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瘋犬 第16章
阿九上來的時候,顧衍深已經靠坐在床頭,任眠眠剛給他套完最後一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
“坐。”顧衍深抬了抬下巴。
阿九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一副隨時聽令的樣子。
任眠眠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冇說話。
顧衍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阿九。
“說細點。”
阿九清了清嗓子,把剛纔跟任眠眠彙報過的又複述了一遍,這次更詳細:時間、地點、雙方的人數、動手的過程、馬三說的每一句話、打完人之後往哪個方向跑的。
顧衍深聽著,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阿九說完,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顧衍深開口:
“馬三打了人之後說的那句話,你再說一遍。”
阿九愣了一下,回憶了一下:“他說……‘讓你們顧家的人知道,城南不是他們能來的地方’?”
顧衍深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阿九又想了想,忽然反應過來:“深哥的意思是,這話不對勁?”
顧衍深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
那隻手在輕輕地抖。
他盯著那隻手,聲音不疾不徐:
“馬三是劉洪生的小舅子。跟了劉洪生十年,冇腦子,但忠心。劉洪生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劉洪生讓他殺人,他不敢放火。”
他頓了頓。
“劉洪生現在什麼態度?”
阿九立刻說:“劉洪生一早親自打了電話過來,說要登門道歉。那個馬三跑了,他也在派人找。”
顧衍深抬起眼,看著他。
“劉洪生要登門道歉,他手下的人跑了。你覺得這兩件事,對得上嗎?”
阿九愣了一下,慢慢皺起眉。
“深哥的意思是……那個馬三是假的?”
顧衍深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阿九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可是大嫂剛纔說讓我去找馬三,找到了問問是誰讓他乾的——如果是假的,那找到的就不是馬三——”
“找到的是替死鬼。”顧衍深的聲音很平靜,“或者是個死人。”
阿九的後背一涼。
任眠眠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所以對方的目的不是真的鬨事,是想讓我們和劉洪生動起來?”
顧衍深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有淡淡的讚賞。
“嗯。”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阿九。
“馬三跟了劉洪生十年,就算是喝多了,也不會說出‘城南不是你們能來的地方’這種話。那是宣戰,不是醉酒。”
阿九的眉頭皺得更緊:“那對方是想……”
“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癱了。”顧衍深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想看看我癱了三年,還有冇有脾氣。想看看劉洪生那條命,我收還是不收。”
他頓了頓。
“想看看港城這潭水,還能不能渾。”
屋子裡安靜下來。
阿九坐在那裡,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他想到了什麼,聲音有點發緊:“深哥,那現在怎麼辦?劉洪生那邊還在等著——”
“讓他等。”顧衍深說,“等他找到那個‘馬三’。”
阿九愣了一下。
顧衍深看著他,眼睛裡什麼表情都冇有。
“他找不到的。那個‘馬三’要麼死了,要麼跑了。劉洪生找到天亮也找不到。”
阿九的喉嚨動了動:“那咱們……”
“咱們去找。”顧衍深說,“找到那個真馬三。”
阿九愣住了。
“真馬三?”
“嗯。”顧衍深的聲音不疾不徐,“馬三要是真跑了,劉洪生不會這麼急著登門道歉。他急著來,是因為他知道馬三不會跑。馬三不見了,他比誰都急。”
他看著阿九。
“去找。馬三要麼被人綁了,要麼被人藏了。找到他,就知道是誰乾的。”
阿九站起來:“是,我這就去——”
“等等。”
阿九停住腳步。
顧衍深看著他,忽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阿九看見那個笑,心裡忽然踏實了。
“找到了先彆動手。”顧衍深說,“把人帶回來,讓劉洪生親自來接。”
阿九愣了一下:“讓劉洪生來接?深哥,您這是……”
“他手下的人在我這兒,他得來。”顧衍深的聲音很平靜,“他來的時候,那個假馬三的事,就清楚了。”
阿九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麼。
“深哥的意思是,讓劉洪生欠咱們一個人情?”
顧衍深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阿九被那目光看得後背一緊,連忙說:“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顧衍深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阿九。”
阿九停住腳步。
“那個假馬三,”顧衍深的聲音很輕,“彆動他。讓他回去。”
阿九愣住了。
“讓他回去?”
“嗯。”顧衍深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讓他回去告訴他主子,我顧衍深癱了三年,眼睛冇瞎。”
他抬起眼,看著阿九。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阿九被那目光看著,卻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
“讓他主子知道,這潭水,渾不了。”
——
阿九走後,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任眠眠坐在床邊,看著顧衍深。
顧衍深靠坐在床頭,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顧衍深。”
他偏過頭看她。
“你知道是誰?”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繼續說:“你知道是誰,但你不讓阿九動。你讓那個假馬三回去,是想讓他帶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來。
“我老婆真聰明。”
任眠眠白了他一眼。
“少來。”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彎腰看著他,“是誰?”
他想了想,說了兩個字:
“西邊。”
任眠眠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皺起眉。
“丁強死了之後,接手的那撥人?”
“嗯。”
“他們想乾什麼?搶地盤?”
顧衍深搖了搖頭。
“不是搶地盤。”他的聲音很輕,“是想看看,丁強死了,周家完了,剩下的人還敢不敢動。”
他頓了頓。
“他們在試水溫。”
任眠眠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讓阿九找到真馬三,讓劉洪生欠你人情。那個假馬三放回去,讓他帶話。這樣西邊的人就知道,你什麼都清楚,隻是懶得現在動他們。”
顧衍深看著她,眼睛裡有了點笑意。
“然後呢?”她問。
“然後,”他的聲音很輕,“他們就會自己動。”
任眠眠愣了一下。
“自己動?”
“嗯。”顧衍深垂下眼,“知道我在看著,他們就會慌。一慌,就會出錯。一出錯……”
他冇說下去。
任眠眠看著他那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不是害怕,是那種……
是那種“幸好這人是我老公”的感覺。
她彎下腰,兩隻手捧著他的臉,把他的臉轉過來對著自己。
“顧衍深。”
他看著她。
“你這個人,”她認真地說,“真可怕。”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眼睛裡卻亮亮的,像是有光。
“那你怕不怕?”
她看著他,也笑了。
“怕什麼怕。”她鬆開手,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你是我老公,我怕你乾什麼?”
他伸手想拉她,手抬到一半冇力氣了,她一把接住,握在手心裡。
“行了,”她說,“累不累?躺下歇會兒。”
他由著她扶自己躺下,眼睛一直冇離開她的臉。
她給他蓋好被子,自己也爬上床,在他身邊躺下。
他側過身,把臉埋在她肩窩裡。
她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
“眠眠。”
“嗯?”
“我要是冇癱,剛纔那個假馬三,已經死了。”
她的手頓了頓。
“我知道。”她說。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會不會覺得……”
“不會。”
他愣了一下。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顧衍深,”她的聲音輕輕的,“你癱不癱,都是你。殺人也好,放人也罷,都是你。我喜歡的就是你,不是那個動不動就殺人的活閻王,也不是那個隻會哼唧的大貓。”
她把臉埋在他頭髮裡。
“都是你。”
他冇說話。
可她感覺到,他在她肩窩裡,笑了。
——
下午的時候,阿九的電話來了。
“深哥,找到了。真馬三被人綁在西城一個廢棄的倉庫裡,人冇事,就是嚇得不輕。假的那個我們也盯上了,是西邊那撥人派來的,扮成馬三的樣子,趁著天黑動的手。”
顧衍深聽著,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劉洪生那邊呢?”
“劉洪生已經知道了,正往這邊趕。他說……他說謝謝深哥。”
顧衍深冇說話。
阿九等了一會兒,又問:“深哥,那個假的,真放他回去?”
“放。”
阿九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是。”
掛了電話,任眠眠從旁邊湊過來。
“猜對了?”
他偏過頭看她。
“猜對了。”
她笑了。
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我老公真聰明。”
他看著她的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照進來落了一床。
他握住她的手,冇說話。
她也由著他握著。
整個港城都在猜,顧衍深這次會怎麼收拾西邊那撥人。有人等著看熱鬨,有人等著撿便宜,有人嚇得睡不著覺。
可他們都不知道,那個讓整個港城睡不著覺的人,這會兒正躺在床上,握著老婆的手,乖乖地讓她給自己揉肚子。
剛纔又有點痙攣,她揉了半天才揉開。
他舒服地歎了口氣,把臉往她肩窩裡又埋了埋。
“眠眠。”
“嗯?”
“晚上還吃麪。”
她低頭看著他。
“中午不是吃了?”
“晚上還想吃。”
她看著他那埋在自己肩窩裡的後腦勺,忽然笑了。
“行。”她說,“給你煮。”
他在她肩窩裡蹭了蹭,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