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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457章 拋卻仙緣換碎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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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腥氣在鼻尖打轉,李家院子裡那是三十六條人命,不是殺雞宰鴨。

陳景意如那守岸待魚的漁夫,見洪流載屍而下,第一念竟是探手摸索屍身腰畔錢囊。

此人沉屙入骨,乃為窮病。

窮至骨髓處,命就輕賤如塵,唯銀錢方為至寶。

張承雲見師父似有惜才之意,默然不語,右手已再度搭上劍柄。

“你找死?”

景意手沒縮回來,依然攤在那兒。

“你找死?”

張承雲氣笑,手腕一抖長劍嗡鳴,直指陳景意眉心。

“你這是嫌命長了,想去見那李家一家老小?”

修士出劍,快如閃電。

景意卻是伸手硬抓。

“叮!”

長劍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這雙肉掌生生掰成了兩截。

劍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景意亂蓬蓬的頭發下,眼睛黑得嚇人。

“我隻要錢,你非要尋死?”

張承雲怒極,丹田氣機鼓蕩,便要祭出殺招。

“慢。”

一隻枯瘦的手,輕輕搭在了弟子的肩頭。

老道士張懷義歎了口氣,解下腰間的錢袋子,又從懷裡摸出兩錠成色極好的銀元寶,一並托在掌心。

“娃娃,這裡約莫有五十兩。”

“你要錢救命,貧道給你。”

景意沉默了片刻。

“扔過來。”

張懷義隨手一拋。

景意抓過錢袋,揣進懷裡貼肉放好,跑也似的進了李家宅子搶掠。

誰能想到呢,這充滿血腥氣的李家大院,成了陳景意記事以來最快活的時刻。

於七歲的景意而言,這般全無道理的劫掠,是此生頭一遭觸碰到富足的滋味。

饑時方知糠勝珠。

無仁義道德桎梏,無尊卑貴賤摧折。

取可取之物,求一線生機。

景意片刻間已搜刮過半,李家偌大宅邸,非一日可儘搬。

他步履疾迅,不敢稍作停留。

行至村口石橋,腳步陡滯。

橋頭立著一人,正是周先生。

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灰直裰,掌中攥著把瓜子,正慢條斯理地嗑著,神色不明。

瓜子皮吐了一地,風吹得滿地亂滾。

這周先生也不是個正經人。

陳景意懷裡鼓鼓囊囊的,兩人在橋頭撞了個正著。

周先生也沒避讓。

“噗。”

瓜子皮吐在陳景意腳邊。

“怎麼火氣那麼大啊,景意。”

陳景意腳步一頓。

“先生。”

若是這酸秀纔敢搶,他也敢殺。

周先生模仿著陳景意,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

“把那本《搜神記》還給我。”

陳景意眉頭一擰。

“憑本事借來的,為什麼要還你。”

周先生歎了口氣。

“那是借給讀書人的,不是借給你的呀。”

“再者說,你如今有了這五十兩買命錢,還要這破書作甚?”

陳景意不說話。

書能讓我有力氣,我愛讀書。

周先生微微彎下腰,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睡意的臉湊近了些,那一瞬間,陳景意覺得周遭的風都停了。

“景意啊。”

周先生眯著眼,聲音輕得像是落在水麵上的雪花。

“做個買賣如何。”

“你要不要和先生回先生的老家?”

陳景意笑了。

“不去,你們都知道我有力氣,無非是想拉我入夥替你們賣命罷了。”

周先生指了指頭頂。

“你若隨我回去,你弟那副病骨,隻消一睡便可得愈。”

“你那神智昏聵的父親,顱頂舊傷亦可平複。長命百歲不敢妄言,然活個數百春秋不過等閒。”

這話聽著好生玄乎。

在這青牛江郡,能活個六十歲那就是喜喪,還得是沒病沒災的富戶。

幾百年那是王八了,不算是人。

眼前這酸腐秀才空口白牙,所許不過鏡花水月、蜃樓幻影。

這世道,將希望托於他人唇齒之間,墳頭野草怕早已三尺葳蕤。

陳景意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橋頭。

“這話留著哄鬼去吧。”

人間多苦辛,景意不知命。

懷揣紋銀五十兩,錯失仙途九萬程。

橋下流水嗚咽,似是在哭這世間有眼無珠的癡兒。

周先生手裡瓜子終是沒磕完,他隨手一揚,葵花籽如雨落入河中,也沒有遊魚爭食。

“景意啊。”

周先生拍了拍手上碎屑。

“你阿弟那命格是天漏,尋常藥石填不滿那個窟窿。你若是跟我走,什麼都有了。”

七歲的孩子,哪懂什麼天漏地漏。

至於神仙,神仙若是有眼怎麼不見他爹腦殼上的坑長平?

神仙太遠,銀子很近。

橋頭風靜。

孩童步履匆匆。

“景意。”

周先生忽然開口。

陳景意腳下一頓,未曾回頭,隻悶聲道。

“先生若想要回這書,得先問過我拳頭。”

周先生哂笑一聲。

“你當那是尋常飴糖?你當那是凡俗典籍?”

“那糖是上界三十三重天外的紫氣,那書是吞了萬千身體的天碑。”

“你如今身具此等機緣,雖沒靈根,但是放眼整個雲梧,那些自矜身份的元嬰老祖,於你而言也不過是一拳可斃的螻蟻。”

陳景意回過頭,仰著頭看著這窮酸秀才,語氣厭煩。

“先生要是真瘋了,就也去後院找個地方挖個冰坑待著,彆在這兒說胡話。”

周先生嗬嗬笑道。

“我不急啊。”

“你爹如今不過是靠著一口氣吊著的行屍,三月之內必然咽氣。”

“你阿弟藥石難補,等入夏第一場雷下來也就熬不住。”

周先生的聲音輕飄飄的。

“等你在這世上孤孤單單一個人,沒人可守,也沒地方可去的時候,我就不跟你商量了,直接帶你走。”

周先生說完,打了個哈欠,取出些屑食往河裡一揚。

無數遊魚爭搶,激起水花一片。

李家大宅的金銀細軟,不知為何在景意回去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渾身隻剩五十兩。

……

春深似海。

有了那五十兩,陳家破屋裡總算有了些許活人氣。

陳景良去縣裡置辦了幾車糯米漿,將冰窖縫隙填了又填,厚度足足加了三寸。

他腦袋上的坑似乎也沒那麼嚇人了,整日逢人便說今年是個豐年。

隻是五十兩銀子,四十五兩都給了阿弟買藥。

景意白日裡去幫人扛活,晚上回家,便守在阿弟床邊翻著那本《搜神記》念書。

“阿弟,書今天又變名字了,上麵說,東海有鮫人,泣淚成珠。”

“等你醒了哥哥去抓一條來,讓它天天給你哭,咱們就發財了。”

床上的陳根生依舊緊閉著眼,風中殘燭,隨時熄滅。

唯有在聽到哥哥聲音時,那手指才會顫動一下,似是回應,又似是掙紮。

立夏。

小滿。

芒種。

節氣一個個過去,日頭一天比一天毒辣。

知了在樹梢上撕心裂肺地叫著,像是要把嗓子喊破。

地裡的麥子熟了,金黃一片,風一吹,麥浪翻滾,看著喜人。

可這喜氣進不了窮人的門。

陳景良不愛說話了。

他整夜整夜地守在冰窖口,耳朵貼在那封土上,聽著裡頭的動靜。

“爹,今兒個日頭大,進屋歇歇吧。”

景意端著碗水過來。

陳景良沒接,隻是死死盯著那個大墳包似的冰窖,眼珠子裡全是血絲。

“你說這冰要是化了,咱們拿什麼還債……”

五十兩銀子,花了七七八八,全填進了阿弟的藥罐子裡。

若是這冰賣不出去,或者化成了水。

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

永寧村沒有山寺,隻有絕望。

夏至那天,青牛江郡熱得像個蒸籠。

即便是海風吹來,也帶著一股子鹹腥的熱氣,熏得人頭昏腦漲。

縣裡的冰價出來了。

比往年還要高上五成。

富戶們揮舞著銀票,像是揮舞著催命的符紙,四處求冰。

陳景良瘋了似的衝進後院,手裡拿著鐵鍬,那是他準備用來開窖的。

“開窖!”

“開窖賣錢!”

“給根生換最好的藥!咱們吃肉!吃大肥肉!”

他一邊喊,一邊刨土。

那動作快得驚人,像是要刨彆人家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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