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寧與淩雲霄對視了一瞬。
她忽然覺得,這張臉長得確實過分了些。眉峰如刀,眼沉似墨,偏偏配上那樣一雙看人時格外專注的眼睛——
怎麼形容呢,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幅畫,開口說話又讓人想和他吵兩句。
她輕輕笑了笑,轉身登車。
淩雲霄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她為什麼笑,不對,她是在對他笑嗎?
蘇婉寧踩上踏板,在車門即將關閉前,忽然又轉過身,麵向車外那一片熟悉的迷彩海洋——
立正,抬手。
一個標準、利落、充滿力量的軍禮。
幾乎在同一瞬間,道路兩側,所有獵鷹隊員,齊刷刷抬臂回禮。
動作帶風,肅穆無聲。
三週的較勁、磨合、衝突、理解,所有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都在這一個軍禮裡了。
車門關閉,引擎聲升高。
運兵車緩緩駛出營地大門,揚起一路煙塵。
獵鷹隊員們仍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輛遠去的車,直到煙塵散儘,道路儘頭隻剩下空蕩蕩的山色。
薑餘站在人群裡,手裡攥著一張紙條,是她上車前塞給他的——
動作很快,頭也沒回。他當時愣在原地,隻來得及看見她耳尖那一點紅。
“行了。”
淩雲霄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都散了吧。”
隊員們陸續轉身,三三兩兩往營區裡走。
淩雲霄仍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風從山那邊吹過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敬禮時繃得太緊,指尖還在微微發麻。
怎麼……還有點捨不得?
當他意識到自己想法時,嚇了一大跳。隨即搖搖頭,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他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老想些沒名頭的事,還是回去寫演習報告去吧,一忙就好了。
薑餘一口氣走回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才把那張已經被手心汗浸得有些軟的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幾行字,寫得端端正正:
“薑餘,謝謝你這兩周多時間一對一的訓練。我進步很大,也對自己更有信心了。也謝謝你的零食,我很喜歡。
未來還長,我們一起努力。”
內容很短,但薑餘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來回看了三遍。
“我們一起”。
她說的是“我們”。
他靠在門板上,今天的辦公室似乎格外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他笑了,從嘴角開始,慢慢漫到眼角,最後藏進心裡。
車輛駛過基地大門,將那一片迷彩和敬禮的身影徹底留在身後。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童錦抱著自己的裝備箱,忽然輕聲開口:
“我們……還會再見嗎?”
車窗外的山色一幀一幀往後退,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進來,在女兵們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會的。”
蘇婉寧的聲音從車廂最前麵傳來,平靜而篤定。
“雷霆演習見。”
她沒有回頭,語氣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車輪滾滾,駛向歸途。
陽光落在每個人的肩頭,暖洋洋的。她們都知道,這一趟回去,還有更硬的仗要打。
這條路被汗水浸透過,這扇門寫滿了挑戰,那群人曾把她們“往死裡練”,也給了她們最高的認可——
她們一定會再見,以更好的模樣。
運兵車駛入空降師尖刀營駐地時,正是下午三點。
秋陽斜照,把營區的水泥路鍍上一層泛金的光。
車一路掠過障礙場低矮的牆、訓練塔筆直的鋼架,還有那排熟悉的營房。牆上“首戰用我,用我必勝”八個紅字,在光裡格外醒目。
車剛停穩,秦勝男便利落地跳了下來。她深深吸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
“還是咱們這兒的風夠勁兒,帶著土味兒——踏實!”
阿蘭緊跟著跳下車,聽到這話噗嗤一笑:
“我看你是饞炊事班老李那口紅燒肉了吧?油亮亮、顫巍巍的,嘖。”
童錦一邊整理作訓帽,一邊搖頭:
“在獵鷹集訓那會兒,我可瞧你每頓飯都吃得挺香。”
阿蘭也不否認,眼睛彎起來:
“那叫適應環境!到哪兒都得吃好睡好,纔有力氣練嘛。”
李秀英拍了拍作訓服上的灰,輕聲接話:“阿蘭說得對。胃踏實了,心才能穩。”
張楠跳下車,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整個營區。
“近三週沒回來,障礙場第三道矮牆好像補過了。”
容易點點頭,已經開始自動比對:
“新增了一套訓練裝置。”
營區裡不時有男兵經過,腳步放慢,目光朝這邊打量過來,好奇的、看熱鬨的,自然都不忘打聲招呼:
“這不是木蘭排嗎,回來了!”
“辛苦辛苦……”
蘇婉寧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她幾步走到佇列正前方,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都被曬黑了,卻透著一股磨不掉的精氣神。
“全體注意——”
她聲音不高,但清晰得像刀刃劃開空氣。
“唰。”
十個人瞬間繃緊,肩背挺成一條線。
“向右看——齊!”
鞋跟迅速磕攏,地麵響起短促整齊的撞擊聲。
“向前——看!”
所有麵孔轉回,目光平視前方。
“報數!”
“一!”
“二!”
“三!”
……
“十!”
女聲清脆有力,一聲接一聲炸響在營區裡,驚起遠處樹枝上停著的兩隻麻雀。
就在這時,連部方向傳來腳步聲。
連長沈墨和趙指導員一前一後走過來,沈墨老遠就揚起嗓子:
“喲嗬!是咱們的‘獵鷹畢業生’回來啦!”
他走到跟前,假裝板起臉看錶:
“說好下午兩點到,我跟指導員在營門口等到兩點半,連個車影子都沒見!我還琢磨,該不會半路讓藍軍截了吧?”
趙指導員笑著接話:
“結果師部值班室來電話,說你們被獵鷹給‘扣’下了。說說看,到底怎麼回事?”
蘇婉寧上前一步,敬禮:
“報告連長、指導員,獵鷹大隊臨時安排了送行活動,耽擱了一小時。臨走時,淩隊長和戰友們……非要送點東西。”
沈墨挑眉,臉上寫滿了不信:
“送東西?這是獵鷹能乾的事?”
他雙手抱胸,嘖嘖兩聲:
“那幫家夥,平時摳搜得跟什麼似的,上次演習順走我們兩箱‘液體炸彈’,營長去要,淩隊愣是說‘戰場上繳獲的,哪有還的道理’。”
趙指導員推了推眼鏡,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刀:
“還有去年,借走咱們三頂帳篷,到現在都沒還。”
沈墨一拍大腿:
“可不!所以我說——”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注意到張楠腳邊那一堆鼓鼓囊囊包,和陳靜那個大了一半的應急包,表情瞬間凝固。
“……還真送了?”
蘇婉寧忍著笑,點了點頭。
沈墨嘴巴張了張,半天憋出一句:
“這還是那個號稱冷麵閻王的淩雲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