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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這輩子就隻有我這麼個撿來的閨女。
小心翼翼的養大,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
忽然間,我就能真切的體會到他們此時的崩潰與痛苦。
從前隻覺得,一家三口平安平淡地過完這一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世事無常。
“阿籮!”我媽像是猛然驚醒,愣了半晌,忽然發了瘋似的抹掉臉上的淚,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屋裡推。
“跑!你快跑!媽送你走!”
她跌跌撞撞衝進裡屋,手忙腳亂地翻找著,替我收拾東西。
可那雙手卻止不住的顫抖,連件衣裳都抓不穩當。
“算了,媽媽。”我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聲音放得很輕。
但卻不是認命。
我既打定了主意等以後去到大城市裡和孟渡重逢還是要追求我自已喜歡的事情。
那條路並不好走。
到那時,撞見了躲不開的“臟東西”,我也彆無選擇。
與其讓其他人家的閨女去麵對那野鬼的恐懼。
不如……讓我先探探這“世麵”的深淺。
“你小時候總嚷嚷著見了仙人,一門心思想學道術……,可你如今也隻是個連殺雞都不敢的小姑娘。”
我媽眼淚又滾了下來,覆蓋住原本還未乾透的濕潤。
“媽怎麼忍心……怎麼忍心看你跳進這火坑……”
“可咱家抽中了這簽,就是老天爺定的命數。”我語氣依舊平緩。
直到這一刻,我我才恍然摸到了點這世間的糾纏。
老光棍沾了野鬼的孽,冇逃掉。
孟老太為了她的偏心貪心,賠上了命。
而我,橫插一腳進了孟渡的因果,這業障,兜兜轉轉,還是落回了自已頭上。
“你這性子,跟你那神神叨叨的外公,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媽望著我,眼神複雜,裡頭混著無奈,還有更深的心疼。
她固然自私的想要我活。
但也始終昧不下良心。
若我真跑了,那頂上去的彆家姑娘,就成了她心裡一輩子剜不掉的疤。
孟家村民風淳樸,鄰裡和善。
像孟渡奶奶那樣頑固的人少之又少。
爸媽也做不出來那樣自私的事情。
“媽,小時候堂爺爺要帶我走,不也是那位仙人給攔下了嗎?”
“這說明我福大命大,命不該絕。”我強壓下心底的害怕,安撫道。
今年深秋,我才滿十七。
說不怕自然是假的。
我媽的情緒逐漸平複了些。
事到臨頭,她似乎也隻能把那點渺茫的指望,寄托在旁人眼中虛無縹緲的“神仙保佑”上。
甚至一反常態,顫巍巍地跪在了堂屋神龕前。
嘴裡唸唸有詞地祈禱起來,盼著當年救我一命的那位“仙人”能再次顯靈,保佑我平安。
從前她和我爸都是不相信有什麼所謂仙人存在的。
我摸著縫在衣服內袋裡的護身符,同樣也祈禱著。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我本想著去找紅婆一趟。
但冇想到她卻拖著虛浮的步子主動找上了門來。
身後,還跟著好些村裡人。
每個人的臉色都沉得跟這天色似的,眼神裡攪著不忍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誰也不願自家姑娘是那個祭品,卻也真心疼彆人家孩子走上這條絕路。
這壓抑的、送葬似的氛圍讓我渾身不自在。
索性扯了紅婆的袖子,把她拉到我自已屋裡,留下堂屋那片沉重的歎息和安慰,讓爸媽去應付。
“紅婆婆,您說,我會死嗎?”
也隻有在紅婆麵前,我才能肆無忌憚的問出這個問題。
“拂籮啊……”紅婆的聲音帶著心疼的沙啞,“你這孩子的名字都是婆婆起的,婆婆哪裡忍心……”
紅婆的答非所問,讓我心底多少有了答案。
可她話頭一轉,又透出絲活氣。
“那野鬼在地下就不是個善茬,怕是禍害了不少孤魂野鬼,道行不淺,婆婆我才著了它的道兒。”
“無論是誰家姑娘抽到這死簽,婆婆我也會儘力保她一命,隻是……到底冇十成的把握,不敢提前給她們念想,怕到頭來空歡喜一場,更添絕望。”
“隻是萬萬冇想到……拂籮,偏偏是你。”
紅婆的目光變得深了。
“你自小就跟旁人不一樣,婆婆曉得,你心裡揣著什麼。”
“但這條路不是那麼好走的。”
她指了指自已溝壑縱橫的臉。
“婆婆我今年才四十三歲,就老成了這副模樣,全是沾惹太多因果落下的印子。”
我不免感到有些驚訝。
村裡人人都喊她一聲紅婆。
我小時候便以為她已經一把年紀,誰知如今我已經長大,她才四十三歲。
鬼神事,當真邪乎又詭秘。
“婆婆,我這麼多年再也冇見過那位仙人,為什麼?”壓在心頭多年的疑問,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紅婆當年就叮囑過,這事要爛在肚子裡。
她是信我的。
可每次一提,總像藏著掖著什麼。
但眼下我前路未明,有些疑惑不解,或許再冇機會弄明白了。
紅婆歎了口氣。
“人在那光屁股娃娃的時候,見天接地通陰陽,不算稀罕事。”
“等年歲長了,這雙眼睛啊,就被這俗世裡的浮塵給糊上了,自然就瞧不見了。”
“婆婆我,也是打孃胎裡帶了這麼雙麻煩的眼睛,也就順其自然的走上了這條路。”
“不做個給人問米看事的守村婆,就得被彆人戳著脊梁骨當瘋子。”
她渾濁的眼珠子定定地看著我,聲音壓低了。
“鬼神,鬼神,就是因為虛妄才難辨。”
“拂籮,你可曾琢磨過……”她頓了頓,“你小時候瞅見的那個仙人,興許……根本不是仙呢?”
“我不知道。”我悵然搖頭。
“我隻知道,他救了我。”
心裡卻在想著,長大後冇有陰陽眼的人是見不到鬼神的。
一股說不出的失落湧了上來。
“罷了。”紅婆不再深究,轉而握住我微涼的手,鄭重又緩慢的說出了來意。
“拂籮,聽真了。今夜子時,婆婆我會開壇做法,引那野鬼出來‘說話’。”
她一字一句,吐得格外清晰。
“到時,你就坐在法壇中間的蒲團上,眼睛給我死死盯住高台上的香燭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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