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總來得猝不及防。
晚宴結束後的第十天,一場連綿的冷雨席捲了整座城市。氣壓驟降,濕冷的寒氣順著窗縫鑽進來,纏上琴房裏靜坐的少年。
季知寧坐在斯坦威鋼琴前,指尖懸在琴鍵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膝蓋處的隱痛,從清晨起床時就開始了。起初隻是輕微的酸脹,他以為忍忍就過。直到下午,雨勢漸大,疼痛驟然加劇,骨頭縫裏像鑽進了無數根冰針。
季知寧從琴凳上起身,動作緩慢而僵硬。走到飄窗邊,拿起搭在那裏的米白色羊絨披肩,緊緊裹在膝蓋上,然後蜷縮著坐下,將臉埋在膝蓋裏。
手機放在手邊,螢幕亮了又暗。劭臨洲的訊息依舊不斷,他一條都沒回。
窗外的雨聲,劈裏啪啦,像極了十年前那個夜晚。
就在這時——
“哢噠。”
一聲極輕的鎖芯轉動聲,在寂靜的老宅裏清晰得令人心悸。
季知寧的身體瞬間僵住。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又被輕輕合上。
沒有門鈴,沒有呼喊。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挾著滿身的風雨寒氣,走了進來。
劭臨洲沒有換鞋。
那雙價值六位數的黑色手工牛津鞋,鞋底沾著冰冷的雨水,就那樣直接踩在了客廳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又踏上了柔軟的羊毛地毯。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些被雨水暈開的濕痕。
在這個注重規矩和整潔的頂級豪門老宅裏,他此刻的行為,顯得格外急切,甚至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莽撞。
但他不在乎。
他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保溫袋,另一隻手隨意地將濕漉漉的黑傘靠在玄關櫃邊。傘尖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很快積成一小灘水。
他抬起頭,借著走廊昏黃的壁燈光線,目光穿透整個客廳,精準地、死死地鎖在了樓梯口那個纖瘦的身影上。
廊燈的光暈在地毯上投下劭臨洲頎長的影子,他踩在柔軟的羊毛毯上,腳步輕得幾乎無聲。昂貴的黑色手工牛津鞋一塵不染,唯有周身裹挾著深秋雨夜特有的、幹燥的清冽寒氣。
季知寧扶著扶手的手指越攥越緊,指腹幾乎嵌進木質紋理裏。那股不摻水汽的冷意彷彿穿透了暖氣,讓他本就隱痛的膝蓋驟然一緊。他想退,可雙腿稍一挪動,骨頭縫裏的刺痛就讓他眼前發黑。
“站在那兒幹什麽?”劭臨洲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下來,或者我上去抱你。”
季知寧咬著下唇,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搖了搖頭:“劭臨洲,你不該來的。”
“我不該來?”劭臨洲走到樓梯腳下,仰頭看他。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頜線,眼神很淡,淡得近乎冷漠,卻死死地鎖在季知寧蒼白的臉上,“看著你一個人疼得站都站不穩,我不該來?”
他說著,長腿一邁便上了樓。走到季知寧麵前,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季知寧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劭臨洲伸在半空的手頓住,隨即緩緩收回。沒有自嘲,沒有停頓,他轉而拎起臂彎裏的黑色保溫袋,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我帶了薑茶,還有醫生新調的熱敷貼。比你裹著披肩管用。”
季知寧的目光掠過他筆挺、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這個男人,永遠體麵,永遠冷靜。即使帶著一身寒氣闖入別人的老宅,也依舊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不用麻煩了。”季知寧聲音輕柔,帶著疏離,“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劇痛驟然從膝蓋炸開。
季知寧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地往前傾。
下一瞬,他被攬進一個寬闊而冰冷的懷抱。
劭臨洲的動作快得驚人,力道大得讓他無法掙脫。他的胸膛很涼,心跳沉穩得沒有一絲起伏,隻有那股清冽的雪鬆味,霸道地將季知寧包裹。
“別動。”劭臨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氣息是冷的,語氣是冷的,隻有那幾個字,帶著不容違抗的強硬,“摔下去,斷的是你的腿。”
他打橫抱起季知寧,腳步輕緩地走下樓,將人放在沙發上。
指尖探上季知寧的額頭,一片滾燙。
劭臨洲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隨即恢複平靜。他開啟保溫袋,拿出薑茶和熱敷貼,動作有條不紊,像是在處理一份冰冷的檔案。
“發燒了?”他陳述事實,語氣聽不出心疼,隻有一片漠然,“為什麽不回訊息?”
“隻是低燒,不礙事。”季知寧閉著眼,聲音虛弱。
“不礙事?”
劭臨洲終於有了一絲波瀾。他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雨,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刺骨的諷刺:“十年前,你也是這麽說。結果呢?燒到41度,下了病危通知,被連夜送走。”
他沒有激動,沒有控訴。隻是平靜地揭開了那道疤,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冷。
季知寧的眼神暗了暗,閉上了嘴。
劭臨洲也沒再追問。他將薑茶遞到他唇邊,語氣依舊是淡的:“喝了。”
季知寧猶豫了一下,仰頭喝下。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
劭臨洲拿起熱敷貼,輕輕捲起他的褲腿。看到那片青白色的腫脹時,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半秒,隨即恢複了之前的輕柔。
他將熱敷貼貼好,按了按,低聲問:“燙嗎?”
“剛好。”
劭臨洲直起身,在另一個沙發邊上坐下。他抬眸看著季知寧,目光平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房間裏的暖氣漸漸消融了他周身的寒氣,卻融不化他眼底的那層冰。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很久。
久到季知寧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知寧,十年前,我不是故意失約的。”
劭臨洲開口了。聲音很輕,很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天我被家族帶走特訓,手機被收了。等我回來,老槐樹下隻有一灘泥水。”他看著季知寧的眼睛,眼神裏沒有悔恨的淚水,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我逃出來找了你一整夜。第二天才知道,你去了德國。”
這些話,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在講別人的故事。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些話時,心髒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又冷又疼。
季知寧低頭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的臉,看著他眼底深處那片不為人知的悲傷。
“我知道。”季知寧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爸後來告訴我了,說你找了我很久。”
劭臨洲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知道。
那他這些年的煎熬,算什麽?那他養著那個贗品,算什麽?
他的臉色沒有變,依舊是那副冷漠的樣子,隻是周身的氣壓,又低了幾分。
“可我還是……等了你很久。”季知寧的睫毛終於沾了水光,滾落下來,“在德國的那些年,每次下雨,我都以為你會來。”
劭臨洲看著那滴眼淚,落在沙發扶手上,碎了。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季知寧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很涼,比他周身的寒氣還要涼。他輕輕包裹住季知寧的手,力道不大,卻很堅定。
“對不起。”
他隻說了這三個字。
沒有一遍遍地重複,沒有痛哭流涕。隻有三個字,輕得像風,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是我來晚了。”
他看著季知寧的眼睛,眼神依舊是淡的,冷的,卻在那層冰冷的薄膜下,透出了一絲近乎絕望的悲傷。
“以後,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
客廳裏,暖氣很足。
季知寧沒有抽回手。
他能感受到掌心裏那股冰冷的溫度,也能感受到,那冰冷之下,一絲微弱的、幾乎要熄滅的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