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寧小時候體質不算太差,但免疫係統有缺陷。醫生曾告誡過,換季或淋雨容易引發免疫風暴。劭臨洲一直很注意,不讓他玩水,不讓他淋雨。
一天。
8歲的季知寧在老槐樹下等14歲的劭臨洲。
暴雨傾盆,他淋濕了全身,從裏到外冷得發抖。加上等不到人的焦急和恐懼,他的免疫係統瞬間“叛變”。
起初是渾身發冷、發抖,他以為隻是凍著了。
十分鍾後,體溫開始瘋狂飆升,骨頭縫裏傳來針紮一樣的劇痛。
他想喊人,卻發現自己連站都站不住,膝蓋劇痛腫脹,直接跪倒在泥水裏。
最後意識模糊前,他隻覺得渾身像著了火一樣燙,耳邊是嘩嘩的雨聲。
送到醫院時,季知寧已經高燒41℃,全身出現了粉紅色的皮疹,關節腫得像饅頭。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是全身型幼年特發性關節炎,誘發了巨噬細胞活化綜合征。國內的免疫科對這種病的長期預後經驗不足,必須去國外做免疫調節治療,否則孩子以後可能會關節畸形,甚至危及生命。”
劭臨洲趕到醫院時,季知寧正在接受激素衝擊治療,整個人腫得變了形,還在昏迷中。
季家父母紅著眼睛說:“小洲,這事我們不怪你。但知寧必須走,去德國,那裏有最好的風濕免疫科。”
這一走,就是十年。
季知寧回國後第三週,深秋,還沒到暴雨發病期。
劭氏集團週年晚宴,水晶燈流光溢彩,衣香鬢影晚宴過半,18歲的季知寧端著一杯香檳,站在露台的陰影裏吹風。
他剛回國,便接手了家族旗下的琴行,這次來赴宴,不過是走個過場。米色的高領毛衣外搭一件煙灰色西裝,身形清瘦,氣質溫潤,像一杯泡得剛剛好的祁門紅茶,不張揚,卻自有回甘。
露台的玻璃門被推開,帶著一身酒氣的喧鬧湧了進來。
季知寧下意識地側過身,想給來人讓路,卻在看清那張臉時,指尖微微一頓。
是24歲的劭臨洲。
十年未見,男人變了太多。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一身黑色高定西裝,肩寬腰窄,眉眼深邃淩厲,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隻是那雙眼睛,依舊和十年前一樣,沉得像深夜的海。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劭臨洲的腳步猛地停住,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猩紅的酒液濺在潔白的桌布上,像一道突兀的疤。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季知寧身上,瞳孔驟縮,臉上的從容淡定瞬間龜裂,隻剩下毫不掩飾的震驚與……一絲慌亂。
他身後,一個年輕男人快步跟了上來,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聲音嬌俏,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臨洲,你怎麽停下來了?王總還在找你喝酒呢。”
男人抬起頭,季知寧的目光輕輕掃過他的臉。
眉梢眼角,確實有幾分熟悉。一樣的杏眼,一樣的薄唇,甚至連頭發的長度,都和十年前那個愛穿白襯衫的少年季知寧一模一樣。
他就是賀帆,劭臨洲身邊養了三年的人。
圈子裏的人都知道,賀帆是劭總的心頭好,不是因為多有才華,隻是因為“長得像一個人”。
賀帆感受到季知寧的目光,下意識地往劭臨洲身邊靠了靠,眼神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挑釁。他早就聽說,劭臨洲心裏有個白月光,今天終於見到了。不過是個病懨懨的小白臉,也配讓劭臨洲念念不忘十年?
季知寧的目光從賀帆臉上移開,落回劭臨洲身上時,已經恢複了平靜。
他微微頷首,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聲音清清淡淡,像風拂過水麵,沒有一絲波瀾:“臨洲,好久不見。”
沒有質問,沒有委屈,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彷彿十年的分離,彷彿眼前這個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替身,都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劭臨洲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幹澀得發疼。他想喊他的名字,想衝過去抱住他,想問問他這十年過得好不好。可賀帆還挽著他的胳膊,周圍還有若有若無的目光,他隻能硬生生地壓下所有情緒,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知寧……你回來了。”
隻有兩個字,卻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賀帆察覺到劭臨洲的不對勁,心裏有些慌,故意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領帶,語氣親昵:“臨洲,這位是?”
劭臨洲的目光沒有離開季知寧,眉頭卻緊緊蹙了起來,伸手輕輕推開了賀帆的手,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排斥。
“季知寧,”他介紹道,聲音低沉,“季家的小少爺,我的……故人。”
故人。
輕飄飄兩個字,劃清了所有界限。
季知寧卻像是毫不在意,依舊笑著,點了點頭:“是,故人。劭總現在春風得意,身邊有賀先生相伴,真好。”
他的語氣太過溫柔,太過真誠,真誠得讓劭臨洲心口一陣抽痛。
賀帆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剛想再說些什麽,季知寧卻微微側身,看向露台外的夜色:“不打擾劭總和賀先生了,我先失陪了。”
說完,他微微欠身,轉身就走。
沒有回頭,沒有留戀,背影清瘦而挺拔,像一株被風吹拂的翠竹,帶著一種疏離的溫柔。
直到季知寧的身影消失在宴會廳的人群中,劭臨洲才緩緩回過神。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賀帆挽過的胳膊,突然覺得一陣惡心。
賀帆學了季知寧十年前的樣子,學了他愛喝的祁門紅茶,學了他彈鋼琴時的手勢,可他永遠學不會——季知寧的溫柔,從來都不是示弱,而是千帆過盡後的從容。
就像剛才,明明看到了替身,明明被自己用“故人”兩個字輕描淡寫地帶過,他卻依舊能笑著說“真好”。
這種溫柔,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劭臨洲的心上。
賀帆看著劭臨洲陰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臨洲,你怎麽了?”
劭臨洲沒有理他,隻是拿起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冰冷刺骨:“查,季知寧回國後的所有行程,還有他的身體狀況,立刻給我。”“是。”
掛了電話,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季知寧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情緒——愧疚、悔恨、失而複得的狂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
他知道,他的知寧,真的回來了。
而那個替身賀帆,從季知寧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一個笑話。
也正是這場重逢,讓劭臨洲開始瘋狂地關注季知寧。他看著季知寧一個人去醫院複查,一個人在琴行練琴到深夜,一個人在陰雨天裹著厚厚的披肩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