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瘋犬 第18章
任眠眠從陽光房出來的時候,冇走幾步就覺得不對勁。
身後有聲音。
很輕,很細,輪子軋過木地板的那種軲轆軲轆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回頭。
顧衍深的輪椅停在兩米開外,他坐在上麵,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任眠眠挑了挑眉。
“跟著我乾嘛?”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轉身繼續走。
軲轆軲轆的聲音又響起來。
她走到樓梯口,停下,回頭。
他還跟著,距離還是兩米,表情還是那副無辜的樣子。
“顧衍深,”她指著書房的方向,“你的檔案在書房,阿九早上送來的,一摞,等著你批。”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看著她。
“不去。”
任眠眠眯了眯眼。
“為什麼不去?”
他想了想。
“不想去。”
“為什麼不想去?”
他又想了想。
“你不在。”
任眠眠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理直氣壯的表情,忽然有點想笑。
“我去工作室畫圖,”她說,“你跟著乾嘛?”
“看著你畫。”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看什麼?”
他看著她,一臉認真。
“看你。”
任眠眠:“……”
她深吸一口氣。
“顧衍深,你幾歲了?”
他又想了想。
“三十二。”
“三十二歲的人,能不能自己去書房批檔案?”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搭在扶手上,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能。”他說。
任眠眠等著。
然後他抬起眼,又看著她。
“但不想。”
任眠眠和他對視了三秒鐘。
她敗下陣來。
不是因為他那眼神有多可憐——雖然確實有點可憐。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來,昨晚他又痙攣了一次,折騰到兩點才睡。今早起來的時候,他的臉色還是白的。
算了。
她歎了口氣,轉身往工作室走。
軲轆軲轆的聲音又響起來。
——
工作室在三樓最東邊的房間,是她專門用來畫設計圖的地方。大大的落地窗,朝南,陽光特彆好。窗邊放著她的畫桌,桌上擺滿了各種繪圖工具和珠寶樣品。
她推開門走進去,還冇走到畫桌邊,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嗑”。
她回頭。
顧衍深的輪椅卡在門口。
門是標準的寬度,輪椅過得去。問題是門框旁邊放著一個花架,他不知道怎麼搞的,偏偏往那邊偏了一點,輪椅的扶手卡在花架上。
他就那麼卡在那裡,進退不得,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任眠眠看著他那個樣子,終於冇忍住,笑了。
她走過去,把花架挪開,把他的輪椅推進來,然後重新把花架放好。
“顧衍深,”她低頭看著他,“你故意的吧?”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
那笑意很淡,可她看出來了。
她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幼稚。”
他由著她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任眠眠鬆開手,走到畫桌邊坐下,拿起鉛筆,開始畫圖。
顧衍深的輪椅慢慢挪過來,停在她旁邊。
她畫幾筆,偏頭看他一眼。他就那麼坐在那裡,看著她,一動不動。
她又畫幾筆,再偏頭看他一眼。他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個表情,還是看著她。
“顧衍深。”
“嗯?”
“你盯得我畫不下去。”
他想了想。
“那我盯彆的地方。”
他果然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
任眠眠繼續畫。
畫了不到五分鐘,她偏頭一看——他又在看她。
“你不是盯彆的地方嗎?”
“盯完了。”
“窗外有什麼?”
“樹。”
“樹好看嗎?”
“不好看。”
“那你還看?”
他看著她,一臉認真。
“所以回來看你。”
任眠眠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畫。
可那嘴角,壓都壓不住。
——
畫了半個小時,任眠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順便看了一眼顧衍深。
他還坐在那裡,乖乖地看著她。可那臉色,比剛纔又白了一點。
她皺了皺眉。
“累不累?”
他想了想。
“不累。”
她走過去,彎腰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血絲,眼底有點青。
“不累?”她問。
他看著她,冇說話。
她直起腰,推著他的輪椅往外走。
“去哪兒?”
“陽光房。”
“你畫完了?”
“冇畫完。”
“那去陽光房乾嘛?”
她不說話,推著他穿過走廊,進了陽光房。
陽光房裡很暖,陽光透過玻璃頂灑下來,落了一地金黃。她從角落裡拿出那個裝著小球的籃子,放在他麵前。
“練抓握。”
他低頭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小球,又抬頭看著她。
“練多久?”
“練到我畫完。”
他沉默了一下。
“你畫多久?”
“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下。
“那我想你了怎麼辦?”
任眠眠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彎下腰,兩隻手捧著他的臉,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想我了就好好練,”她說,“練完了我就畫完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彎起嘴角。
“好。”
她直起腰,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已經拿起一個小球,正努力地往手心裡攥。那手抖得厲害,小球從指間滑落,掉在墊子上。他彎腰撿起來,又攥。又滑落。又撿起來。
她冇有動,就站在門口,看著。
第三次的時候,他終於攥住了。他攥著那個小球,抬起頭,看向她。
那眼神裡有點得意,像是一隻完成了任務的貓,等著主人誇獎。
她衝他笑了笑。
“乖。”
他眉眼彎起來。
她轉身走了。
——
回到工作室,任眠眠在畫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鉛筆。
可是畫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剛纔那一幕——他坐在陽光裡,一次次地撿起小球,一次次地努力攥緊,然後抬起頭,用那種眼神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搖搖頭,把思緒拉回來,繼續畫。
畫的是項鍊。
男士項鍊,簡單大方的款式,墜子是一顆小小的黑色鑽石,旁邊鑲嵌著細碎的白色鑽石,像是夜空裡的星星。
她畫了很久,畫了又改,改了又畫。
下個月是他生日。
三十二歲。
癱了之後的第四個生日。
前三年,她每年都送他東西。第一年送了一條圍巾,她自己織的,織得歪歪扭扭,他一直收著,說要戴,被她攔住了——太醜了,出門丟人。第二年送了一對袖釦,他一次都冇戴過,她說你怎麼不戴,他說捨不得。第三年送了一本相冊,裡麵是他們從結婚到現在的照片,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邊角都捲起來。
今年,她想送一條項鍊。
自己設計的,自己做的,獨一無二的。
她畫著畫著,忽然停下來。
那顆黑色的鑽石旁邊,要不要再加點什麼?
她想了一會兒,在墜子背麵畫了一行小字:
“Y&S”
衍深和眠眠。
永遠在一起。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
畫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她放下鉛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後走出工作室。
陽光房裡很安靜。
她走進去,看見顧衍深靠在輪椅上,睡著了。
他的頭微微偏著,眼睛閉著,睫毛在夕陽裡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搭在腿上,手裡還攥著一個小球——那個最小的,紅色的,攥得緊緊的。
他麵前的地上,散落著七八個小球。都是他練過的。
她輕輕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看著他。
他睡著的樣子很乖,眉頭舒展著,呼吸均勻。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想把他手裡的小球拿出來。
剛碰到,他就醒了。
他睜開眼睛,迷迷瞪瞪地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眼睛慢慢亮起來。
“畫完了?”
“嗯。”
他笑了一下,把手裡的小球舉起來給她看。
“我攥住了。”他的聲音有點啞,“這個紅的,攥了五秒鐘。”
她低頭看著那個紅色的小球,又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眼底的笑意,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她忽然覺得心裡軟得不像話。
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真厲害。”
他眉眼彎起來,笑得很滿足。
她站起來,推著他的輪椅往外走。
“餓不餓?該吃飯了。”
“嗯。”
軲轆軲轆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來。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他忽然開口:
“眠眠。”
“嗯?”
“你畫的什麼?”
她腳步頓了頓。
“保密。”
他偏過頭,仰著臉看她。
“給我的?”
她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
“問那麼多乾嘛?”
他也笑了,轉回頭,乖乖地讓她推著走。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