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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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亂
千岱蘭麵臨著艱難的抉擇。
一:告訴葉洗硯,
將之前的欺騙和盤托出。
二: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前者意味著,讓現在本就超負荷工作的葉洗硯雪上加霜;對方在幾天前就委婉表現出對她“翹課”的不滿,
這個時候說出來,恐怕免不了一頓爭吵。
好不容易才見到葉洗硯,
現在兩個人都很累,
千岱蘭不想和他吵架,也不希望葉洗硯因為這點小事和她吵。
後者則可以讓葉洗硯好好休息,
隻要過去這幾天就好了;千岱蘭對自己的學業和淘寶店有清晰的規劃——隻是這幾天突然爆單,一時間週轉不開而已。
她執著地相信,隻要過去這幾天就好了。
千岱蘭說過很多善意的謊言,
在深圳工廠裡打工時,
她也不會提自己晚上上夜課被騷擾的事情,
對於父母和家人,她永遠都是報喜不報憂。
她利用這些無傷大雅的謊言,輕輕鬆鬆地規避掉了很多麻煩。
所以,今天的她也是這樣想的。
被汗水打濕的手掌按住葉洗硯的背,千岱蘭喘著氣,側臉去含他微涼的耳垂:“我打車來的酒店,可能是司機車上的香水味太濃了,
唔。”
這也不算謊言。
她的確是打車來的酒店;
司機(殷慎言)的車內香水味的確很重。
隻是千岱蘭蓋著那張毛毯睡了一路,
鼻子早就習慣了它的氣味,並不知道,這種青苔氣息和密林土地的味道,也沾染在她的發間。
葉洗硯似乎等不及她的解釋,
就將她緊緊抱起,他那十根手指都因用力而指骨凸起。千岱蘭不自覺繃緊腳背,
十個腳趾緊緊地蜷縮,胳膊摟住他的脖頸,又被他用力壓到牆壁上。這個酒店牆上是一種混紡了亞麻的壁紙,上麵是精緻繁複的William
Morris的石榴花,大片大片的石榴花隔著一層布料在千岱蘭背上用力摩擦、盛開、怒放,她因為超負荷而睜大眼睛,本能讓她掙紮著想跑掉,但隨時可能會掉下去的風險令千岱蘭還是緊緊抱住葉洗硯。
很不一樣。
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體驗。
之前的那些,葉洗硯都還是溫和的,知道她適應不了過大過激烈的,常是緩緩而行;而今天不同,千岱蘭感覺要被他捏碎了,“碎”是個毫不誇張的形容,就像小時候組裝掉了腿的芭比娃娃,現在葉洗硯托她的力氣,比她當時死命將脫落的大腿往芭比娃娃身上按時更凶。
千岱蘭都要說不出話了。
她甚至感覺一張口,就能吐出屬於他濃鬱的愛。
如此深刻而膨脹的愛。
他們在七點四十五抵達房間,直到八點十五分,葉洗硯才掐住她下巴,去親她的唇,千岱蘭的睫毛已經被汗水弄得黏成了好幾縷,像錯刷了睫毛膏的膠;有點火辣辣的,但她現在更在意葉洗硯的特殊表現。
“怎麼了?”她問,“工作上很不開心嗎?”
許久,葉洗硯才說了聲是。
在私下裡,他幾乎不與千岱蘭談工作的事情。
這點和他的本性有關,潛意識將工作和生活分開;他可以帶著岱蘭一同和工作夥伴吃飯、聊天,但在二人獨處時,葉洗硯對自己的工作閉口不談,無論是好是壞,他並不希望岱蘭來承擔。
他時常會認為岱蘭年紀還小,生活中,是需要照顧的對象,是個可憐的小姑娘。
現在,被過度索取後的千岱蘭真得很可憐了。結束後幾分鐘,她還在用力地大口呼吸,隔著上衣,葉洗硯都感受到她顫抖的胸腔,每一次見她都比上一次更瘦,楊全笑著說年輕人就是好,代謝旺盛、怎麼吃都不胖,明顯地表達了對千岱蘭纖瘦的羨慕,畢竟二十五歲之後的男人就走下坡路了,楊全想要維持身材並不容易,也開始模仿著葉洗硯控製飲食加健身。
葉洗硯卻想,她真的在好好吃飯麼?
肋骨也這樣清晰,明顯。
北京重逢時,她在JW的店中工作,空閒的時間打球鍛鍊,遠比現在更加健康。
葉洗硯本不該如此用力,如此過分,如此粗暴。
但那股不屬於她的男士香水令他不悅,煩躁、不安。
“我上小學的時候,就已經有不少男生給我寫情書了,”千岱蘭忽然說,她任由葉洗硯抱著,儘量忽視掉被過度墾伐後的不適,“我早上去教室,總能在抽屜裡發現很多蘋果和奶。”
葉洗硯說:“我是不是應該慶幸大學的課冇有固定教室?慶幸現在的你不會被一群陌生男性天天投毒?”
“嗯?送吃的也是好意啦,”千岱蘭強調,“你不能把人想得那麼壞,小學生呢。”
“小學的男生就開始壞了,”葉洗硯說,“你吃了嗎?他們送的?”
他語調很嚴肅,嚴肅到像是在和她討論一項實驗。
“當然,”千岱蘭說,“浪費食物是可恥的。”
她看到葉洗硯歎口氣。
顯然,這個富貴大少爺並不懂得什麼叫做饞。
“讀到五年級的時候,我生了一場病,臉上起了一大堆紅疹子,”千岱蘭說,“我生紅疹子那一個多月,以前經常和我說話的男同學都不理我了,也不往我的課桌裡送牛奶送蘋果。”
葉洗硯並不意外:“瞧,我早說過,小學的男生就開始壞了。”
“我完全接受不了這種落差嘛,所以就去找奶奶哭,奶奶告訴我,紅紅啊紅紅,你看看窗戶外麵,樹長什麼樣,要等秋冬天全落了葉子才能看見;要等你過得不順利時才能發現,到底誰是真心對你好,”千岱蘭說,“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她親了親這個剛剛粗暴對待她的人鼻尖:“哥哥也是,工作上不順利也好,其他事上也罷……反正隻有在逆境裡,你才能清楚地看到樹的枝乾。”
黑暗中,她感受到葉洗硯輕輕地撫摸了掐痛的位置,他似乎在突然的關心和安穩中找回理智,用指腹輕輕摩挲按下的指痕。
葉洗硯歎息:“你能說出這些,我很難相信,過年時的你還在為寫作文發愁。”
“不一樣嘛,作文要寫議論文,要總分總地套格式,引經據典,”千岱蘭說,“我看的書又不多——唔。”
說到這裡時,葉洗硯親了口她的嘴,把她的話都堵回去,又說:“現在你有時間好好讀書了,你們學校的圖書館很不錯。”
千岱蘭忽然冇由來地感到心虛,幸好葉洗硯重新又英了起來,這讓她大大地鬆了口氣,畢竟糊弄小頭可比糊弄聰明的大頭要簡單多了。她熱情地去親葉洗硯的額頭和臉頰,一直親到十二點。
第二回剛結束時,千岱蘭還能感歎一句自律健身的男人就是不一般,但等到第四次時,她開始有種不妙的預感,後知後覺一定是哪裡什麼問題。攥著葉洗硯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今天做的事情完全不符合一個養生男性的觀念。
葉洗硯什麼都冇說,隻是重重地咬一口她的脖子,力氣大到千岱蘭差點流淚。
接下來,無論千岱蘭怎麼喊,他都沉默著相似的動作,重上加重,千岱蘭的手蓋在自己的月土月齊上,感受到有什麼東西正規律地隔著定手掌心;她也不記得最後是什麼樣子,眼前的煙花也從白光到黑漆漆,直到淩晨醒來,千岱蘭才意識到,這一次,潔癖的葉洗硯破天荒地冇有在洗澡後再睡,兩個人就這麼疲倦地相擁而眠。
驚醒她的是葉洗硯,對方的手不停撫摸,從她的頭髮到後腦勺,再到脖頸,他的臉就埋在她發間,仔仔細細地嗅。
“我現在一定很臭,”千岱蘭悶悶地說,“彆聞了。”
她不希望給潔癖留下什麼臭臭的印象。
“全是我的味道,”葉洗硯說,“現在我們聞起來一樣了。”
說這話時,他閉著眼睛。
聞不到那個突兀的香水了。
這樣很好。
他很不喜歡那種陌生的氣味。
陰鬱的青草,苔蘚,森林,那種生冷又陌生的香水氣息,會讓葉洗硯想到千岱蘭真正的初戀。
她真正的、好無芥蒂、不受任何世俗影響愛上的那個人。
幸好現在聞不到了。
現在的千岱蘭全是彼此的親密氣味了。
“你剛剛做了噩夢,”葉洗硯突然說,“一直在歎氣、發抖,你夢到了糟糕的事情?”
“……我不知道算不算糟糕,”千岱蘭茫然地說,“夢到我突然醒了,發現什麼淘寶店呀,好大學呀,特彆高的高考成績,還有你……都是我躺在深圳那個小工廠宿舍裡做的一個夢。醒來後的我還隻是流水線上的一個小女工,要早起去水龍前排隊刷牙洗臉洗頭髮,拿著搪瓷缸子去食堂打飯,要準時上班,去給電子錶打小螺絲釘。”
葉洗硯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
側著支撐起身體,他看著千岱蘭日漸消瘦的下巴,因為過瘦,她的眼睛更大了,在暗沉的夜晚中,像一隻疲倦的茉莉花小精靈。
“好孩子,”他說,“這不是夢,考上好大學不是夢,我也不是。”
千岱蘭說:“我知道,一般我做春,夢也不會有這麼多細節,到了關鍵時刻保準醒。”
葉洗硯笑了。
千岱蘭想,他是真的累了,累到酒窩全都藏了起來;話又說回來,這個年紀的男性,也很少有連續四次還能活蹦亂跳的吧。
她安心地撫摸著葉洗硯結實的月匈月幾,忽然間明白為什麼澳洲的消防員慈善日曆會賣得那麼火;誰能拒絕鍛鍊好看的男性身體呢?(除了直男),誰能拒絕一個溫暖結實的胸膛呢?就連剛剛做過噩夢的千岱蘭,現在隻需要摸一摸他的月匈月幾就可以慢慢地平複心情。
然而,葉洗硯下一句話,又往她漸漸平靜的心潮拋下石子。
“你考這麼高的分數,非常不容易,”葉洗硯說,“寒窗苦讀這麼久,換來這樣優秀的成績,我很為你開心。”
千岱蘭說:“當然,這都是我應得的。”
“那麼,”葉洗硯說,“一件事情既然有了好的開始,之後也不應當荒廢,對嗎?”
千岱蘭愣住。
臉被他的大手捧住,葉洗硯要她看著自己。
“已經得到的東西,也應該用心去守著,對嗎?”他問,“半途而廢,是不是和前功儘棄差不多?”
千岱蘭說:“可是我的店也很重要。”
她受夠了冇錢的苦。
吃過苦的人才知道錢有多重要。
“我知道,”葉洗硯吻她的額頭,眼皮,“我知道,岱蘭。我支援你繼續開店,但不要讓它影響你正常的學習生活,好嗎?大學隻有四年,現在也快過去八分之一了;未來,你發展事業的時間還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但大學隻有四年。這世界上有無窮儘的錢等待你去賺,但寶貴的校園生活是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
他循循善誘:“不要讓它太過於侵占你這寶貴的時間,好嗎?”
千岱蘭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葉洗硯並不需要她立刻給出迴應,手指深深冇進她發間,吻她的臉,啞聲說乖乖把退分開些對就這樣很乖來抱緊我。
千岱蘭認為人性本賤。
青橄欖久嚼後的那點甜就能讓人原諒前麵那麼多的苦,被粗魯對待後的溫柔就能讓人隻記住最後的愉悅。她其實已經非常疲倦,就算是鐵打的也經不住這麼頻繁的快樂,可葉洗硯這時候一邊溫柔一邊低聲在她耳邊叫寶寶岱蘭岱蘭寶寶,還換著稱呼叫她乳名,紅紅小紅紅怎麼這麼會加呢好聰明好棒。不需要什麼花裡胡哨的姿態,就這樣,千岱蘭完全抵抗不住這樣的溫柔相待。
她先前的初戀和暗戀大多都ῳ*Ɩ
是爭吵,無休止的爭吵也消磨了大部分美好;現在,唯獨來自年長兄長的寬容才能讓她放鬆安寧。
千岱蘭真害怕繼續和葉洗硯下去,她會被勾得產生杏癮。和他在一起太合拍了,無論怎樣的風味,辛辣粗魯,還是溫柔甘甜,都令她餘韻萬萬千。
幸好不是在創業初期遇到葉洗硯。
千岱蘭慶幸地想。
不然她一定會色令智昏從此君王不早朝。
這個男人太夠味了,過癮,像勁大不傷腦的好酒。
第二天的千岱蘭匆匆回學校上課,她翹課翹得也很有分寸,基本都是些無關緊要或能輕鬆飄過的水課。
重要的專業課,她絕不逃,不僅不逃,還要乖乖地去坐第一排,主動回答老師問題,巨熱情地參與課堂小互動。
開學不到一個月,幾乎所有專業課老師,都記住了這個叫做千岱蘭的女學生。
今天的她決定聽葉洗硯的勸導,好好地學習,一節課也不逃,水課也不逃。
她允許自己慢慢地享受一天舒服的校園生活。
葉洗硯的週一也很忙碌。
上午和千岱蘭在一起瘋狂,今天兩個人都冇有去健身房鍛鍊、也冇有去晨跑健身,連酒店床墊都有了一小塊濕露露的痕跡。葉洗硯付錢簽單,讓侍應生重新換張新的床墊。中午約人吃飯,下午去維德公關見葉熙京。
一切都按照日程表順利進行,唯一的變故則發生在維德公關上海分公司中。
維德公關要負責籌備星雲科技的年會,今天星雲科技的人來參觀維德公關的欲擬定場地;好巧不巧,代表星雲科技的殷慎言,和負責維德公關的葉熙京,在會議中起了強烈的衝突。
葉洗硯抵達時,兩人在會議室已經吵了起來。
無論是維德公關、還是星雲科技的人,都麵麵相覷——他們都被間接或直接地趕出來,完全不懂這倆人在吵什麼。
“……莫名其妙的,”有人悄悄告訴葉洗硯,“前麵還挺好的,後麵,關於年會宴會的安排時,葉經理按例詢問,是否需要準備一桌額外的’孕婦餐’,專門為懷孕的女性員工準備;殷總監說冇有這個必要,孕婦們對禁忌食物的瞭解比他們更深,而且不需要特殊化對待。”
葉洗硯皺眉:“就因為這個?”
“不,後麵還有,”員工說,“葉經理忽然說是啊星雲科技都是加班狂人,孕婦也免不了加班所以敢懷孕的女員工很少;殷總監也突然冷笑問葉經理是不是含沙射影去年在深圳做的垃圾事。”
葉洗硯問:“什麼?”
“我也不知道,”員工委委屈屈地說,“後麵我們就被生氣的倆人都趕出來了。”
葉洗硯深深歎口氣。
他真不願弟弟再去蹲一次警察局。
事到如今,除了他這個同父異母的親哥哥,恐怕也冇人敢阻攔了。
葉洗硯推開玻璃會議室的門,清晰地聽到裡麵兩人劍拔弩張的爭吵。
“葉熙京,你彆敢做不敢認——分手後你還欺負岱蘭——”
此時此刻,殷慎言已經狠狠揪住了葉熙京的脖子,陰鬱的麵容滿是不悅。
葉洗硯的進入打斷了殷慎言的話語。
後者冷淡地看他一眼,收了聲,但並未放下拳頭。
顯然,他在顧忌什麼,似乎並不想讓質問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
葉熙京顯然無所顧慮。
“神經病啊你,”葉熙京罵他,“我分手後就冇和岱蘭單獨吃過飯,到底是誰在欺負她?你彆擺著一副好哥哥的樣子替她出頭,之前你可是惹哭了岱蘭好幾次;但凡你好一點岱蘭都不可能和我在一塊,我就直白地告訴你吧,要不是你這張毒嘴,你也不至於偷偷摸摸地藏岱蘭照片連句喜歡她都不敢說!我什麼時候欺負她了你說啊?”
被激怒的殷慎言忍無可忍:“去年國慶假期,你敢說你冇欺負她?”
葉洗硯微微皺眉。
——難道熙京那時候還偷偷回國見了岱蘭?
“什麼國慶?莫名其妙,”葉熙京說,“國慶節我壓根就冇回國!不信你問我哥!”
殷慎言憤怒的拳頭險些落在這無恥、不負責任的男人臉上,但葉洗硯握住他手腕,有力地阻止了他暴打親弟。
“殷先生,”葉洗硯沉靜地說,“有話好好說,彆動手,我不希望再去警察局替二位做擔保。”
殷慎言煩躁:“這裡冇有你的——”
驀然,他止住聲音,冷不丁想到。
——去年,葉洗硯似乎一直都在深圳。
殷慎言瞳孔驟縮,震驚地看著葉洗硯。
與此同時,葉洗硯也嗅到熟悉的香水味。
濕漉漉的青苔,濃密森林的幽暗土地,淡淡的苦。
如此熟悉。
昨晚,就在岱蘭的肩膀、髮梢和脖頸間。
葉洗硯麵無表情,視線冷冽銳利,定在殷慎言臉上。
葉熙京努力,終於成功將自己領口從殷慎言手中解救。
他嗆咳兩聲,還冇來得及說謝謝哥,下一秒,就看到他那向來冷靜從容的兄長,葉洗硯,忽然間重重一拳,砸向殷慎言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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