吸,目光銳利地掃過那隊人馬。距離尚遠,看不清具體麵容,但為首一人身形矯健,控馬技術極佳,在隊伍中格外顯眼。眼看那隊人馬就要從土地廟前的官道飛馳而過,突然,為首之人猛地一勒韁繩!
“唏律律——”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後麵的人馬也紛紛停下。
“統領,有何吩咐?”一人問道。
那被稱作“統領”的人騎在馬上,並未下馬,隻是微微側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官道兩旁的荒野,最後,落在了不遠處那座破敗的土地廟上。他似乎在凝神感知著什麼。
謝征的心沉了下去。此人好敏銳的直覺!是察覺到方纔他運功時泄露的些許氣息?還是這破廟本身有什麼引起了懷疑?
他緩緩將身體隱入牆後陰影中,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短刃上——那是樊長玉父親留下的一把舊獵刀,被他磨利了帶在身上。內息悄然運轉,雖未全複,但應付眼前這幾人,若突然發難,或有一線生機。隻是,一旦動手,必驚動後方大隊人馬,再想脫身就難了。
土地廟外,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和馬蹄不安的刨地聲。那“統領”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土地廟:“你們兩個,進去看看。仔細搜,任何可疑痕跡,立即回報。”
“是!”兩名騎士應聲下馬,按著腰刀,大步朝著土地廟走來。
謝征眼神冰冷,短刃在掌心翻轉,調整到最適合發力的角度。計算著距離,呼吸放到最輕。三丈,兩丈,一丈……
就在那兩名騎士的手即將觸到廟門那扇早已歪斜的破木板時,遠處林安鎮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緊接著是人聲隱約的喧嘩,似乎發生了什麼騷亂。
兩名騎士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們的統領。
那“統領”也皺了皺眉,望向鎮子方向。銅鑼聲是示警?難道鎮子裡出了事?他略一沉吟,似乎覺得這荒郊破廟未必有什麼要緊,而鎮子裡的動靜更值得關注。
“罷了,先辦正事。”他揮了揮手,“上馬,進鎮!”
兩名騎士立刻退回,翻身上馬。一行人不再停留,打馬揚鞭,朝著林安鎮疾馳而去,隻留下一路煙塵。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謝征才緩緩鬆開握著短刃的手,掌心竟有薄汗。好險。若非鎮子裡那陣突如其來的銅鑼示警吸引了對方的注意,此刻恐怕已經照麵了。
那隊人馬,十有**是魏宣的前哨。他們進鎮了!樊長玉和長寧……
謝征心頭猛地一緊,再顧不得其他,身形如電,從破廟後牆的缺口疾掠而出,冇有走官道,而是沿著荒草叢生的野地,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林安鎮方向潛行而去。
他必須立刻趕回去!鎮子裡的騷亂,會不會與樊大牛有關?那些官兵進鎮,若是例行巡查倒罷了,若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或是樊大牛趁機告發……
寒風颳在臉上,冰冷刺骨,卻壓不下他心頭驟然升起的焦灼。胸口的傷處因這疾奔而隱隱作痛,但他渾然不顧,隻將速度提到了極致。
林安鎮模糊的輪廓在霧靄中漸漸清晰。鎮口似乎聚集了不少人,隱約有哭喊和斥罵聲傳來。銅鑼聲已經停了,但那股不祥的騷動氣息,卻愈發濃重。
謝征的心,沉到了穀底。他離開不過大半日,鎮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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