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寧的指尖蜷了一下,沒有抽離,卻也沒有回應。
那滴淚落在沙發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極了十年前老槐樹下那灘被雨水泡得渾濁的水。劭臨洲握著他的手,掌心的冰涼透過麵板滲進來,與他膝蓋上熱敷貼的溫度形成了尖銳的對峙。
他的體溫總是這樣低。
季知寧微闔著眼,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劭臨洲的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常年握筆和操控方向盤留下的薄繭,掌心幹燥,卻冷得像一塊浸在冰水裏的玉。
“你不該說對不起。”
良久,季知寧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飄在暖氣裏的羽毛。他沒有看劭臨洲,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上,“你該說的是,近來安好。”
劭臨洲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知道季知寧在怨。
怨他當年的不告而別,怨他這些年的杳無音信,更怨他如今以這樣一種強勢的姿態,重新闖入他的生活。
“近來安好,知寧。”
他順著季知寧的話,一字一頓地重複。語氣依舊是平靜的,卻在最後兩個字上,輕輕放柔了些許,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易碎的珍寶。
季知寧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少年的眼底還凝著未幹的水光,睫毛濕漉漉地簇在一起,像雨後沾了水珠的蝶翼。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卻因為那點淚意,添了幾分脆弱的生氣。
“我並不安好。”季知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的笑,“劭臨洲,你看。”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膝蓋,又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這裏,陰雨天會疼。這裏,下雨天會發燒。十年了,每年深秋第一場冷雨,我都得躺上三天。醫生說,是舊疾,治不好了。”
劭臨洲的眼神一寸寸暗下去。
他知道季知寧的腿是怎麽傷的。
十年前那個夜晚,他本該在老槐樹下等他。可季知寧等了三個小時,等來的不是他,而是一場傾盆大雨。
後來的事情,他是從季家管家口中零星得知的。
季知寧為了赴約,在門口等了很久,直到下暴雨,昏倒發了高燒,昏迷了兩天兩夜。再醒來時,人已經在飛往德國的私人飛機上了。
“是我欠你的。”劭臨洲收緊了掌心,力道大得讓季知寧微微蹙眉,“你的腿,你的病,你的十年……都是我欠你的。”
“我沒事的,不怪你”季知寧輕聲回。
劭臨洲沉默了。
真的沒事嗎?
十年的光陰,十年的病痛,十年的等待。
這些,怎麽會沒事?
“有的。”
最終,劭臨洲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季知寧的膝蓋上,溫熱的呼吸灑在熱敷貼邊緣的麵板上,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所以,我用餘生來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餘生很長。”季知寧的聲音有些飄忽,“劭臨洲,不用那麽麻煩。”
“不麻煩。”
劭臨洲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光亮。他看著季知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季知寧,你知道的我愛你而不是喜歡你,你知道嗎。”
季知寧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是啊。
季知寧明明知道在十年前劭臨洲就開始愛上他了,那時他正好也一樣愛他。
可他沒有說出來,畢竟少年懵懂。
他就像十年前那個守在老槐樹下的少年,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卻還是捨不得離開。
“我困了。”
季知寧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他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疲憊,“哥哥,我困了陪我吧,像小時候一樣。”
這一次,他沒有說“你不該來”,也沒有說“不用麻煩”。
他隻是困了,想讓他陪。
劭臨洲微微抬眸。
他知道,季知寧此刻說的“困”,不是真的困。而是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哭過、鬧過、發泄過之後,想要依靠,安全的庇護所。
他緩緩鬆開季知寧的手,卻沒有起身。
而是從一旁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沙發另一端,拿起季知寧搭在那裏的米白色羊絨披肩,輕輕蓋在他的腿上。又彎腰,將輕輕他橫抱起來。
上樓去季知寧的臥室,季知寧毛絨絨的腦袋靠在劭臨洲的胸膛,進入臥室將季知寧放在床上,做完這一切,他纔在季知寧旁邊坐下。
沒有靠得太近,卻也沒有離得太遠。近到季知寧一伸手,就能觸碰到他的衣角;遠到不會讓他感到過分的壓迫。
“我不走。”
劭臨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鬧別扭的孩子,“我就在這裏。你想睡,就睡。想說話,就說。不想說話,就聽聽雨聲。”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保證,不吵你。”
季知寧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種劈裏啪啦的急促,而是變得淅淅瀝瀝,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
暖氣在房間裏緩緩流淌,將劭臨洲周身的寒氣一點點消融。空氣中,除了薑茶的甜香和熱敷貼的藥香,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劭臨洲的雪鬆味。
那味道,冷冽、幹淨,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季知寧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高燒帶來的眩暈感,混合著膝蓋處漸漸緩解的疼痛,以及耳邊那道沉穩的呼吸聲,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意識模糊之際,他感覺自己的手,又被輕輕握住了。
這一次,劭臨洲的掌心,帶著一絲暖意。
像是積攢了十年的溫度,終於透過層層寒冰,傳遞到了他的手上。
季知寧沒有動。
他任由劭臨洲握著自己的手,任由那股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的寒意和疼痛。
他想,就睡一會兒吧。
就一會兒。
等他醒來,也許雨就停了。
也許,一切都還來得及。
窗外的雨,依舊淅淅瀝瀝。
客廳裏,暖氣氤氳。
劭臨洲坐在床邊,握著少年微涼的手,目光落在他恬靜的睡顏上,眼底那層冰封了十年的寒意,終於,在這個深秋的雨夜,緩緩消融。
他輕輕俯身,在季知寧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像是一個遲到了十年的承諾。
“晚安,知寧。”
雨聲,是最好的背景音。
這一次,他不會再失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