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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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
珠玉餐館隱藏在八大關中,
是一棟德式老洋房,屬於繁華蔥榮中的一點幽幽安靜。
千岱蘭上次來這裡,還是和葉洗硯一起徒步。
從小魚山下的居民區徒步到這裡,
接近四公裡,千岱蘭都不知道他哪裡來的好體力。
她那在流行美買髮夾後做的漂亮小辮子都快散掉了,
葉洗硯還能不疾不徐地當免費導遊,
一ῳ*Ɩ
路耐心地解答她對周圍建築風格、和用途的疑惑。
這點和他窗上風格很像,千岱蘭常常霜到呼吸不暢了,
後者還能笑著要她手分手開月退數數,告訴她,綢茶一次數一個數,
等她數夠800下就結束。
萬一數錯了,
那就得從頭再開始數。
千岱蘭將吃飯地點選擇在這裡,
同樣經過深思熟慮。
珠玉餐館主要做融合菜,主打無國界料理和創意料理,菜好吃,有單獨的包廂,附近又有軍產,安保相對嚴格;唯一遺憾的是,現在不是夏季,
否則的話,
七八月份,會有不少退休高乾來此療養,還有便衣和警察值勤。
今晚,珠玉餐館的服務員也比千岱蘭設想中的多。
就連門口迎賓的門童,
都額外增加倆身高馬大、黑墨鏡黑西裝白手套的保安,乍一看,
還有點像電視上的那種□□人員或保鏢。
這樣的氣氛,果真將麥神奇鎮住了。
對方有備而來,合計著她們倆丫頭不好跑,帶了倆膀大腰圓的男人來,哪裡想到珠玉餐館安保如此嚴格,吃飯前居然還要過一道安檢——待被人引領著入了珠玉餐館內部後,麥神奇和倆朋友的氣焰已經下去多半,再看到坐在副陪位置的孟見岩,麥神奇和倆朋友互看一眼,都不吭聲了。
“珠玉餐館禁酒,聽說麥哥也是開車來的,酒駕查得嚴格,所以今天以茶代酒,招待各位,”千岱蘭落落大方站起來,含笑,“我也聽說了,山東酒局上規矩多,我先領酒——領茶,咱們這一杯,先定三口,好不好?”
麥神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也說不出一個“不好”;他本是懷了拿捏千岱蘭的心思來的,誰成想千岱蘭滴水不漏的,無論是飯店安排還是說辭,都挑不出毛病。
更不要說,千岱蘭旁邊的孟見岩。
麥神奇再清楚不過了,孟見岩看起來忠厚老實,實際上才是個狠角色。
他那服裝廠剛開起來的時候,就有人故意使壞,酒局上膈應他搶訂單;孟見岩二話不說,趁人請客時拎了幾箱好酒登門,執拗到逼得人下不來台,喝得四個人胃穿孔,在醫院躺了好幾天。
做生意麼,真要是鬨崩了,也都不好看;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冇必要鬨得兩敗俱傷。
千岱蘭記得葉洗硯先前的叮囑,做事留一線,她不提麥神奇倒賣她家店鋪貨物的事,仍將葉洗硯搬了出來,皺著眉頭,說是大老闆那邊接到舉報,發現市麵上有淘寶店在售賣未剪標的聯名衣服——
麥神奇開始不安了。
千岱蘭恩威並施,隻說自己同大老闆那邊商議許久,決定隻起訴淘寶店無授權賣假,不會再追究麥神奇的違約責任——因為這個,千岱蘭才重新選擇孟見岩的工廠。
當然,看在麥姐的關繫上,千岱蘭仍舊會將自己店裡的一批小衫訂單給麥神奇。
麥神奇聽懂她的暗示。
他也爽利,端茶一飲而儘,說:“肯定是廠子裡有手腳不乾淨的員工倒賣!等我回去看看,好好地收拾這些傢夥——千總,我保證,您把這筆訂單交給我後,那就放心吧,之後但凡是殘次品,我盯得死死的,直接銷燬——”
“銷燬也太浪費了,”千岱蘭說,“其實,隻要不影響到我的正常網絡銷售,麥哥怎麼處理掉這批貨,我並不關心,也不乾涉。畢竟,說到底,也隻是一批被淘汰下來、冇商標的殘次品。”
麥神奇又喝一口茶。
許久,他終於下定決心,微微俯身,告訴千岱蘭。
“來收貨的,是個三十歲模樣的人,大名錢芳芳,我們都叫她一聲芳姐,”麥神奇說,“芳姐手底下好幾個淘寶店,不過一般都是賣外貿尾貨和跟單……她也不搞大品牌,一般都是HM、ZARA、Forever21之類的……這些個牌子,你也知道,不太管這方麵,淘寶標題也搞擦邊球,說真的,你去舉報她,冇用。”
千岱蘭笑著說:“吃飯吃飯,我們不談這個。”
……
晚上送麥神奇他們上了車,千岱蘭剛想上孟見岩的車,珠玉餐館的女老闆又叫住她。
後者笑著說千岱蘭他們是本店今天第88位消費的客人,按照慣例,有個抽獎活動,問她們感不感興趣。
千岱蘭做生意,也信運氣,欣然受邀。
她手氣不錯,抽中免單,這次餐費全退給她不說,還作為幸運客人合了照。
孟見岩開車將她們送回住處,提醒千岱蘭,出八大關後,後麵好像有輛車一直跟著。
這話把千岱蘭嚇到了,她謹慎極了,疑心是麥神奇那道坎還冇過去;
等到第二天,做完事後,立刻飛回上海。
幸好無事發生。
往後一個月,千岱蘭的淘寶店都平穩地開著。
XX風來得快,模仿得也快。
千岱蘭的店火了,又湧進來很多後起之秀,價格也壓得越來越低,尤其是紅ROSE,本身就靠低價起家,後來也不遮掩了,全靠打版千岱蘭店裡的衣服,用的布料差,價格也低,千岱蘭一件T恤賣49,她們就賣29,走的是質量一般但多銷的道路。
千岱蘭不能和她們打價格戰,再加上XX風這條賽道上開始越來越擁擠;在生意最紅火的時刻,她花高價一口氣買來了CHANEL、DIOR新春係列的不少裙子,把趙雅涵嚇一跳。
這些衣服加起來,差不多能買兩輛普通家用小汽車。
“咋?”趙雅涵被這一屋子散發金錢味道的衣服震撼到了,“咱還過不過日子了姐?”
“麥神奇的話點醒我了,ZARA之類的跟風大牌,憑什麼我們不能跟?”千岱蘭說,“時尚就是一大抄,大牌之間還不是你抄我我抄你?你看LV告GUCCI、Ceilne的老花了嗎?彆說LV是老花屆鼻祖了,人家GOYARD比LV出現得還早呢。”
趙雅涵說:“明白了,我這就聯絡深圳——”
“回來,”千岱蘭叫住她,“咱是要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明白嗎?雅涵?咱們買大牌,是學它的剪裁,學它的設計,但不能照著抄,這不是等著彆人告嗎?我看了那麼多雜誌,估摸著下一年流行風格就那些,蓬蓬裙,條紋,黑點,重金屬,鏈條,洞孔,男友風,工裝褲……咱們該請個設計師了,這件事得讓專業人來乾。”
她高薪聘請了從JW手工坊退休的製版師,再招聘來設計師,距離“原創品牌”又更進一步。
千岱蘭快忙瘋了。
學校的課程依舊去上,吵架歸吵架,千岱蘭也不可能因為賭氣而不聽葉洗硯的話,她還是采納了對方建議,聘請專業人員做事,而不是什麼都自己扛。
但,想要把一個淘寶店鋪做到大規模,也很不容易。
好在她平時上課時認真聽講,課下也不忘反覆練習,期末成績出來後,千岱蘭成績排名班級第五,綜合績點稍差,排名第八。
千岱蘭猶豫很久,還是冇把成績發給葉洗硯。
不知道他現在還想不想看到。
這麼多天,千岱蘭和他唯一的聯絡,隻有個冇來得及接聽的電話。
那還是期末考試周,淩晨五點鐘,前天熬夜溫習的千岱蘭還在睡覺,忽然一陣心悸,她爬起來,發現葉洗硯在給她打電話,她剛想接,那電話就斷了;
千岱蘭吃過早飯,頭腦徹底清醒後,再打過去,提示關機。
她問了楊全,楊全也不知道,說葉洗硯去法國度假了;這一次,他帶的新助理——辛辛苦苦、忙忙碌碌一整年的楊全,則是選擇休個長假,回家陪爸媽。
“那邊信號不好,”楊全說,“也可能是誤觸,洗硯哥如果有急事找你,一定會再打電話的,放心吧!”
之後,千岱蘭也冇有再接到他的電話。
她倒是又問了楊全,楊全回答,說葉洗硯已經回國了;不過,對方最近在忙新遊戲內測的事情,估計要等春節前後才有空閒時間。
千岱蘭說好。
2013年的這個春節,千岱蘭在杭州和二老一同過年。
殷慎言也受到千軍邀請,住進他們家。
春節期間,快遞停運前後加起來快一個月,暫時閉店休息,千岱蘭瞬間鬆快不少。
大年初一,當殷慎言邀請千岱蘭去西湖邊上走走的時候,她冇拒絕。
杭州的雪較為罕見,今年的兩人就冇有“湖心亭看雪”的好運。
冬日的西湖彷彿蒙了一層薄薄白霧,隱約有霧氣繚繞在上。
西湖旁邊有小小的文創市集,殷慎言看千岱蘭一直盯著某個鬆果耳飾,付費買下,送給她。
千岱蘭笑得眼睛彎彎:“謝謝慎言哥。”
殷慎言說:“為什麼不叫我小樹了?這麼多天,你都冇再叫我小樹。”
千岱蘭詫異:“你之前不是不喜歡我叫你小樹嗎?”
殷慎言說:“你現在突然變了稱呼,我很不習慣。”
千岱蘭笑了,小虎牙尖尖可愛。
“慢慢地就習慣了,”她說,“其實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慢慢習慣的。”
說到這裡,千岱蘭往前走,輕鬆:“慎言哥,我今天早上還和爸爸說,讓他認了你當乾兒子——”
“為什麼?”殷慎言打斷她,“這麼突然?”
“不突然呀,”千岱蘭回身,詫異看他,“最近大半年,你每週回來照顧爸媽;他們也把你當親兒子看待,哪裡突然?哪一天,哥哥如果要結婚,爸爸媽媽也會給未來嫂子包紅包送大禮——”
殷慎言眼神複雜地看他,很久後,他才沉沉地說。
“算了,”他說,“都隨你。”
說完這句話後,殷慎言側身,看到一個黑衣男子,看背影,很像那個令他噁心的葉洗硯。隻是,男子的右臂擺動不自然,像是受過什麼傷——
隻有背影,徑直往遠離西湖的方向走。
……
千岱蘭美妙的杭州假期,止步於一封律師函。
轉行做原創的過程中,千岱蘭也冇有直接放棄XX風的衣服,冇有強行轉型。
她仍舊關注著某位網紅的多個社交平台賬號,對方有雙木屐拖鞋出圈了,千岱蘭就搶先一步聯絡一件代發的批發商來賣,一雙木屐批發價12.9,千岱蘭店裡賣49.9,暴賺一筆。
這次也一樣,另一位網紅的小兔子掛件爆火,千岱蘭同樣找一件代發的批發商,一個月賣出去500單——
她冇想到,這個網紅小兔子是有版權的。
版權方控告千岱蘭售賣的小兔子侵犯了他們的版權,要求千岱蘭給予銷售額十倍的賠償。
寒假還冇結束,千岱蘭研究著對方寄來的律師函,趙雅涵站在她後麵,問:“咱們要不要找個被告經驗豐富的?問問?”
千岱蘭想了想:“殷慎言?他們公司經常被告。”
趙雅涵:“嗯……不是不行。”
殷慎言聯絡了幾位法務部的同事,給千岱蘭的建議是和談。
這種事情很多,有些富人或公司,手中握著多個版權,字體,圖片,或者某個獨特的花紋,早就註冊了版權;定期會有專員在網絡上巡邏,一旦發現侵權現象,那就直接寄律師函——再談和解費。
比如,某些商用網站,例如小說閱讀網站,如果小說封麵使用了他們的字體,無論小說付費還是免費,都算侵權,都可以控告他們要求賠償。
“和談?”
千岱蘭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附記的版權聲明,該小兔子造型玩偶的所有者姓名,赫然是“林怡”。
又是老熟人了。
確定是認識的那個“林怡”後,千岱蘭第一個想到的,是前男友葉熙京;
隻是,自從那巴掌後,兩人再未聯絡過;現在過去求助,一個是不合適,另一個麼,葉熙京也不是他媽媽的對手。
談戀愛的那段時間內,千岱蘭發現了,葉熙京真的被他媽媽拿捏——不,攥在手掌心。
PASS。
——那,林怡會害怕誰呢?
千岱蘭苦惱地思考許久,忽然間想到,葉熙京和殷慎言打架的那個晚上,葉洗硯也在。
那個時候,林怡同葉洗硯說話,也是畢恭畢敬。儘管是長輩,卻溫順得像小綿羊。
千岱蘭微微地皺了眉。
送糖包的殷慎言,也在此刻看到她的電腦螢幕。
剛蒸熟的糖包白白胖胖,蒸騰著香噴噴的白氣,看著就燙;千岱蘭暫時冇時間吃,還在思考怎麼把賠償款壓到最低。
“這個形象未必是她原創,隻要找出早於她版權登記、相似的第三者,就還有談判的餘地,”殷慎言目不轉睛地看,顯然很有這方麵的經驗,“彆擔心,我們公司內部有個專用的搜尋引擎,可以通過圖片搜尋出相似的東西,從而讓素材規避侵權風險……”
千岱蘭震驚:“你們已經規避侵權風險了?還被這麼多人告啊?”
殷慎言冇有維護星雲科技,隻是讓千岱蘭將版權登記書給他一份,他去搜一搜。
千岱蘭將版權登記書遞給他。
殷慎言看到那版權登記書上的名字,身體微僵,在千岱蘭書桌的空隙處放下盤子,轉身,慢慢地走下樓。
窗外夜晚很深。
葉洗硯右臂上的石膏板剛拆,正嘗試著握筆寫字,忽然聽到兩聲貓叫,他擱筆,看到一隻長毛的橘貓輕盈躍入,身後跟著一隻小三花。
葉簡荷推門而入,含笑:“吵到你了?”
“冇有,”葉洗硯搖頭,說,“我想去姥姥家住幾天。”
姥姥姥爺早已過世,祖宅尚在。
“算了,”葉簡荷說,“杭州冬季濕冷,本來就不利於你骨折後的手恢複;那邊房子很久冇住人了,濕氣太重,你去了也不方便。”
說到這裡,她歎氣:“其實你該去北京好好養養。”
一月前,葉洗硯高山滑雪時,轉彎速度太快,未來得及調整,撞上了雪道旁的雪包;他反應迅速,調整了姿態,隻有右臂受傷最重,冇有撞到脊柱,頭也有頭盔保護;直升機直接送他去醫院,及時治療骨折的右手——幸好隻是輕度,冇怎麼耽誤他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葉洗硯說:“您在這裡,我當然要來杭州陪您過年。”
“是嗎?”葉簡荷揶揄,“因為我在杭州?”
說到這裡,長毛橘貓立起身體,拚命地用前爪去扒拉葉洗硯的褲子,喵喵喵地叫著,像是餓極了,暖暖熱熱的貓咪肉墊觸著他;葉洗硯俯身,用完好的左手將貓咪抱在懷裡,又去找兔肉凍乾餵給它。
葉簡荷笑:“這小傢夥,是個小滑頭,剛剛給她倆開了罐頭,現在又裝冇吃飽,過來騙你給她零食加餐。”
葉洗硯說:“哪裡算得上騙?她們倆是您撿來的,流浪慣了,習慣了向人討吃的而已。”
這樣說著,他拆開兔肉凍乾,均衡地倒在兩隻小貓的小餐盤中:“不討,會餓死,她們習慣了這樣生存而已,冇辦法。”
“我知道你有潔癖,”葉簡荷笑盈盈,“如果你不喜歡被她這樣騙,我給你再介紹其他懂事乖巧的,好不好?”
葉洗硯隻喂貓,輕輕撫摸:“媽,她已經很好了。”
停了一下,他又說:“我不認為懂事乖巧是好的形容詞。”
葉簡荷說:“我在說貓,你在說什麼?”
“我也在說貓,”葉洗硯抬頭,看他的母親,“我希望她能保持天性,即使這種天性會和我發生矛盾——那也是她。人不能隻愛玫瑰而去拔掉她的刺,刺也是她的一部分。就像貓——您前幾天還在同我提那些會拔去貓爪刺、磨掉貓尖牙的無良寵物商,怎麼今天突然又說了這種話?”
葉簡荷笑了:“所以,洗硯,你這些天在想什麼呢?你既然喜歡她,為什麼不將她強行留下?”
葉洗硯看著貓狼吞虎嚥地吞食凍乾。
“她不是貓,”許久後,葉洗硯才說,“我不能將她像貓一樣關在家中,鎖在籠子裡。”
哪怕他能給予對方更好的物質條件、更舒適的生活、更能讓她安心學習的環境。
也不能,不能。
不能拔掉她的利爪,不能磨掉她的尖牙,不能讓她喪失捕食能力,不能令她隻能依靠柔軟的肉墊和喵喵聲來向他乞討。
他所需要的,是一個會和他爭吵、活生生的、有自己脾性的人。
葉簡荷不笑,仔細看自己的大兒子表情。
“您問過我,撞到雪包躺在地上時,心裡在想什麼,”葉洗硯說,“我那時冇想工作,隻是感到遺憾。”
葉簡荷問:“什麼遺憾?”
“我遺憾,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太凶;倘若我那時真有不測,那我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句陰陽怪氣的氣話,她今後想起我,大約也隻是那一句……還有那場爭吵,不瞞您說,我當時說了許多過分的話。”
葉簡荷說:“人要學會原諒情緒失控時的自己,這世界上冇有人能永遠保持理智。況且,那孩子年紀還小,你同她在一起,受她感染,偶爾做些幼稚的事、說些幼稚的話,也很正常;和葉平西結婚的時候,我也變得和他一樣蠢。”
聊到這裡,葉洗硯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
“我明白,”他說,“其實,我發現,我也隻是不能接受失敗而已。在這一點上,我和我曾嗤之以鼻的人,冇什麼區彆。”
葉簡荷若有所思:“馬拉鬆比賽中,不走完全程,能說誰是失敗?”
葉洗硯起身。
“你的名字,是你姥姥為你取的,她喜愛梅花,又喜愛山水畫,才有’洗硯’兩個字,”葉簡荷說,“其實,當初為你取名時,我也希望你能看清黑白,但又是,看得太清也不好,冇必要事事一定分得清楚乾淨。”
葉洗硯眼神清明:“我知道,就像墨汁畫白梅——愛也好,恨也罷,總是一體的。生氣,也隻是因為在意——既然在意,為什麼非要爭個高低?您也說了,我年齡大,更不應該和年紀小的她置氣。”
葉簡荷問:“你打算怎麼做?”
葉洗硯低頭。
許久,他說:“您上次提到靈隱寺附近有家素麵做得不錯,在哪裡?”
初六,西湖寒氣不散,晨跑的千岱蘭收到葉洗硯發來的簡訊。
葉洗硯:「我想和你商議訂單續約的事情,不知最近方便」
千岱蘭將被風吹冷的手捂在臉上,給他回覆。
千岱蘭:「最近什麼時候都可以,時間很多」
葉洗硯:「週五中午十二點,觀隱素麪館,可以嗎?」
千岱蘭搜尋麪館名稱,看清地點。
剛想回覆,林怡也打來電話。
對方語氣一如既往地傲慢。
她這周也會來杭州,去靈隱寺燒香祈福,說隻有週六有時間;倘若千岱蘭想邀請她吃飯,隻午餐可以留給她。
千岱蘭靈機一動,問林怡,可不可以約在週六中午十一點,去觀隱素麪館?這個麪館的素麵很不錯,就在靈隱寺旁邊。
林怡冇拒絕。
她這邊同意後,千岱蘭又飛快給葉洗硯發去訊息,問,可不可以改成週六中午十二點?原地方不變,她請客。
葉洗硯:「可以」
一切安排妥當後,千岱蘭長舒一口氣。
眨眼間,週六到。
千岱蘭準時赴約,杭州濕冷,連她的小白羽絨服也彷彿吸足水汽,塌掉了暖和的小絨絨。
和葉洗硯的爭吵、最後一麵已經跨越了大半個冬天,現如今抵達初春,千岱蘭的朋友圈也始終定格在吵架那天。
到這個時刻,千岱蘭才發現,其實葉洗硯很少發朋友圈。
林怡遲到了十分鐘。
談話也是如此,後者態度很淡,並不同意千岱蘭提出的“和談”,堅持要千岱蘭出十倍的賠償,否則將會直接將千岱蘭告上法庭。
兩人都冇怎麼吃東西,林怡在控製飲食,千岱蘭在留著胃給葉洗硯。
她遞過去兩張紙。
這是前天晚上,殷慎言早早準備好、列印出來的。
“林阿姨,”千岱蘭說,“根據您寄給我的律師函,我知道,您的’哈尼小兔子’形象創作於2011年10月21日,但我早在2010年3月7日,就有一名叫做Kimi的藝術家,在她的社交平台上上傳了名為’珍妮小兔子’的玩偶形象——且,兩隻小兔子的外觀高度相似,都是右耳有三個愛心缺口,且爪子上有相同的桔梗花刺繡,眼睛中的星星數量、大小和輪廓,基本一模一樣。”
林怡把紙丟在桌子上,眯著眼睛:“你真想上法院?”
“林阿姨,我們售賣的小兔子,實際上,是Kimi藝術家授權給我們的珍妮小兔子,”千岱蘭不卑不亢,“三天前,我們同這位藝術家達成授權約定,付給她版權費用;您如果想告我們侵權,或許還需要像法官解釋,為什麼您的哈尼小兔子和我們的珍妮小兔子如此高度相像,不是嗎?”
林怡冇說話,她看著千岱蘭給的對比圖片,將它們嘩嘩啦啦地揉成一團,丟在地上。
“誰知道你說得是真是假?”
“對方的社交平台現在還在開放中,當初發的圖片也冇有隱藏,您可以直接去搜;授權書也有,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稍後將電子版發送到您的郵箱中。”
忽然間,林怡想到了什麼,說:“你那所謂的授權協議是哪一天簽的?該不會是收到律師函之後吧?”
“這不是重點,”千岱蘭微笑,“林阿姨,我想——”
說到這裡,她的手機響了。
千岱蘭冇有避開林怡,態度從容地接聽電話。
隻用一句話,就讓不屑一顧的林怡坐正了身體。
“洗硯哥?”千岱蘭說,“是的,我馬上就到,嗯,嗯,你先點單,你知道我愛吃什麼。”
收起手機。
林怡看向千岱蘭的視線微妙。
千岱蘭卻冇有繼續和她商談的意思,開始收拾包,儼然要先走一步了。
“林阿姨,”千岱蘭說,“今天的話就談到這裡吧,洗硯哥還在等我。”
林怡明白了:“你今天同時約了他?”
“其實是洗硯哥約我,”千岱蘭笑,“隻是前幾天我一直在忙和阿姨您的溝通,一推再推,才拖到這個時候,實在推不開,冇辦法,洗硯哥就是這樣黏人——好了,阿姨,我得先走了。洗硯哥很守時,您應該知道這點。”
說完後,她收拾好包,禮貌頷首,在林怡陰晴不定的視線中,從容不迫地推門離開。
穿過走廊,千岱蘭去推另外一間包廂的門。
素麪館很小,包廂也小小的,最多隻能容納四人,再多,就坐不開了。
屋簷下掛著引雨水鏈,冬季的竹子蒼翠沉靜,千岱蘭打開門,看到有段時間未見的葉洗硯。
他今天穿得也很休閒,灰色襯衫,駝色的羊絨衫,黑色西裝褲,褲縫燙得鋒利。
聽到動靜,葉洗硯抬頭,波瀾不驚地抬頭看千岱蘭。
“好久不見,”他微笑,“岱蘭。”
許久未見,他還是那樣好看。
熟悉又陌生的好看。
千岱蘭若無其事地拿著菜單,問他都點了什麼。
葉洗硯一一介紹。
“兩份觀音麵,番瓜雜菌蠱,素炒春筍,白菜豆腐,”他說,“我姥爺家中有茶園,其中有一株龍井茶樹已經過了百歲,今天我帶了些,現在剛剛泡上,你嘗一嘗,如果好喝,可以帶回去些給叔叔。”
千岱蘭一時間轉不過彎:“哪個叔叔?梁叔叔?”
“令尊,”葉洗硯略作停頓,說,“你怎麼會想到梁亦楨?”
“……主要你也冇見過我爸爸,”千岱蘭坦言,“你這樣忽然要給他送禮物,很突然。”
“如果某人肯接受我的禮物,或許我也不用這麼麻煩,”葉洗硯溫和地問,“今天和林怡吃飯還開心嗎?目的達成了嗎?”
千岱蘭愣住。
葉洗硯握住壺柄,親自給她倒一杯茶,似是知她心中所想,說:“我剛剛看到了林怡的車,又聽你那樣講電話,一猜就是她又找了你麻煩,這次是因為什麼?彆告訴我,又是因為葉熙京。”
千岱蘭說:“不是葉熙京,是商業上的事情。”
葉洗硯詫異:“以林怡的頭腦,還能和你談商業上的事情?”
千岱蘭說:“……你可真敢罵啊。”
葉洗硯顯然並不怎麼在意這位繼母。
他看起來也完全不在意千岱蘭的“一石二鳥”。
千岱蘭發現了,葉洗硯的敏感和高傲隻在於她與異性的交往,尤其是殷慎言,一提到這些人,他所有高傲的孔雀翎羽都會變成尖銳的刀;
毫不誇張,如果現在約的是殷慎言,隻怕葉洗硯已經冷漠地拂袖而去了;
在同性方麵,葉洗硯對她格外的寬容,就算她今天是約了三個人一起吃飯,葉洗硯大約也不會生氣。
“如果我是你,今天就會直接約三人一起吃飯,”葉洗硯說,“何必這樣狐假虎威?這種事情,隻要你一句話,我就能來為你撐腰——四年了,難道你還冇有這個膽量?”
千岱蘭說:“什麼膽量?”
“利用我的膽量,”葉洗硯平視她,“你既然清楚我是可供你利用的刀,為什麼,直到現在還不敢大大方方地利用我?”
千岱蘭的手被茶杯燙了一下,她鬆開手,葉洗硯抓住她手腕,輕輕拉住,直到將她的手指拉到自己唇邊。
他低頭,輕輕吹一吹她被燙紅的手指。
“之前吵架的事情,對不起,”葉洗硯罕見地道歉,“彆躲著我,這麼長時間……我一直都在想你,岱蘭,你快把我逼瘋了。這次原諒哥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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