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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461章 莫笑我魔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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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雨疏風驟,今朝滿地殘缺。

木屋簷下水滴斷續,如漏刻計時。

世事大夢一場,醒來唯覺衣衫薄。

化凡之路才七歲。

陳家後院那墳塚般的冰窖口,往昔積滿的黑水,不知何時已乾涸大半,隻餘一層泛著白霜的鹽堿殼子。

陳景良蹲在門檻上,手持瓦片刮著胳膊上的泥垢,昨夜那群灰衫人,儘被他驚得四散而去。

愣了片刻,看向了一旁站著曬太陽的兒子,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又好像沒有。

“根生阿。”

陳根生掏出書頁,反複觀看。

“哎,咋了。”

“今兒個……是什麼時候?”

陳景良抬手在自己腦殼上的坑裡撓了撓,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忘了?是不是誰還沒回來吃飯呐?”

他目光在那個缺了腿的方桌上掃了一圈。

桌上擺著兩個碗,兩雙筷子。

不多不少,剛好夠爺倆用。

陳根生也是迷糊當中,隻輕聲說道。

“我不知道啊。”

陳景良一屁股又坐回了門檻上,嘴裡嘟囔著。

“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惦記了。”

他低下頭,繼續用瓦片刮著手臂上的泥。

滋啦。

滋啦。

這世間的大夢,有人醒了,有人還在癡纏。

那一日過後,永寧村的日子,便如那江海裡的鹹淡水,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早已改了道。

春去秋來,寒暑幾度。

門前野草自榮枯,一歲一歲,掩埋舊時足。

昔日那背著阿弟的七歲孩童,竟似從未在這世間來過一般。

陳景良每日裡依舊是瘋癲,卻不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找東西。他會在下雨天站在村口,直到雨停了身上濕透了,才恍恍惚惚地走回來,嘴裡唸叨著。

“接誰呢?我這是要接誰呢?”

沒人知道景良丟了親生兒子。

而順天教的香火,在暗地裡反倒是越燒越旺。

世道太苦,人總得找個寄托。

又是幾年大雪紛飛。

陳根生十歲了。

青牛江郡,縣衙偏院。

屋裡頭沒生火,冷透骨。

一張黑漆木桌旁,陳根生穿著件灰布罩衫,袖口用麻繩紮緊了,露出兩截細瘦手腕,在吃飯。

他麵前擺著一碗糙米飯,上頭蓋著兩片鹹蘿卜。

“根生啊,旁邊是剛從河裡撈上來的大蘇,泡了三天,那味兒你也吃得下?”

說話的是個佝僂著背的老頭,姓劉,是這縣衙裡的老仵作。

他手裡提著個旱煙袋,吧嗒吧嗒抽著。

所謂的大蘇,是仵作行的黑話,指浮屍。

若是那等高度腐爛的,便叫巨肉觀,若是才撈上來的,就叫大蘇。

陳根生夾起一片鹹蘿卜送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聲音很明顯在變聲期。

“吃得下阿,不吃飽我哪有力氣伺候死人。”

這行當是九流裡的下九流。

臟就不說了,那是要命的活兒。

疫病、屍毒,稍不留神就過了氣給活人。

更彆提那名聲。

陳根生嚥下最後一口飯,把碗底舔得一點剩飯都不剩。

“肚子裡沒食兒手就抖,手一抖縫屍的針腳就亂,針腳亂了就怕主家不給賞錢。”

劉仵作歎了口氣。

“哪用得著這麼較真,人家又不看,縫好埋了就行。”

官府仵作的學徒,大多是窮人家的孩子或沒牽掛的流浪漢,跟著仵作驗屍,就蹲在屍體旁邊查傷口、記死因。

今天,陳根生多接了個縫合屍體的活,算是賺點外快的兼職。

三年前,那場大雨過後,陳景良就天天蹲在村門口,誰也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人。

家裡沒了主心骨,陳根生走投無路,隻能跪在縣衙門口,求劉柺子收他為徒。

這孩子太有天賦了,指的不是驗屍,是縫合屍體這塊。

義莊裡的燈火如豆。

陳根生站起身利落地收拾了碗筷,趕緊去一旁看屍體。

那是一具男屍,是順天教的教眾。

老劉頭眯著昏黃的老眼,勸說陳根生。

“要不今天彆縫了,你回頭找個地方丟了就是,主家那裡我回頭去說。”

陳根生嗬嗬笑著。

“破壞了環境還是咱們的罪過。”

“您歇著,我知道個地界先存放個兩日。若是順天教不來人我再給埋了。”

“成,成。根生懂事。那這還有倆銅板,你拿去買個燒餅。”

陳根生接過銅板,揣進懷裡。

“謝師父。”

夜深了。

陳根生推著獨輪車,車上覆著一席草,裡頭臥著那順天教徒的屍身。

見四下無人,陳根生這才趕忙加快了速度。

未逾多時,便已抵家。

屋裡沒點燈,陳根生進門說了句。

“今兒個活多回來晚了。”

床上陳景良動了動。

“睡吧,我去乾活了。”

陳根生替爹掖了掖棉絮,轉身出了屋。

後院愈發荒頹,蓬蒿沒膝。

曾被陳景良寄予厚望的大墳包,如今隻剩個黑黢黢的洞口,上麵也用個大木蓋子蓋住。

開啟木蓋,腥鹹的魚氣混著濃膩血氣撲麵而來,洞口周遭土色殷紅如赭,似是長年浸著血漬,硬結如痂。

他停穩獨輪車,車身微傾,抬腳在屍身上一踹。

那具屍身便順著洞口滑墜,滾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夜已三更,更鼓聲遠。

陳根生打了桶水洗手,然後又摸出了那張紙。

起初紙上無字,就是一張白紙。

直到他拿起了劉老頭的針,縫了第一具屍體,紙上才顯出了第一個墨點。

如今,墨跡已然成文。

陳根生借著昏黃燈火,眸子低垂。

昔年有人心赤如火,見的是移山填海的《仙靈塑神法》。

今朝根生身處幽冥,伴屍而眠,見的自然是《血肉巢衣總綱》。

那整本的《搜神記》,重如須彌神山。

那是大道總綱,是億萬星辰的重量。

邪魔陳根生,哪裡裝得下那一整條銀河?

讀一句,便是耗一分命。

讀一頁,便是折一年壽。

所以他昏聵他沉睡,那是身子骨在自救,那是命魂在求饒。

可如今景意撕下這一頁,看似是毀了天書,實則是把那座壓死人的大山給搬走了。

整部為穿腸毒藥,單頁反成續命良方。

陳根生讀書不成,習武不就,何以偏偏對這縫合屍身之技,生出那般刻骨興致?

恰在此時。

一群黑壓壓的蜚蠊沿洞口爬出,觸須輕顫。

陳根生如遭雷擊,片刻後搖頭自嘲一笑。

淚痕早已爬滿了他的麵頰。

那一針一線縫的是道軀皮囊。

這一步一趨走的是凡俗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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