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真人 第458章 惆悵景意萬事違
景意站在一旁,拳頭攥緊。
一定要有冰。
一定要有。
終於。
那個封了半年的洞口被挖開了,一股帶著黴味的溫吞潮氣,偶有幾隻蜚蠊亂跑出來。
陳景良手裡的鐵鍬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軟綿綿地跪了下去。
“都沒了……沒了啊!我的根生啊!”
他把頭伸進洞口,發出陣陣嚎叫。
景意也衝過去往裡一看。
黑漆漆的冰窖裡,哪裡還有半塊晶瑩的冰坨子?
隻有滿滿一窖的水。
黑乎乎的渾濁的,散發著惡臭的水。
那些花了大價錢買來的頭茬冰,那些承載著全家希望的銀冬瓜,如今全化作了這坑臟水。
為什麼?
明明封得那麼嚴實。
明明做了所有的準備。
“是鹽……”
陳景良捧起一捧泥水,送進嘴裡嘗了一口,又哭。
“是鹽堿地……”
“這地裡透鹽,再厚的糯米漿也擋不住鹽氣透進去……”
“冰遇鹽則化,遇鹽則化啊!”
“李監官騙了我……他騙了我……”
陳景良一頭紮進那滿是臟水的冰窖裡,在裡麵撲騰,在裡麵尋找,在裡麵跳舞。
大墳包似的冰窖口,渾濁的黑水在坑底蕩漾。
陳景良跪在泥漿裡,雙手捧起一捧黑水,裡頭混雜了泥沙、草木灰、糯米漿以及不知從哪滲進來的鹽鹵。
“根生啊……銀冬瓜……化了。”
他呢喃著將那捧苦鹹的臟水往嘴裡送。
喉結滾動。
“甜的!”
“景意,你也來嘗嘗,甜得很!這是爹半條命換來的,咱們吃肉,吃大肥肉!”
景意站在坑邊,日頭毒辣,曬得後背滾燙,心底卻是一片涼意。
“爹,彆喝了……”
陳景良茫然,眼神空洞。
手鬆開了,黑水從指縫間流瀉而下,落回坑底。
所有的卑躬屈膝和忍辱負重,都隨著這攤水流了個乾淨。
陳景良頹然倒在泥漿裡,他望著頭頂那巴掌大的一塊天,天藍得刺眼,雲白得無情。
知了在樹梢上沒心沒肺地叫著。
“熱啊……熱啊……”
甜冰汁,黑泥湯。
世人皆道沒錢苦,不知心死味更長。
凡俗希望,大抵是這世間最鋒利的鉤子。
它專勾心肺,將你從泥潭裡拽起三分,讓你見一眼天光,聞一口花香,待你滿心歡喜以為得救之時,再那線頭猛地鉸斷。
啪的一聲。
你將會摔得比原先更深,更爛,更萬劫不複。
若你從未見過光,那黑暗便是歸宿,尚可安寢;
既已灼目,這漫漫長夜,便成了淩遲。
青牛江郡地裡的土裂了口子,像是乾渴的嘴,張著要喝血。
路邊的野狗吐著長舌,連叫喚的力氣都欠奉。
這般毒辣的日頭,本該是陳家翻身的號角的。
可如今成了催命的喪鐘。
大墳包似的冰窖口,味道像極了陳景良此刻的人生。
坑底的黑水在日頭下泛著油光,那是糯米漿發酵後的屍骸,混著草木灰的魂靈,還有那殺人不見血的鹽鹵。
陳景良回了地上,趴在坑沿邊,手裡又挖了一捧黑黢黢的泥漿水。
“真是甜的……”
他又咕咚一口嚥下。
“景意,你也喝。喝了有力氣去把根生的藥續上。”
“爹,真彆喝了。這是臟水,喝了要死人的。”
“不死!不死!”
陳景良瘋勁來了。
“這是錢!是錢啊!”
“這冰化了也是好水,能去火,能消災!咱們拿罐子裝了,去街上賣!一文錢一碗,也能把本錢賺回來!”
他手忙腳亂地從泥漿裡摸索,開始往外舀水。
今年夏天,青州遭了更大的災。
蜚蠊一夜之間,席捲了半個青州。
那蟲子黑甲紅翅,個頭隻有指甲蓋大,卻凶悍異常。
見糧吃糧,見肉吃肉。
“景意,推車。”
陳景良換上僅過年才肯穿的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堪堪遮住顱骨凹口。
他立在那兒,倒像個體麵赴宴的鄉紳,若忽略腳上露趾的爛草鞋,及車上那口泛著餿味的大缸。
“這水沒人會買。”
“胡說。”
陳景良拍了拍車把手。
有幾隻黑甲紅翅的蜚蠊,被驚得從路邊的枯草叢裡飛起來,振翅聲嗡嗡作響,聽著人心煩意亂。
從永寧村到縣城,有一條十八裡長的官道,算是被車輪子壓出來的兩條土溝。
如今大旱,那土成了浮灰,一腳踩下去黃煙騰起半尺高,嗆得人嗓子眼發苦。
景意在前頭拉,頭埋得很低,汗水順著下巴尖往下滴,還沒落地就被蒸乾了。
陳景良在後麵唸叨。
“一碗賣五文……賣十文。冰要一兩銀子一塊,咱這水便宜實惠,能賣好多錢……”
天邊不知何時聚起了幾團烏沉沉的雲,邊緣鑲著金邊,壓得很低,像是要觸到地平線。
到了縣城,市集上人卻不少。
熱啊。
熱得人心慌,熱得人想殺人。
陳景良把獨輪車停在最顯眼的街口。
“賣涼水,去火涼水。”
陳景良揭開缸蓋。
周圍原本圍過來想討口水喝的人,瞬間捂著鼻子散開了。
“這是泔水吧?”
“這瘋子是不是把茅坑掏了拉出來賣?”
“晦氣!滾遠點!”
陳景良舀起一瓢黑水,高高舉起。
“甜的!真是甜的!不信我喝給你們看!”
他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那味道像是吞了一口化膿的淤血。
他豎起大拇指。
“好喝!解渴!”
景意站在車旁,一言不發。
書裡隻說他能移山填海,書裡又沒說他能把這一缸臭水變成銀子。
“買一碗吧……求求行行好,買一碗吧……”
陳景良噗通一聲跪在滾燙的石板路上。
“家裡孩子病了……等著救命啊!嗚嗚嗚嗚……”
這年頭,賣兒賣女的都多了去了,誰還在乎一個賣臟水的瘋子?
更何況那水是真的臭。
烏雲像是潑翻了的墨汁,瞬間吞沒了最後一點日頭。
風起了。
“要下雨了,快收攤!”
人群轟的一聲散了,像是被頑童驚散的螞蟻。
隻剩下陳景良,跪在那輛獨輪車前,守著他那缸賣不出去的銀冬瓜。
“回家吧。”
景意去拉他的胳膊。
陳景良看著那缸黑水。
風吹過,水麵泛起層層漣漪,倒映出他那張扭曲絕望、非人非鬼的臉。
“為什麼……”
“我把命都填進去了……為什麼還是不行……”
“李監官騙我……老天爺騙我……”
“我隻是想給根生喝碗藥……想給景意吃頓肉……”
轟隆!
第一聲夏雷,在頭頂炸響,震得地皮都在顫。
陳景良站起來,指著頭頂那漆黑如墨的天,指著那道在雲層裡遊走的電蛇。
“你瞎了眼嗎!!”
他抄起那把用來舀水的葫蘆瓢,狠狠地砸向天空。
那一瞬間,陳景意看見了他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火。
甚至連雷鳴都還沒傳到耳邊。
一道電光沒有任何偏差地落在了那輛獨輪車旁。
哢嚓!
世界在那一瞬間成了黑白色。
景意被一股巨大的氣浪掀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幾丈開外的爛泥地裡。
眼睛被強光晃花了,全是重影。
等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視線終於清晰了一點。
獨輪車散架了。
那口大缸碎成了千萬片。
滿地的黑水橫流,混著雨水,在低窪處彙成了一個個渾濁的小水坑。
而在那水坑中間立著一截焦炭。
還保持著那個指天痛罵的姿勢,手指著天,腰桿挺得筆直。
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下來,景意張著嘴,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伸手去碰那截焦炭。
一碰嘩啦一聲。
男人化作了一地黑灰,隨著那滿地的臟水,不知去向何處。
景意跪在雨裡,雙手在泥水裡胡亂地抓著,似乎想把那些黑灰重新拚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