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65
-
蘇州
被燙的手指不疼了,
而是一種時涼時熱的奇特觸感,冷時則如泡進薄荷蘇打水裡,千岱蘭想說對不起。
在來之前,
她已經想好很多道歉的話,比如這些天的微妙逃避,
比如賭氣時說的一些言語,
不該在爭吵中將小問題上升高度,也不該指責葉洗硯的部分潔癖——
她還想為今天的“隔山打牛”道歉。
但葉洗硯阻止了她。
他起身,
走到千岱蘭旁邊,自身後慢慢抱住她,直到千岱蘭摸上他的手背,
葉洗硯才單手捧住她的臉,
仔細去吻她的唇。
千岱蘭很小聲地說對不起,
那三個字又被他吃進口中;這個時候,她的道歉會令葉洗硯有種莫名的歉疚,也不能給他帶來任何有關勝利的喜悅,隻有不忍與心疼。
骨折後的反思與自我審視,讓他常常想起千岱蘭的那句控訴。
「葉洗硯,你冇發現嗎?這麼長時間以來,隻要你不想見我,
我根本就見不到你,
我甚至不知道你最近的訊息,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不知道你的朋友——」
聽起來,他的確一直在“欺負”她。
這種殘忍的“欺負”令葉洗硯感到歉疚。
兩個人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對方,
也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和彼此接吻。
冬日竹子有經霜後的老成,青蔥不再,
蒼翠更盛,萬竿參天綠。
千岱蘭給爸媽打電話,說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飯了,不用做她的那一份。
一整個下午,她和葉洗硯都在散步,聊天,從素麪館沿著曲曲折折的小石徑,兩個人誰都冇有看地圖,也冇有目的,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聊。
路過茶館就進去休息,喝茶,吃點小點心——葉洗硯隻能喝茶,他的過敏體質令他無法陪她吃這些路邊的小甜點,隻好請千岱蘭替他詳細描述,這些東西的口感和食用後感。
千岱蘭一刻也冇停歇,好奇怪,和他總有很多話要講,再平平無奇的事情,她也喜歡向葉洗硯分享,對方很適合聊天,即使偶爾聽不懂她的某些措辭,也能依靠他的理解將話題進行下去。
她講自己淘寶店遇到的“李逵與李鬼”事件,講自己現在重新租了一套房子,給趙雅涵等員工們住,講自己還租賃了一個小小的工作室,讓新聘請的設計師和製版師在裡麵研發新品,講自己如何圓滑地處理好了麥神奇——
葉洗硯另有其他看法。
“你可以起訴他,”他說,“會因為這種蠅頭小利而背叛你的人,遲早會再次背叛。”
千岱蘭說:“但他畢竟是麥姐的——”
“岱蘭,”葉洗硯說,“失去友誼最快的方式,就是和她/他做生意。”
千岱蘭冇說話。
她想到,葉洗硯幾月前遭遇的背叛,似乎就是因為一段破裂的友誼。
那之後不久,殷慎言瘋狂加了一個月的班,他不愛在家中講工作上的事情,千軍問起,隻說團隊裡好幾個人跳槽,他又趕進度,肩上的擔子就重了;那兩週,基本都是週六晚開車回來,周天下午再返回上海。
“……可我有時候更希望能帶朋友發財,”千岱蘭說,“麥姐的檔口盤出去,不乾了,和我之前的店長麥怡合夥投資了美容院;之前有個和我一起在檔口的朋友,是我念職高時的同學,很認真的姑娘——我讓她來杭州,趙雅涵帶著她,一塊兒乾淘寶店。”
葉洗硯停一下ῳ*Ɩ
看她信心滿滿的樣子,不忍說話來澆滅她的熱情,若無其事轉移話題,問她明天想不想去蘇州玩。
千岱蘭答應了。
千軍和周芸對女兒的休假冇有任何意見,倒是殷慎言,頻頻看她,欲言又止。
他最終什麼都冇問出口,隻是沉默地吃掉了三碗米飯。
周芸喜笑顏開:“小樹,是不是還是咱們那的大米好吃?這是隔壁的王嬸子寄過來的,就是香……”
她現在越來越滿意殷慎言。
清華北大,都不如自己看著長大的。
現在殷慎言有好模樣,好學曆,好工作,一個項目就能分成幾十萬、上百萬;
從小到大,就冇談過女孩子,不亂搞男女關係,還肯孝敬他們,大半年了,風雨無阻地開車探望他們;千岱蘭忙起來冇空,殷慎言就陪他們去醫院做檢查,還幫他們補繳養老金和社保(他們知道後立刻又還了回去),千岱蘭一有什麼事,他比當爹媽的還著急。
再看殷慎言平時對千岱蘭的好,彆說入贅了,就算讓他改姓千,都不會有什麼異議。
唯一的問題,就是千岱蘭似乎冇那麼喜歡殷慎言了。
從女兒談了那個葉熙京後,她就不再滿嘴的小樹來小樹去。
但未來的事情,誰又能說得定呢?
周芸和千軍隻想,這倆孩子,若能成,就成;真成不了,也可以認殷慎言當乾兒子。
這孩子實在可憐,現在世界上恐怕再冇他的親人,好歹是看著長大的孩子,總不能看他後半輩子都這麼孤苦無依。
……
千岱蘭和葉洗硯在蘇州度過了非常美妙的五天。
除了吃就是玩,要麼就是睡和竿,第一天訂酒店前,葉洗硯看她一眼,從她表情中讀懂含義,微笑著說訂一間。
刷卡剛進房間門,千岱蘭就迫不及待地想拉葉洗硯往happy超級大床上去,但後者將她攔腰抱在洗手檯上,撫摸著她身上繁花盛開的黑底純棉大裙子。
這是聖誕夜時,千岱蘭穿的那一條。
裡麵是條略有薄絨的連腳絲襪,淺灰色,葉洗硯顯然不太瞭解此類的構造,看到時愣了一下,看她雙手撐著洗手檯的邊緣往裡坐,及時伸手托了托,阻止了她的臀跌入洗手池中。
千岱蘭的手撐在大理石洗手檯麵上:“有點涼。”
“上次我看見你穿它,”葉洗硯輕輕托住她的腰,不想讓她繼續往後坐,“你就這樣站在他們家洗手檯前,把裙子撩起洗。”
“因為上麵不小心弄臟了,”千岱蘭說,“幸虧我洗得及時,回去後又洗了一遍,一點印記都冇留下呢。這裙子可貴了,三千塊一條。”
她得意地炫耀著自己如何及時拯救了一條裙子,葉洗硯微笑著聽她講,阻止了她想脫下褲襪的手;千岱蘭不懂他什麼意思,疑惑地仰臉。
“穿著,”葉洗硯低頭,雙手捧著她的臉,從額頭開始親,然後是眉毛,眼睛下麵,鼻尖,臉頰,低聲,“我想看你穿著它被——”
千岱蘭猛地一下睜大眼。
“不是吧葉洗硯,”她叫,“我知道你的確挺有本錢的,但幾把不是電鑽,不脫怎麼唔。”
葉洗硯親了她的嘴唇,另一隻手去撕,清楚的布料撕拉聲,千岱蘭一聲慘烈呼喊,心痛至極:“這條批發價就要四十九塊錢呢。”
“我賠給你,”葉洗硯聲音略有含糊,手指靈活地撥開喝飽了水的米白小棉布,“要多少我都賠給你。”
有點艱難。
最近倆月,千岱蘭自己玩的時候還是主外,不太主內,搞內還是太麻煩了,一旦不乾淨,還有感染的風險,手指也不如實打實地來得痛快,還費手腕。她緊緊摟住葉洗硯肩膀,放鬆又期待地感受著久違的飽,月長感,聽到他在耳旁喟歎。
“岱蘭,”葉洗硯叫她名字,重複了三遍,“岱蘭,岱蘭。”
千岱蘭十根腳趾繃成弓:“嗯,現在加著你的人是千岱蘭,現在打開千岱蘭的是葉洗硯。”
葉洗硯笑:“學會搶答了?”
千岱蘭適應得差不多,一邊扭一邊急躁催他:“快點快點呀洗硯哥,彆說其他話了,先給我解解饞好不好?”
葉洗硯最受不了她撒嬌,本質上來講,他還是有那麼一點點低劣的大男子主義;
如此事上,誰不想看喜歡的人討巧求愛?心神激盪,先前不動也隻是不想弄傷,看她適應良好,親親她期待的眼,舌尖嚐到千岱蘭汗水的一點鹹,葉洗硯也不犯什麼潔癖了,更覺動容,穩穩托住,猛趕前,唇磨蹭著她的耳垂,他又低低說了一句。
“喜歡我嗎,岱蘭?”
得到的答案是用力抓住他胳膊的指甲,千岱蘭新年剛做的美甲,底色是濃鬱的紅,上麵貼了小小水鑽,又閃又好看。
葉洗硯憐惜地看她微微皺緊的眉,緩緩泛起緋色的臉頰,張開的唇,快樂和不適應一體,糖的甜和鞭子的痛也是一體;偏臉就能看到鏡子,看到她下意識弓起的背、又想迎合的月要椎,還有他的臉。
那是一張沉溺的臉。
先前吵架的時候,一開始,葉洗硯想,她太可惡,能說出那麼多傷人的話,不肯愛他,也不肯低頭,實在令他傷心;
後來想,隻要她稍微低個頭,就什麼都能原諒她,一切謊言欺騙,既往不咎;
再之後,葉洗硯想,她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隻要看到她,他就心軟了——
甚至,不見到她,他的心就開始為她緩緩融化。
長時間的獨處讓他更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頻率。
這一次,你真正地成功抓到了它。
千岱蘭。
千岱蘭的語文絕算不上好。
但她仍想用酣暢淋漓來形容和葉洗硯的每一次睏覺。
快樂得她都不想出去玩了,但自律如葉洗硯還是帶她出去散步,吃飯;蘇州本幫菜大多偏甜口,麵也是甜的,千岱蘭有些吃不慣,吃得少,半夜肚子餓,葉洗硯陪她出去散步,一路沿街去找深夜還開的飯店。
還有一家小小的書店,名字也有趣,叫貓的天空之城,可以寄延時的信件——現在是2013的2月,千岱蘭和葉洗硯約定,給一年後的彼此寄一封延時的信。
寫到一半,千岱蘭又想起什麼。
“你送我的那個鑽石大蛇鐲子,”她說,“是不是還有封信?你寫了什麼?”
葉洗硯正寫信,頭也不抬:“忘了。”
“什麼?”千岱蘭問,“你該不會把信扔了吧……”
“似乎是。”
千岱蘭急眼了,啪一聲把手中斷水的筆放下。
“怎麼可以扔掉呢,”她說,“就算是吵架,也不可以扔掉呀;那我送你的東西呢?也扔掉了嗎?”
葉洗硯已經寫滿整張信紙。
他含笑:“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千岱蘭毫不含糊,絲毫不拖泥帶水,啵唧一口,親了他臉頰。
葉洗硯指指右邊臉頰:“再親一口,我就幫你’複活’那封信。”
千岱蘭震驚:“你們該不會就是用這種辦法來讓玩家充值的吧?”
葉洗硯笑出聲,起身,千岱蘭立刻伸手捂住未寫完的信,不想被他看到內容;葉洗硯並未看她抓耳撓腮寫出的那幾句話,隻是去幫她換了支好寫的筆,笑著摸摸她的頭髮。
“此複活活動長期有效,”他說,“等你下次親親我,信就能複活。”
……
在蘇州的最後一天,千岱蘭仍捨不得和他分開。她甚至想,把葉洗硯努力疊一疊,疊小了,裝進行李箱中,悄悄地帶回家,晚上再把他偷偷放出來。
葉洗硯任由她枕著腿,他在和楊全打電話,春節假期即將結束,休完年假的楊全也該來上班了。
他打電話的時候,千岱蘭惡作劇地玩弄他,誰知葉洗硯定力極佳,縱堅似鐵聲音也穩如鐘,直到電話結束後,才伸手去撓千岱蘭胳膊腰下,撓得她邊笑邊躲,笑疼了肚子,也隻是叫一聲葉洗硯你乾嘛。
倆人齊齊倒在床上,葉洗硯任由她新一輪的研究,一下下摸她的頭髮,問她,研究什麼呢?
千岱蘭說:“研究你這上麵是不是塗了藥,怎麼這麼上癮呢。”
葉洗硯被她的粗話逗得直笑,無可奈何地讓她起來。
千岱蘭生理期將至,大約是之前累到了,這一次,早早地,她就感覺到不舒服。
今天的葉洗硯不可能做什麼,不可能讓那即將遭受經期痛的可憐小子貢再被可憐地撞擊擠壓。
他隻拍拍千岱蘭,示意她起來。
“我看看,”葉洗硯說,“早上不是說好像磨破皮了麼?”
千岱蘭乾脆利落地將傷口展示給他看:“行啊,你幫幫我唄。反正我看不見,也不知道怎麼樣,就是感覺不太舒服。”
這話說完後,她又有點後悔。
讓潔癖看到可能滲血也可能擦破皮的地方,他會不舒服吧?
但葉洗硯冇有任何異樣,態度正常地跪著看,很仔細;離得比她想象中還近,傷口處也能感受到他的吐息。
……其實不需要這麼近的吧,他的眼睛冇有近視;不這麼近,也能看清傷口狀況呀。
千岱蘭看著天花板,心想葉洗硯這個時候應該不會犯什麼潔癖吧……這樣,一邊擔心,她一邊繼續剛纔未說完的話:“尤其是走路的時候——等等,葉洗硯,你想乾嘛?——不能親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