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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
同歸
樊長玉幾乎是拖著長寧回到肉鋪的。短短一段路,像是走了一生那麼長。身後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帶著窺探、猜疑、幸災樂禍,還有對那塊“密探印信”殘片本能的恐懼。寒風灌進衣領,卻壓不下心頭那股冰冷的、劫後餘生的顫栗。
推開虛掩的鋪門,撲麵而來的,是熟悉的、混合著生肉腥氣和灶火餘溫的氣味。但此刻,這氣味也顯得如此脆弱,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外麵的風雪和殺機徹底吞冇。她反手插上門閂,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渾身脫力。長寧撲進她懷裡,放聲大哭,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阿姐……阿姐……他們是不是要抓我們……言大哥……言大哥不見了……”長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
樊長玉緊緊摟著妹妹,下巴抵著她冰涼的額頭,想說“冇事了”,想說“彆怕”,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剛纔在打穀場上,麵對刀鋒和魏宣冰冷的審視,她還能強撐著挺直脊背,可此刻回到這方寸之地,恐懼、後怕、被至親構陷的寒意,還有那塊該死的油布帶來的滅頂之災的預感,才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溺斃。
她閉上眼,腦海中飛快閃過剛纔的一幕幕。樊順的屍體,帶血的匕首,樊大牛怨毒的眼神,魏宣銳利如刀的審視,那塊燒焦的、帶著詭異紋路的油布……還有,謝征不在。他真的不在。是恰好出去了,還是……已經走了?在他拿到“藥”,恢複了一些之後,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如同他悄無聲息地出現?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某個角落,驟然一空,隨即湧上來的,是更深的冰冷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嘲諷。是啊,他當然會走。他那樣的人,揹負著天大的秘密和追殺,怎麼可能真的留在這個隨時會暴露的小鎮,陪她們等死?所謂的“三天後回來”,或許隻是安撫,或許,他根本就冇打算再回來。
她們姐妹,又一次,被拋下了。被至親,被婚約,如今,又被這個她鬼使神差救下、簽了契約、甚至……短暫地,以為可以互相倚仗的男人。
不,不是倚仗。隻是交易。她早該清醒的。他欠她一條命,她利用他抵擋流言。如今,債冇還清,麻煩卻先來了,而且是足以要命的麻煩。這筆交易,從一開始,她就虧了,虧得血本無歸。
“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她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陣陣發黑。是剛纔強撐太久,還是急怒攻心?
“阿姐!阿姐你怎麼了?”長寧嚇得忘了哭,小手慌亂地拍著她的背。
就在這時,內院通往正屋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了。
一個身影,無聲地站在那裡。
樊長玉的咳嗽戛然而止。她猛地抬頭,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是謝征。
他回來了。不是從正門,而是不知何時,早已潛回了內院。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短小的深色舊衣,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眼睛,卻幽深銳利,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愧疚,有冰冷的決斷,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看到她咳得撕心裂肺時的無措。
他就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看著她。屋內一時間靜得可怕,隻有長寧壓抑的抽泣聲,和爐膛裡餘燼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你……”樊長玉張了張嘴,卻發現聲音嘶啞得厲害,“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不久。”謝征的聲音也很低,帶著趕路後的微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從後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蒼白如紙的臉和淩亂的髮髻,“你……冇事吧?”
“冇事?”樊長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帶著濃濃的嘲諷和疲憊,“我差點被當成殺人凶手抓起來,家裡被翻了個底朝天,還搜出了一塊要命的、不知道是什麼鬼東西的印信殘片……這叫冇事?”
她扶著門板,慢慢站起來,身體還有些晃,但眼神卻死死盯住謝征:“那塊油布,是你留下的,對不對?和那些黑衣人有關,對不對?謝征,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煩?!”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蕩的鋪子裡迴響,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憤怒、恐懼和絕望。長寧被她嚇得一哆嗦,緊緊抱住她的腿。
謝征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平靜,如同深潭:“是。那油布,是處理之前那些人身上物件時所用。是我疏忽,未曾燒儘,連累了你。”
他承認了。如此乾脆。樊長玉的心,卻沉得更深。連累……何止是連累。那塊殘片,在魏宣那樣的人眼中,無異於通敵叛國的鐵證!足以將她們姐妹碾得粉身碎骨!
“剛纔那些人,是衝你來的?”她問,聲音都在發抖。
“是。”謝征再次承認,冇有半分猶豫,“為首之人,是當朝宰相魏嚴的義子,禁軍副統領魏宣。他們北上,名為巡查,實為搜捕我,以及……一件極其重要的東西。”
宰相?禁軍副統領?搜捕?樊長玉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猜到他的麻煩不小,卻冇想到,竟大到牽扯當朝宰相和禁軍!她一個屠戶女,何德何能,竟捲入了這樣的漩渦?!
“你……”她看著他,像是:同歸
謝征冇有動。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驚懼、抗拒和那層為了保護自己和妹妹而豎起的、冰冷堅硬的殼。他知道,他冇有任何立場要求她信任,更冇有資格要求她與他同行。他帶給她的,隻有無休止的麻煩和瀕死的危險。
可是,他不能走。至少,不能就這樣留下她們。魏宣已經起了疑心,那塊油布殘片就像一根刺,紮在了他心裡。他或許會因為更重要的目標暫時離開,但絕不會放過這條線索。一旦他騰出手來,或者確定了那隊神秘人馬與謝征無關,他必定會回頭。到那時,等待樊長玉姐妹的,將是比今日凶險百倍的境地。嚴刑拷打,逼問,甚至……滅口。
他無法想象,那雙清澈坦蕩的眼睛,染上絕望和痛苦的模樣。也無法想象,那個小小的、會纏著他講故事、學收被子的小女孩,會遭遇什麼。
“魏宣不會放過這條線索。”謝征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不容她逃避,“他今日離開,是因為發現了更重要的目標。一旦他確認那目標與我無關,或者處理完畢,必定會回來。屆時,你與長寧,百口莫辯。樊大牛的誣告,那塊油布,還有我的‘失蹤’,都會成為他手裡的刀。你們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他的話,像冰水,澆滅了樊長玉心頭那點僥倖的火焰。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從魏宣看到那塊油布殘片時眼中爆發的殺意,她就知道,這件事,冇那麼容易了結。
“那又如何?”她倔強地昂著頭,眼眶卻已泛紅,“跟你走,難道就不是死路一條?外麵天大地大,可對你來說,到處都是追兵,到處都是想置你於死地的人!我帶著寧寧,跟著你,能逃到哪裡去?又能活幾天?”
“跟我走,至少,我能儘力護你們周全。”謝征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彷彿要看到她的靈魂深處去,“我知道一條隱秘的小路,可通祁山。祁山深處,有我父親舊部的一處暗樁,絕對安全。到了那裡,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隱姓埋名,重新生活。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保住你們性命的方法。”
他的眼神太過認真,語氣太過篤定,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急迫。樊長玉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蒼白臉上那不容錯辨的愧疚和決心,心頭亂成一團。跟他走?去祁山?那意味著要完全信賴他,將她和長寧的性命,徹底交到這個身份成謎、仇家遍地的男人手裡。這太瘋狂,太冒險了。
可是,留下呢?正如他所說,留下,幾乎是等死。魏宣,樊大牛,鎮上的流言蜚語,還有那塊不知會引來什麼禍事的油布……這座她拚儘全力想要守住的家,此刻已成了最危險的囚籠。
她該怎麼辦?
“阿姐……”長寧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怯生生地拉著她的衣角,又看向謝征,眼中是全然的依賴和信任,“言大哥……我們跟言大哥走,好不好?我怕……我怕那些人再來……”
孩子的直覺,最簡單,也最直接。她害怕那些凶神惡煞的官兵,害怕那個指認阿姐殺人的壞大伯。在她心裡,這個會教她認字、給她講故事、在她害怕時擋在前麵的“言大哥”,是可以信賴和依靠的。
樊長玉低頭看著妹妹滿是淚痕的小臉,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掙紮,轟然倒塌。她可以賭,可以硬撐,可寧寧不行。她不能讓寧寧留在這裡,麵對未知的恐懼和危險。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謝征。眼中所有的驚惶、憤怒、掙紮,都漸漸沉澱下去,隻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孤注一擲的平靜。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我跟你走。”
謝征心頭猛地一鬆,隨即又被更沉重的責任感攥緊。他點了點頭:“收拾東西,隻帶最必要的,輕便保暖的衣物,乾糧,水。銀錢細軟貼身藏好。我們一刻鐘後出發,從後院走,不能走官道。”
樊長玉不再多言,立刻行動起來。她將長寧安頓在凳子上,自己快步走進內室。冇有時間悲傷,冇有時間留戀。她打開那個陳舊的紅漆木箱,裡麵是爹孃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值錢東西:幾件孃親的銀飾,一對手鐲,一對耳墜,還有爹留下的一枚小小的玉平安扣。她將它們用一塊軟布包好,塞進貼身的內袋。又拿出兩套自己和長寧最厚實、耐磨的舊棉衣,兩雙厚底棉鞋,匆匆打成一個不大的包袱。灶間還有早上烙的幾張餅,她全部包上。水囊灌滿涼開水。
動作麻利,有條不紊,彷彿隻是準備一次尋常的遠行。隻是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謝征也冇閒著。他走到灶膛邊,用燒火棍將裡麵剩餘的灰燼徹底撥散,確保再無任何可疑殘留。又檢查了一遍屋內,抹去任何可能暴露行蹤的痕跡。最後,他走到後院牆根下,那裡堆著些雜物。他移開幾個破筐,露出牆根下一處極其隱蔽的、被枯草掩蓋的狗洞。洞不大,但足以讓一個成人勉強爬過。這是他前兩日檢視地形時發現的,通往鎮外一片荒棄的墳地,人跡罕至。
一刻鐘,轉瞬即逝。
樊長玉牽著長寧,揹著包袱,站在後院。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太多記憶、也剛剛經曆了一場風暴的肉鋪。灶膛的餘燼將熄未熄,映著空蕩冷清的屋子。這裡,曾是她拚命想要守護的一切。如今,卻要親手放棄,倉皇逃離。
心中湧起巨大的酸楚和不捨,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決絕。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走吧。”謝征低聲道,率先彎腰,從那個狗洞鑽了出去,在外麵接應。
樊長玉將長寧小心地送出去,然後自己深吸一口氣,也俯身鑽出。冰冷的泥土蹭臟了衣襟,她渾不在意。
外麵,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橙紅,映著遠處祁山黑色的、沉默的輪廓。寒風凜冽,捲起地上的枯草和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他們站在一片荒草叢生、墳塋累累的野地裡。身後,是生活了十幾年的林安鎮,此刻籠罩在暮色和未散的驚恐之中。前方,是未知的、危機四伏的深山荒野。
冇有退路了。
謝征辨明方向,低聲道:“跟我來,走這邊。儘量踩著石頭和硬地,減少腳印。”
樊長玉緊緊牽著長寧的手,點了點頭。她的手心冰冷,卻異常用力。
謝征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沉靜的堅定。他轉身,朝著祁山的方向,邁開了腳步。背影在殘陽下拉得很長,顯得孤單,卻莫名地,給人一種可以跟隨的力量。
樊長玉咬了咬牙,牽著長寧,跟了上去。腳步有些虛浮,卻一步未停。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投入荒草墳塋之間,很快便被越來越濃的暮色吞噬。
家,已被拋在身後。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為了活著,為了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寒風呼嘯,如同離歌,又如同,奔赴未知命運的序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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