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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450章 瘋顱載雪叩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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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景良!開門啊!”

陳景良等景意根生去後門後,手探入襠中,緊握刀柄,然而旋即又鬆下了。

不可殺。

若殺了官差,二子便真無生路了。

他換作一副嬉皮笑臉之態,將門啟開一線。

寒風卷雪湧入,門首立三四彪形大漢,各持哨棒,腰佩利刃。

為首的不是李明,也是熟麵,

村中遊惰之徒李癩子,如今易姓換服,身著官袍,竟裝模作樣,人五人六。

李癩子手裡拿著個冊子,綠豆眼往屋裡一掃,嫌惡地捂住鼻子。

“一股藥味!陳景良,你家那個小的呢?叫什麼來著?”

陳景良點頭哈腰。

“小的叫傻狗,賤名好養活。”

“放屁!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陳根生!想蒙老子?”

陳景良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抱住李癩子的大腿。

“那名字是當初那是村裡婦人胡咧咧報上去的,本是拾來的孩兒早更名傻狗,借賤名衝喜禳災!”

“陳根生?誰敢叫這名啊?那不是找死麼?我這瘋子都知道這名不吉利!”

李癩子其實也不信這破屋裡的病秧子能是那通緝令上的大魔頭。

但這差事辦得好了有賞,辦不好要挨板子。

既然沒抓到真的,那抓幾個同名的回去交差,或者是打一頓出出氣,那也是儘職儘責。

一根哨棒帶著風聲砸了下來。

陳景良被打得皮開肉綻,頭骨都凹了,直接暈死過去。

幾個大漢都嚇愣了。

李癩子也有點發怵,可還是硬著嘴說。

“搜!搜後門去!”

後院的雪積得有些深了。

踩上去咯吱作響。

李癩子縮了縮脖子。

這地方除了那個像墳包一樣隆起的冰窖洞,便是滿地的枯黃雜草,荒涼得緊。

還立著個半大的孩子。

六歲的陳景意,手裡攥著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木棍,小臉通紅站在冰窖洞旁。

“你阿弟哪去了?”

“沒這人。”

李癩子啐了一口唾沫。

“剛才你那瘋爹都招了,怎麼,小的還要替老的圓謊?”

他也不廢話,伸手就要去拎陳景意的衣領子。

陳景意也是個烈性子,張嘴就要咬。

李癩子反手一推,把孩子推出去老遠,腦袋磕在後頭的枯樹乾上。

孩子晃了晃沒倒,但是眼眶裡蓄著淚,手還拿著棍子。

李癩子罵罵咧咧地轉過身,指著那個冒著寒氣的洞口。

“搜!肯定藏這冰窖裡了。”

身後幾個壯漢都有點犯怵。

剛一靠近,一股寒氣便撲麵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眉毛鬍子上瞬間掛了一層白霜。

“真他孃的冷!”

壯漢罵了一句,探頭往裡看。

裡頭黑咕隆咚的,像是通著陰曹地府,除了陰風呼號,什麼也瞧不見。

“李爺,這……”

壯漢縮回腦袋,搓了搓凍僵的手。

“這也太冷了,哪裡是能藏人的。”

李癩子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

“讓你下你就下哪那麼多廢話!要是抓不著人回去咱們都得吃掛落!”

壯漢苦著臉,又往裡探了探身子。

這冰窖為了存冰,當初陳景良可是下了血本的。

底下鋪了厚厚的草木灰,四壁抹了糯米漿拌石灰,那是真的聚氣。

外頭雖然下著雪,可跟這洞口比起來,簡直就算是暖春了。

這寒氣不是那種乾冷,是帶著濕氣,直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冷。

“真下不去啊。咱們這身板要是卡住,那就是個死。再說聽聽這動靜。”

裡頭隱隱傳來呼呼的風聲,聽著像是有人在哭。

李癩子心裡打鼓。

他雖然披著官衣,可骨子裡還是那個遊手好閒的潑皮。

這世道,人怕惡人,惡人怕鬼,鬼怕窮人。

陳家又窮又瘋,他是真有點怵的。

李癩子往地上吐了口痰。

“算了算了,就算是塊鐵扔進去也得凍裂了。那個叫陳根生的小崽子,本來就是個隨時要斷氣的病秧子。”

“要是真在裡頭,這會兒怕是早就凍成冰棍了。咱們是抓活人去交差,不是給閻王爺當苦力去收屍。”

“這冰窖,就是他的棺材。”

陳景意在雪地裡趴了好一會兒,直到確信那些人真的走遠了,才掙紮著爬起來。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血,手腳並用地爬到冰窖口。

“阿弟……”

沒人應。

阿弟身子本來就弱,平日裡多吹點風都要咳嗽半天,這冰窖裡存著剛從河裡鑿上來的頭茬冰,溫度低得嚇人。

“阿弟!”

陳景意帶著哭腔又喊了一聲,也不管那洞口有多窄,那寒氣有多重,扒著邊緣就要往裡鑽。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的小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

“沒事。”

陳景意用力把那隻手抓住,往外拽。

這冰窖的入口是個斜坡,鋪著滑溜溜的爛泥和乾草。

不一會兒,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黑暗裡蹭了出來。

陳根生渾身上下全是黑泥。

那是剛才爹用鍋底灰和香油調的,為了遮掩他的樣貌塗得厚,這會兒被冷汗和冰水一浸,滿臉都是,隻露出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

“冷不冷?”

陳根生搖了搖頭,不知為什麼,冰窖裡居然有好多蜚蠊裹著他幫他取暖。

可其實還是很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塊碎了之後又重新拚起來的冰。

但他不想說,說了也沒用,隻會讓哥哥更擔心。

“爹呢?”

“在前頭暈著呢。”

陳景意吸了吸鼻涕,把眼淚蹭在弟弟的袍上。

“李癩子下手真狠,爹流了好多血。”

兄弟倆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院走。

前院的雪地上,陳景良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個平日裡高大得像座山一樣的瘋爹,此刻縮成了一團,頭骨內陷了一塊。

“爹!”

陳景良毫無回應。

陳根生立於側旁,靜觀此景。

記憶如霧,諸事渺茫,唯覺自己好像沉陷一場漫長又倦怠之夢。

陳景良的手指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

初時似是未脫昏迷之態,轉瞬就露出了嚇破膽的樣子。

他強撐起身,頭上重創劇痛難忍,令他齜牙咧嘴,雙手在空中亂抓亂舞,要找能攀附的東西。

“根生!根生!”

陳景良大叫。

“我在。”

陳根生往前湊了湊。

滿臉是血的陳景良愣住一會,他一把將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裡。

“這世道……這狗日的世道……”

他一邊哭一邊罵,瘋病似乎又要犯了,身子開始抽搐。

“爹不怕,爹有錢,爹有冰窖……爹能養活你們……”

他語無倫次地唸叨著,手在懷裡亂摸,摸出那兩塊一直藏著的碎銀子塞進景意的手裡。

“拿著讓你阿弟……買藥……買書……”

風雪益烈。

父子三人相擁,宛若漫天風雪中三塊頑石。

可歎陳景良。

顱破血猶腥,雪虐風饕緊。

半世失心半世瘋,命比黃蓮苦。

也去鑿寒冰,也去填窮路。

換得兒郎碗底粥,莫問身何處。

“嘶……”

陳景良倒吸涼氣,手掌哆哆嗦嗦地摸向腦門。

想來是自身命賤,閻王爺也不肯收。

隻是顱頂那處凹陷,像是一隻被摁癟了的銅壺,再也鼓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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