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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459章 泥中掬父阿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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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未歇,七歲景意跪濘淖,十指摳入塵坼。

哪一捧是土,哪一捧是爹?

冰也空,囊也空。

糯米碾作瓊漿,難補阿弟命缺疏漏。

鑿開荒墳埋日月,也盼炎夏換個且白頭相守。

癡弟癡,瘋爹瘋,一碗黑水說是蜜糖濃。

黃泉路遠無多且,剩了孤雛雨打如飄蓬。

莫問蒼天眼何在,且看泥下血殷紅。

算盤打儘終是錯,半世蹉跎,化作一爐窮。

苦極。

景意沒能把爹拚湊得完整。

即便如此,他依然脫下身上那件腋下崩開的破夾襖,鋪在泥濘裡。

雙手如鏟一捧一捧地把爹往衣裳上掬。

若是這世上有神仙,該睜眼看看。

若是這地下有閻王,該停筆算算。

爹到底欠了誰的,要落得個焦炭填溝渠的下場。

風還在刮,雨還在下。

路邊的野草被吹得伏在地裡頭起不來,像極了景意。

周傢俬塾。

周先生正拿著個鐵鉗子,撥弄著炭盆裡的火星。

門被推開。

周先生手裡的鐵鉗子沒停,眼皮沒抬。

“來了?”

陳景意站在門口,渾身往下滴著黑水。

“先生,那筆買賣我還做得成嗎?”

周先生放下鐵鉗子,端起那個紅泥小壺,倒了兩杯茶。

“做得成。”

“喝茶,暖暖身子。”

景意往前走了兩步,滿是泥垢的小腳在青磚地上踩出一串黑印。

“我不喝。”

“這買賣,您還認不認?”

屋外驚雷滾滾,雨聲如注。

周先生點了頭。

“怎麼不認?”

景意身子猛地一顫。

“那我爹都成灰了也能活?”

周先生笑了。

“隻要我想,這把灰是陳景良,那把灰也能是陳景良。”

景意也沒擦臉上的黑水,隻是焦急問道。

“我若隨你去了,阿弟能好嗎?”

周先生放下鐵鉗,從袖籠裡掏出一把瓜子,慢條斯理地磕著。

“隻要你點頭,明天日出他就能下地抓雞攆狗。”

景意愣了。

“我這命值這麼多?”

這世間有大惡,血流漂杵。

也有小惡,損人利己。

這雨落下,是潤澤萬物,也是衝垮蟻穴。

天道無善惡,但人有。

陳景意,八世大善。

第一世是饑荒年裡割肉喂母的孝子,第二世是洪水中以身堵堤的愚夫,第三世是替全村頂罪受剮的義士……

八世為人,八世受苦,八世未曾作惡,未曾有怨懟。

而世人常嗟歎,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隻找苦命人。

其實這賬簿擺著,一筆一劃,毫厘不爽。

陳景良今生是個瘋癲淒惶的苦主,活得像癩皮狗。

殊不知,上一世的陳景良,是嘯聚山林的巨寇,手底下攢著幾百條人命的血債。

殺人如草不聞聲,剝皮拆骨當耍子。

那一世他享儘了榮華,臨了還是個壽終正寢。

債沒清,哪能算完。

於是這輩子,老天爺讓他投生在窮絕之地,予他一副時好時壞的瘋腦子,讓他嘗儘了喪妻之痛、赤貧之苦。

他前世燒了人家一祠堂的人,今生便讓他守著那個大墳包似的冰窖,被雷火燒成一把灰,和著泥水填了溝壑。

所謂因果,不過是苦難飛鏢,飛出去的時候帶風,飛回來的時候要命。

周先生坐在私塾那張破藤椅上,感歎道。

“你爹若非生了你這麼個兒子,替他擋了些災,他早在那年出海打魚時,就被魚叉插爛了肚腸。”

景意沉默許久。

“周先生是仙人吧,我指的不是那種修仙的。”

周先生眉梢微挑。

“是啊。”

景意有些茫然了。

“方纔你說替我爹擋災,難不成他上輩子是十惡不赦的罪人?若真是前世作惡才落得這般下場,那我阿弟呢?他自落地起,就沒享過一天好日子,他又做錯了什麼?”

周先生放下茶盞。

“你爹上輩子算是凡間惡棍,真要和你阿弟比,倒算得上是善人了。”

景意一時間無言,趕緊換了個話頭。

“這《搜神記》又是何等至寶?先生莫非洞悉乾坤,全知全能?”

周先生莞爾。

“《搜神記》叫玄天聖器,再往下便是叫通天靈寶。”

“至於全知全能,也不全是。因為要帶你走的緣故,我稍後尚有書稿待撰,那時便隻能專心著述。”

“怎地,你是想跑了,縱你跑遠了我也能尋蹤而至。”

景意嗬嗬一笑。

“哪裡會跑,我就是想回去再看看我阿弟。”

私塾內,炭盆餘溫尚存。

周先生也不多言。

“善。”

他於袖中摸索片刻,並未取出甚麼法寶,隻是一支禿了毛的舊筆,外加一本無字的黃冊子。

“既應了你,這便開始罷。”

周先生提筆,未沾墨,卻在那無字黃冊上落了筆。

景意不知他在寫甚,隻覺那筆尖每劃一道,這周遭的空氣便稀薄一分。

“先生,容我歸家一趟。”

周先生口中淡淡道。

“去罷。莫耽擱了時辰,待我這一篇落了款,你若未回,便是陳根生魂飛魄散也怨不得旁人。”

“謝先生。”

景意轉身便跑。

雨勢稍歇,泥濘更甚。

他赤足踩在爛泥裡,往日裡一步能跨三尺,今日卻覺步履虛浮。

每跑一步,腦中便有一處記憶變得模糊。

先是村口大黃狗的叫聲淡了,再是李家大院的血腥氣散了,最後竟連那爹死時的焦糊味兒也變得若有若無。

這就是成仙的代價?

景意咬碎了牙,舌尖嘗到了血,醒了幾分。

破屋在望。

他一頭撞進屋內。

幾日未見,阿弟似乎更輕了,薄得像是一張紙剪的小人兒。

“阿弟。”

景意喚了一聲將《搜神記》掏出。

“去你娘。”

他罵了一句,手捏住了一頁書角。

那書頁竟堅韌如牛皮,景意那一身還未完全散去的蠻力在這一刻全數爆發。

書頁被撕下整整一張。

景意大喜,趕忙把書頁放進阿弟身下,又輕輕抱住他。

“阿弟……”

一聲喚出口,眼淚便決堤止不住。

“哥要走了。”

哭腔在逼仄的土屋裡回蕩。

“哥要是走了,誰給你翻身?這床板硬你躺久了骨頭疼,隻有哥知道怎麼墊草你才睡得安穩。”

“誰給你擋外頭的野狗?誰揹你去曬太陽?那李癩子雖然死了,可村裡壞人多啊,他們要是欺負你是個啞巴,你連喊都喊不出聲……”

景意哭得渾身抽搐。

“阿弟啊!”

“若有朝一日,我在天上騰雲駕霧享儘逍遙,卻在雲端低頭時記不起這泥地裡還有個弟弟在受苦……”

“若那時候,我路過永寧村,看著個衣衫襤褸的瘦乞兒在討飯,我該怎麼辦……”

景意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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