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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449章 一紙通緝覆白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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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門。

周先生之筆自書數言後,天候竟稍回暖。

世是事,往往也如那戲台上的臉譜,全無道理。

方纔還是陰風怒號,欲將人凍裂的肅殺深秋,隻因那落魄酸儒提筆一揮,這老天爺乖乖收起了凜冽威勢。

按常理度之,此等人物,何以不見青州世道涼薄,獨獨縈懷這陳根生的寒暖?

日頭雖已西斜,光暈透著暖意,照在永寧村泥土路上,連路邊野草都好似要重新抽出綠芽來。

陳景良嘟囔著,背著陳根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怪哉。”

背上的陳根生縮在那件拖地的大棉袍裡,像隻剛出殼的小鵪鶉,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自家老爹後腦勺上那根枯黃的草莖發呆。

“不冷了。”

“是咧是咧,老天爺開眼,怕凍壞了我家的小秀才。”

陳景良嘿嘿一笑,把背上的孩子往上顛了顛,腳下生風,直奔村東頭的打穀場。

及抵場中,陳根生身上的大棉袍竟消失無蹤,他麵色慘白,恍若什麼東西被取走了。

再觀周先生處,掌中已然多一冊《恩師錄》。

他微哂笑道,旋一踏步出便消弭於原地,瞬間又重現時,手中複添一本《弟子錄》。

繼而他取出一爐具,置柑橘諸果與茶葉,圍爐烹茶。

私塾內燃炭之盆,撥弄間劈啪作響。

數枚皺皮紅橘架於鐵絲網上,炙烤得滋滋流油,滿室是氤氳暖烘烘的陳皮馥氣。

此時周先生通體舒坦,他掌中捧一盞熱茶,茶湯澄澈瑩亮,絕非隔夜碎茗,實為上界特供仙芽,香氣凝於方寸,絲縷未散。

“這就叫物歸原主。”

周先生剝開一隻烤熱的橘子,也不嫌燙,一瓣瓣往嘴裡塞,吃得眯起了眼。

還是下界好。

“這就是生活……”

周先生順手將那兩本通天靈寶往腦袋底下一墊,全當了個枕頭。

身子往那破藤椅上一縮,沒多大功夫,那輕微的鼾聲就在這寂靜的私塾裡響了起來。

戶外寒風複起,然塾內卻暖意氤氳,宛若春陽當午。

真仙人高眠正酣,苦卻了外頭眾生。

……

陳景良背著小兒子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徹底擦黑了。

那一陣子怪異的暖意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兒北風捲土重來,刮在臉上跟鈍刀子割肉似的生疼。

“爹,我去做飯。”

五歲的陳景意懂事得早,見爹累得氣喘籲籲,趕忙搬了個小馬紮去灶台邊生火。

陳景良把背上的陳根生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板上,又拿那床不知道補了多少次的棉被給裹嚴實了。

“根生啊,還有事沒?”

陳根生好像沒事了,小臉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有些透明,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不冷,你也歇歇。”

陳景良嘿笑兩聲,伸手在身上胡亂蹭了蹭。

“爹心裡頭熱乎著呢。”

他是真熱乎。

那個大墳包似的冰窖就在後院矗立著,那可是全家人的聚寶盆。

隻要熬過這個冬天,等到明年開春,那窖裡的冰塊就能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到時候,景意能去縣裡最好的武館,根生也能吃上那回春堂的補藥,說不定還能把這先天不足的毛病給養回來。

想到這兒,陳景良就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晚飯很簡單,一鍋雜糧糊糊,裡頭摻了幾條曬乾的小鹹魚。

爺仨圍著個缺了腿的方桌,喝得吸溜吸溜響。

陳景良一邊喝,一邊含混不清地唸叨。

“今兒個我去看了,河灣子那邊的冰厚實,明兒一早我就去鑿。咱們得趕在官家開采前,先存上一批。那種頭茬冰雖然雜質多了點,但用來鎮個瓜果什麼的足夠了,能賣不少錢。”

陳景意放下碗,抹了把嘴,滿是認真。

“我也去幫忙。”

“你去個屁啊!”

陳景良筷子頭在桌上敲了一記。

“那冰鎬比你都沉!你在家看好你阿弟,彆讓他亂跑,也彆讓那些個不三不四的人進門。”

陳景意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陳根生捧碗,細啜糜粥。

他這身子骨弱,吃東西也慢,就像隻貓兒。

聽父與兄的言語,他心內竟生莫名之感,有點難以名狀。

快六歲了,然目及頹圮的屋宇,看陳景良時而癲狂時而明睿的臉,總覺此景似曾相識,又全然陌然。

斯情如沉酣長夢,夢醒後前塵儘忘。

唯餘骨血中鐫刻之淡漠,與一縷微渺不甘。

陳根生放下了碗,聲音細細的。

“我想看書。”

陳景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看!想看啥書爹都給你弄來!咱們家根生將來是要考狀元的,是要做大官的!”

他從懷裡摸出兩文錢,塞到大兒子手裡。

“明兒去周先生那兒,給他買包煙葉,讓他借兩本書給根生看。那酸秀才雖說脾氣臭了點,但書還是有不少的。”

入冬初雪,漫天飛絮覆壓永寧村,四野皓白,渾然一色。

二子已屆六歲。

青州複傳訊息:

李氏仙族家珍遺失,疑為大修陳根生所為。

遂頒通緝令,所指者竟為一十七歲少年人。

北風緊,雪虐風饕。

永寧村掛了一層白霜,像是披麻戴孝。

村頭樹下頭圍了一圈人,正對著一張剛貼上去的黃榜指點。

那榜文上的墨跡還沒乾透,被雪水一洇,往下流著黑湯子,瞧著森然可怖。

畫影圖形上是個少年郎,眉目清秀。

下書三個大字,陳根生。

旁註更是駭人聽聞。

此獠乃滅世大妖魔,毀人道基,吞人血肉,凡我李氏治下子民,見之必報,隱匿者同罪,誅九族。

陳景良混在人群裡,隻探頭瞧了一眼,那一瞬間他覺著天靈蓋都被人掀開了,灌進去了一大瓢滾燙鉛水。

十七歲的妖魔。

六歲的病兒。

雖說年紀對不上,模樣更是差了十萬八千裡。

可這名字,是一筆一劃都不帶差的。

這世道,姓李的是天,姓陳的是草芥。

草芥若是跟妖魔同名,那便是長歪了的草,得連根拔起,還得把土都給燒焦了纔算完。

陳景良喉嚨裡發出咯嘍一聲怪響,那是癲疾要犯的前兆。

他死死咬著舌尖,鮮血在嘴裡彌漫開來,硬生生把那股子抽搐給壓了下去。

“看雞毛看!都散了!”

負責張貼榜文的差役,穿著一身新簇簇的皂隸服,腰間掛著把雁翎刀。

他手裡提著漿糊桶,拿眼白橫著眾人。

“李爺有令,寧殺錯,不放過。各村各戶,凡名喚陳根生者,不管是老的少的,喘氣的沒氣的,統統要查!”

“哪怕是條狗叫這名的,也得把皮剝下來驗驗!”

陳景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

外頭的雪下得更大了。

村裡的狗叫聲此起彼伏,那是差役們開始進村搜人了。

“咣當!”

那是隔壁麻子家的門被踹開的聲響。

緊接著便是一陣雞飛狗跳,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求饒,還有棍棒打在肉上的悶聲。

陳景良猛地一驚,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衝到灶台邊抓了一把鍋底灰,又倒了點香油和成一團泥膏。

“來,塗上!都塗上!”

他也不管燙,把那黑泥往陳根生臉上抹,將那張清秀慘白的小臉塗得跟黑炭頭一樣。

“景意,你帶阿弟從後門帶著弟弟躲進冰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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