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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460章 八世苦膽煮黃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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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凡是遭逢生離死彆,沒有不涕泗橫流的,執手親眷的,恨不能以身為梏的,斷不肯鬆放半分的。

景意何嘗不是這般。

那是他的阿弟。

所以他趁周先生提筆落款之隙,撕下了《搜神記》一頁塞給了陳根生。

皆因先生說他下筆時候,隻專一誌著述,旁的俗事怕是半點也難入其耳。

不知一頁有沒有用,反正景意敢做。

雨勢漸收。

他跑回周傢俬塾時,喘得像個剛拉完磨的小驢駒。

周先生聽見動靜,笑道。

“哭了?”

“哭了。”

“書呢?”

陳景意麵色不改,從懷裡掏出遞了過去。

“還你。”

周先生接過書,隻是搖了搖頭。

陳景意看懂了,先生這算是沒生氣。

他撲通跪下,把頭磕得邦邦響。

“先生大恩,景意這就隨您走,這輩子做牛做馬絕無二話的。”

周先生不再多言,提筆在那黃冊上落下最後一筆。

私塾內,炭盆中的紅芒黯淡下去,周遭沉重,似有千山萬嶽壓在了這方寸之地。

八世善人,於下界而言,實為負累,苦厄根由。

然而於上界,卻是上好的當值官。

他微喟一聲,似是說與這方雲梧天地聽。

“八世為人,剖心喂母,斷臂救鄰,受剮頂罪,世世皆善,偏生熬出一副金不換的菩薩心腸。”

“如今被我帶去司職道則一事,也算物儘其用。”

景意站起來,想著要不要再磕幾個。

“行了。”

周先生笑著擺手。

“既應了你的求,明日日出時分,陳家自會完好如初。”

景意大喜過望。

“景意這便隨先生去!便是刀山火海在前也絕不為難,半分眉頭不皺!”

傻孩子。

他哪裡曉得這世上的買賣,從來都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若是遇上那心黑的掌櫃,不僅秤桿子上要做手腳,連那秤砣都是空心的。

周先生隻是邁過門檻,景意便覺身子一輕。

視線裡的破私塾,流著黑水的村路,整個永寧村,都慢慢變得模糊。

他想回頭再看一眼。

“莫回頭。”

“凡緣已斷,再看便是害了他們。”

“你若不想那陳根生明日起來又倒下,便隻管往前走。”

景意將那回頭的念想生生掐斷,眼淚沒敢掉下來。

隻要陳家能好,就是去給閻王爺當馬前卒也是賺了。

兩人身影漸淡,終至虛無。

風雨依舊,彷彿這世間從未有過這麼兩個人。

然而這世道最荒唐的,便是這一筆糊塗賬。

周先生確實是個信人,也是個神仙。

他說到做到,但也僅僅是做到。

陳景良可以複生,然周先生未曾言明,這複生之人也非健全之軀。

顱頂為李癩子所砸的凹陷,未得平複;那混沌瘋癲之智,亦未得療愈。

至於陳根生,昏聵症雖除,可那虧空破敗之體,周先生並未為其補益分毫。

……

雨停。

陳家。

後院。

那堆混著黑水泥漿和焦炭的東西,散在院子的爛泥地裡。

若是湊近了細瞧,好像隱約勾勒出一個人形,蟄伏在這黎明前,候著日出天光來重塑骨血。

屋裡頭。

陳根生躺在床上麵閉著眼睛。

天還沒亮,離這父子二人睜眼約莫還要幾個時辰。

窗外。

響起了一陣密集腳步。

是一群穿著灰布長衫,腳踩千層底布鞋的外鄉人。

這一行人約莫十來個,不打傘,身上被雨水淋了個透,臉上卻也沒半點狼狽相。

按理說,樹倒猢猻散,這永寧村的李字旗該倒了纔是。

可怪就怪在,這旗不但沒倒,反倒像是被鮮血澆灌了一番。

這群外鄉人捧著一尊巴掌大小的木雕神像。

那神像雕工粗糙,依稀能看出是個白眉青年人的模樣。

他們進了村也不敲門,就這麼站在各家各戶的門口,輕聲念著。

“李氏慈悲,渡儘劫波。”

“今日觸木雕,來世做仙人。”

村西頭王寡婦家開了條門縫,一張風韻猶存卻滿是驚惶的臉露了出來。

為首的一個灰衫人雙手捧著那木雕遞了過去。

“大嫂,隻需供奉此長生牌位,往後家中米缸常滿,百病不侵,更能除儘這屋舍內外的大蜚蠊。”

王寡婦手剛碰到那木雕,暖意順著手臂流遍全身,當場就尿了。

“好溫暖阿……”

灰衫人溫和笑道。

“咱們也是鄰村遭了蜚蠊災的苦命人,多虧信了李家才得活命。好東西不敢獨享。”

“大嫂,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李氏李穩老祖代天牧民,在此立教,名曰順天教派,來除蜚蠊災。”

王寡婦扶著門框,艱難問道。

“大兄弟,既是入了教,這姓氏還要改麼?入教的份子錢,是不是得把家裡那頭下蛋的老母雞給抵了?”

灰衫人微微欠身,將那木雕往前遞了遞。

“大嫂多慮。順天教順天而行,不爭那俗世虛名。姓氏您留著傳宗接代,老母雞您留著補身子。隻要將這長生牌位請回去,供在堂屋正中,每日誠心上一炷香,心中默唸順天老祖李穩的名諱,便也就是了。”

灰衫眾人又轉身邁向側旁的陳家破屋。

見那門朽壞無鎖,便徑直推門而入。

目光所及,唯餘一張頹敗木床,榻上蜷縮著個瘦小身影。

其餘灰衫人捧持神像,緩步跨過門檻。

“李氏慈悲,渡儘劫波……”

床上孩子骨瘦如柴,眼眶深陷,形同枯槁。

灰衫人腳步微頓,將手中神像朝前遞了遞,沉聲開口。

“孩子,你家大人何在?”

“入我順天教,可保無病無災,那李家老祖……”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那隻手烏漆嘛黑,露著簇簇鮮紅嫩肉與暗紅手骨,唯掌心餘幾分腐肉,小臂隻剩嶙峋骨節,看著黏膩。

是人。

或者說可以算是個人。

可按說,陳景良還沒到該複活的時辰。

“我是他爹陳景良…何事…”

灰衣人大吃一驚,身後的幾個同伴也圍了上來,手裡依舊捧著那尊木雕,嘴裡念念有詞。

陳景良半截身子還埋在地裡,他抬起頭。

頭皮仍未生出來,隻有慘白的顱骨,頂門還有個大凹坑。

眼眶裡兩個黑窟窿,卻偏偏讓人覺著裡頭藏著兩團火。

下巴上的肉爛了一半,隨著嘴巴一張一合,一聲怪笑從牙齒縫裡漏出來。

他撐著身子,慢慢從地裡把自己帶出。

動作有些著急,骨頭是哢哢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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