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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邊瘋犬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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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邊那撥人收到訊息的時候,是第三天晚上。

訊息很簡單:馬三找到了,活的。劉洪生親自去顧家接的人,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那個假扮馬三的,全須全尾回到了西城,帶回來一句話——

“顧爺說,這潭水,渾不了。”

西城一個不起眼的茶樓裡,幾個人圍坐一桌,臉色都不太好看。

為首的叫坤哥,四十出頭,精瘦,一雙三角眼裡透著陰鷙。他是丁強死後西城新冒出來的頭,接手了丁強的地盤和人,正想著怎麼在港城站穩腳跟。

“渾不了?”坤哥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他一個癱子,憑什麼?”

冇人接話。

坤哥掃了一眼在座的幾個人,冷笑一聲:“怎麼?都嚇著了?周家完了,那是周明遠自己慫。丁強死了,那是他蠢。咱們跟周家、丁強能一樣?”

還是冇人說話。

坤哥眯了眯眼:“阿豹,你說。”

叫阿豹的年輕人嚥了口唾沫:“坤哥,我覺得……顧衍深那個人,邪性。他癱了三年,一回來就弄死了丁強,逼走了周家。咱們剛冒頭,還是穩一點好……”

“穩?”坤哥打斷他,“穩什麼穩?地盤就那麼點,他不死,咱們怎麼上位?”

阿豹不敢說話了。

坤哥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那個癱子不是讓帶話嗎?”他的聲音陰沉沉的,“行,我收到了。他癱了三年,港城的天變了三年。他以為回來殺幾個人就能把天變回去?”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人。

“告訴兄弟們,準備準備。過兩天,咱們去西城碼頭,把顧家那個場子收了。”

阿豹臉色一變:“坤哥,那可是顧家的地盤——”

“顧家怎麼了?”坤哥冷笑,“顧衍深癱了,顧家就剩個老三撐著,怕什麼?”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狠色。

“我就是要讓他知道,港城不是他一個人的港城。”

——

兩天後,西城碼頭。

阿九站在碼頭的倉庫門口,看著遠處慢慢圍過來的人影,嘴角抽了抽。

“還真來了。”

他旁邊站著個年輕人,是顧家新收的小弟,冇見過這種陣仗,腿肚子直打顫。

“九、九哥,咱們要不要叫人?”

阿九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那邊接起來,是任眠眠的聲音。

“阿九?”

“大嫂,”阿九的聲音很穩,“西邊那撥人來了。坤哥帶的隊,三十來號。”

那邊頓了一下,然後任眠眠的聲音傳來:“你深哥知道了。他讓你按計劃來。”

阿九掛了電話,看向那個發抖的年輕人。

“怕什麼?”他說,“深哥算好的。”

——

坤哥帶著人走到碼頭中央的時候,才發現不對勁。

太安靜了。

碼頭上一個人都冇有,倉庫門開著,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停下腳步,眯著眼看了看四周。

“阿豹,帶人進去看看。”

阿豹嚥了口唾沫,帶著幾個人往倉庫走。

剛走到門口,倉庫裡的燈突然全亮了。

刺眼的光從裡麵射出來,晃得人睜不開眼。阿豹本能地抬手擋住眼睛,還冇反應過來,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臉色瞬間白了。

碼頭的四麵八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好幾十號人。那些人穿著清一色的黑衣服,手裡拿著傢夥,把坤哥帶來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坤哥的臉色也變了。

“誰?誰他媽——”

話冇說完,倉庫裡走出來一個人。

不是顧衍深。

是老三。

老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夾著根菸,慢悠悠地走到坤哥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坤哥是吧?”

坤哥的喉嚨動了動,冇說話。

老三笑了笑,那笑容說不出的冷。

“深哥讓我給你帶句話。”

坤哥的手在抖,可他強撐著冇動。

老三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說,你試探了兩次,夠了。”

坤哥的臉色更白了。

老三繼續說:“第一次,你讓人假扮馬三,想挑撥劉洪生和顧家。深哥冇動你,讓人帶了話回去。”

他頓了頓。

“第二次,你想收西城碼頭。深哥還是冇動你,讓我在這兒等你。”

坤哥的嘴唇在抖。

老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坤哥,你知道深哥為什麼不動你?”

坤哥說不出話。

老三往前走了一步,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

“因為他要讓你來。你不來,他怎麼知道還有誰在看著?”

坤哥的瞳孔猛地一縮。

老三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恢複了正常大小:

“行了,回去吧。深哥說了,今天不動你。”

坤哥愣住了。

老三看著他那個樣子,笑了笑,轉身往倉庫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說:

“對了,你手下那個阿豹,深哥留下了。讓他帶個話回去,明天你去顧家領人。”

坤哥的臉色徹底冇了血色。

他看著老三的背影消失在倉庫裡,看著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慢慢散開,看著自己帶來的那三十來號人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動。

他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

第二天,坤哥去顧家領人的時候,是跪著進去的。

顧家的客廳裡,顧衍深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他的身後站著任眠眠,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毛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像是看一場好戲。

阿豹跪在旁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低著頭不敢吭聲。

坤哥跪在客廳中央,額頭抵著地,聲音發顫:

“顧爺,我錯了。”

顧衍深冇說話。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安靜得能聽見坤哥自己心跳的聲音。

過了很久,久到坤哥以為顧衍深不會開口了,那個聲音才響起來:

“錯哪兒了?”

坤哥的喉嚨動了動:“我不該派人假扮馬三,不該想收西城碼頭,不該……”

他頓住了。

顧衍深的聲音還是不疾不徐:

“不該什麼?”

坤哥咬著牙,說了出來:

“不該試探您。”

顧衍深看著他,冇說話。

坤哥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地,不敢抬頭,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然後他聽見顧衍深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他的後背瞬間濕透了。

“坤哥,”顧衍深的聲音傳來,“你知道丁強是怎麼死的?”

坤哥的身體一抖。

“周家是怎麼完的?”

坤哥的額頭抵著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衍深看著他,眼睛裡什麼表情都冇有。

“你試探了兩次,我讓你活了兩次。”他的聲音很平靜,“不是因為你命大,是因為我想看看,港城還有多少人像你一樣,覺得我癱了,就廢了。”

他頓了頓。

“現在我看清楚了。”

坤哥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顧衍深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隻手在輕輕地抖。

他看著那隻手,聲音輕輕的:

“你回去吧。帶著你的人,滾出西城。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西城碼頭、西城那幾個場子,全都姓顧。”

坤哥猛地抬起頭。

“顧爺——”

顧衍深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落過去,坤哥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不樂意?”

坤哥的嘴唇抖了抖,最終低下頭。

“樂、樂意。”

顧衍深收回視線。

“那就滾吧。”

坤哥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顧衍深還是那個姿勢,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他的身後,那個女人正彎著腰,在他耳邊說著什麼。

他聽不見說的是什麼,隻看見顧衍深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讓坤哥的後背又濕了一層。

他收回視線,快步走了出去。

——

客廳裡安靜下來。

任眠眠直起腰,看著門口的方向,忽然笑了。

“坤哥,”她說,“這名兒起得挺大。”

顧衍深偏過頭看她。

“什麼意思?”

她低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意思就是,這名兒配不上他的膽子。”

顧衍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眼睛裡卻亮亮的。

任眠眠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累不累?”

他想了想。

“還行。”

她直起腰,推著輪椅往電梯走。

“那上去躺會兒?一會兒該吃藥了。”

他“嗯”了一聲。

電梯門關上,把他和她關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

他忽然開口:

“眠眠。”

“嗯?”

“剛纔那個坤哥,”他說,“他跪著的樣子,醜不醜?”

任眠眠想了想。

“醜。”

他沉默了一下。

“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

“我跪著的樣子,”他的聲音很輕,“醜不醜?”

任眠眠看著他,忽然明白他在問什麼。

三年前,他在醫院裡醒過來,發現自己癱了的時候,在床上躺了三個月,一句話不說。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對著窗戶,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

他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忽然滑下輪椅,跪在她麵前。

“眠眠,”他說,“我站不起來了。”

那是他癱了之後,第一次在她麵前哭。

她就那麼蹲著,看著他跪在自己麵前,哭得像個孩子。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把他抱進懷裡。

現在他問她:我跪著的樣子,醜不醜?

任眠眠彎下腰,兩隻手捧著他的臉。

“顧衍深,”她看著他的眼睛,“你記不記得你跪著那次,我說了什麼?”

他想了想。

“你什麼都冇說。”

“對了。”她說,“我什麼都冇說。因為我那時候在想,這個男人,就算跪著,也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

他的睫毛顫了顫。

她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現在也是。”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那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電梯門打開,她推著他走出去。

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

三天後,西城的場子全姓了顧。

坤哥帶著剩下的人,灰溜溜地離開了港城。

走的那天,有人在碼頭看見他,說他臉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劉洪生親自登門道謝,帶了厚禮,跪在顧家門口磕了三個頭。顧衍深冇見他,隻讓阿九傳了句話:“好好活著。”

趙德柱、錢萬貫那些人,連夜讓人送了帖子來,說下個月顧爺的生日,一定要登門賀壽。

整個港城都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太平無事的那種安靜,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那種安靜。

茶樓裡冇人敢再提顧衍深三個字。酒吧裡有人喝多了說了句“那個癱子”,被旁邊的人一巴掌扇醒,拽著耳朵拖了出去。

冇有人敢再動。

冇有人敢再試探。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什麼都知道。

他隻是在等。

等他們自己跳出來。

然後一個一個,收拾乾淨。

——

顧家老宅的三樓,陽光房裡。

顧衍深靠在躺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任眠眠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本書,卻半天冇翻一頁。

陽光透過玻璃頂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得讓人想睡覺。

他忽然開口:

“眠眠。”

“嗯?”

“下個月生日,”他的聲音懶懶的,“你準備送我什麼?”

任眠眠把書放下,看著他。

他閉著眼睛,睫毛在陽光裡微微顫動,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想了想。

“送你一個聽話的老婆?”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那眼睛裡帶著笑意,還有彆的什麼。

“這個我有了。”

她挑了挑眉。

“那送你什麼?”

他伸出手,夠向她的手。

那隻手抖了一下,然後穩穩地落在她手背上,握住。

“送我一個下午,”他說,“就咱倆,什麼都不乾。”

她低頭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蒼白皮膚下淡淡的青色血管,照出那微微彎起的嘴角,照出那看著自己的、溫柔得不像話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她彎下腰,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行。”她說,“送你一輩子。”

他握著她的手,也笑了。

陽光房裡很安靜,隻有陽光輕輕流淌的聲音。

遠處,港城的喧囂還在繼續。可那些喧囂,和他們沒關係了。

至少現在,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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