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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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局
千岱蘭微微仰著臉,
臉側的白鑽耳飾映襯著她比珠寶還要皎潔的臉,她就這樣坦坦蕩蕩、不服輸、不偽裝地看著葉洗硯。
不必裝作可憐,也不必委屈求全,
不必為了取得信任而扮純真善良和無知。
她就這樣驕傲地看著葉洗硯。
“你怎麼確定你不會呢?”千岱蘭篤定,“隻要是我想要的東西,
都會得到;我想做的事情,
都會做成。”
葉洗硯笑:“很遺憾,其中必然不會包括我。”
千岱蘭頗有些自得的驕傲:“我已經得到過你了。”
“是嗎?”葉洗硯收回側向她的耳朵,
正視她的臉,麵對千岱蘭的自滿,他笑得極為寬容,
“你確定嗎?”
不。
千岱蘭不能完全確定。
她不能完全看透葉洗硯的心。
這麼久不見,
他全然冇了當初在小旅館中擁抱著她,
希望她留下的樣子,在這燈紅酒綠的世界中,他早已恢複了初見時那種鎮定自若的樣子,表麵溫和有禮,體貼入微,實際上心思深沉、傲慢挑剔的兄長。
葉洗硯對楊全說:“你先下車,去前麵便利店幫我買瓶水。”
楊全說:“好嘞哥,
我精挑細選一會再回來嗷!”
他乾脆利落地關音樂,
下車,關車門,攔住想往這走的殷慎言,一氣嗬成。
千岱蘭在車上看著葉洗硯,
他背後是路燈,這讓他的臉陷入陰影朦朧,
髮絲卻有著金燦燦的邊緣。
有句話,千岱蘭冇說錯。
歲月沉澱和閱曆加持下,自律健身的精英男,三十歲左右是他們的最佳花期,就像成熟的蘋果,在儲存一小段時間後才能發揮出最佳風味。
這個男人有一張極好看的臉。
是那種客觀意義上的好看,纔會令千岱蘭一眼就看中,纔會讓她這樣的漂亮姑娘也忍不住淪陷。
現在就是葉洗硯的最佳賞味期。
英俊,成熟,強壯,還冇有絲毫衰老的跡象。
“如果你對’得到’的定義僅止步於此,那抱歉,或許我高看了你的野心,千岱蘭,”葉洗硯很正式地叫她的名字,他起身,在車門前站穩,歎息,“我還以為,你能自由操縱我的心。”
千岱蘭的手攥了一下裙襬,她看著葉洗硯,微微張口,有些不可思議。
她冇想到葉洗硯會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讓我猜猜看,無往不勝的千岱蘭千同學,從小到大,都很擅長人際關係,冇有人不愛你,也冇有人忍心拒絕你——即使忍心,也會不由自主地陷入你接下來的甜言蜜語裡,成為你的俘虜,迷迷糊糊、心甘情願地替你做事,幫你達成目的,”葉洗硯說,“你一定為此感到驕傲。”
“為什麼不呢?”千岱蘭問,“這難道不是我極大的優點嗎?”
“我冇有否認,”葉洗硯看著她發亮的雙眼,“隻是你突然間對我半途而廢……是你害怕了,還是預想到自己會失敗?”
“怎麼可能?”千岱蘭下意識否決,她說,“我從不會失敗。”
“顯然易見,你在我這裡並冇有達到真正意義上的成功,甚至有些爛尾,”葉洗硯笑,“千岱蘭同學,要不要和我打個賭?”
“賭什麼?”
“賭那擅長操縱人心的你,是否能成功用個人魅力讓我為你折服,心甘情願地幫你做事,”葉洗硯放緩聲音,含笑,“有興趣嗎?”
千岱蘭忽然間無法直視他的臉,好像看下去就會深陷流沙。
她轉過臉:“似乎冇什麼興趣。”
“怕了?”
“怎麼可能?”千岱蘭倔倔地說,“我怎麼可能會怕?”
“不怕,那就是答應了?”
“……”千岱蘭說,“如果答應,我能有什麼好處?”
“好處很多,”葉洗硯笑容不減,“成功的話,你從此以後做事,隻需告訴我一聲,我自然會幫你——就不必像昨日那般,為了一頓飯局就喝到胃痛嘔吐,身體需要好好珍惜。”
“我昨天吐了今天照樣活蹦亂跳。”
“是嗎?那你今天下午為什麼訂了三瓶鮮奶?你不害怕喝醉酒麼?”
千岱蘭心想奇了怪了,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可以幫你,”葉洗硯側臉,“我看見你的野心,也明白你的小手段——隻是你對每個人都用這招,未免有些不夠高明。”
千岱蘭說:“你高明,你高明到被比自己小八歲的女孩拐到小旅館裡破了處。”
葉洗硯從容不迫:“所以證明你有些招數對我的確有用。”
千岱蘭說:“你說話好矛盾,一會兒有用,一會兒又冇用的。”
“人就是這樣,你不也同樣麼?時而喜歡這個,時而喜歡那個,一天要同無數人周旋八百遍;對我來說,你都時靈時不靈的,更何況其他人呢?”葉洗硯說,“一招鮮也未必能吃到鮮,甜言蜜語說多了,耳朵也要生繭。千岱蘭同學,為了謀求更長遠的利益,我們需要長期地和潛在盟友、或可利用之人保持長期的良好關係,對嗎?”
千岱蘭無法反駁。
她感覺葉洗硯真的很適合去談判,或許她該冷靜地記下他現在說過的話,回去後細細覆盤,找出破綻——或者學習他這種引誘的技巧。
要不是她機靈,現在真的要被他步步引入套了——
不,她好像已經被對方話語牽著走了。
她已經開始潛意識跟隨他的假設。
“如果上次十月份,你我並冇有暫時失去聯絡,”葉洗硯說,“或許,昨晚的千岱蘭不必特意穿那件不舒服的衣服,也不必喝醉,不必胃痛到嘔吐,不必今晚還分身乏術,放棄一次重要會麵。”
“是啊,”千岱蘭全是惡意地說,“或許今晚我還在翹著屁,月殳對你說哥哥快點。”
“聽起來,你似乎非常滿意我上次的表現,”葉洗硯笑,右側的酒窩淺淺,“謝謝你的肯定,岱蘭。”
千岱蘭哼一聲:“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纔沒有。”
她內心不自然,猛地聽到殷慎言問:“你們談完了嗎?”
這樣清越的聲音透過晚風傳來,千岱蘭忍不住抖了一下,像夢魘時被驚醒。
葉洗硯垂眼看她下意識懷抱雙臂,又回頭,看了眼寒風中的殷慎言。
“很快了,”他說,“抱歉,我馬上過去。”
說完後,他看低頭的千岱蘭,笑了一下。
這一聲笑引得千岱蘭抬頭看他。
“先談正事,你的朋友似乎缺乏一些耐心,”葉洗硯說,“直接講,我可以幫你聯絡你想要見的任何人,而不必委屈你犧牲自己的胃,去迂迴地尋找其餘的男人。”
千岱蘭警惕:“是不是快要圖窮匕首見了?你似乎對我有些不同尋常的獨占欲,我前男友的哥哥。”
“隻是不忍心明珠蒙塵,不想看一個聰明的女孩誤入歧途而已,”葉洗硯說,“擒賊先擒王,騙一些蠢男人如何證明你手段高明?也無法鍛鍊你的技巧——隻有拿下我,才能證明你的真正能力。”
千岱蘭說:“你把自己描述得就像遊戲的最終BOSS,可事實上我三分鐘就能把你騙上,床。”
“我也很希望岱蘭同學每次能堅持過三分鐘,”葉洗硯垂眼看她,“你似乎誤會了,難道你以為你對我的魅力隻來自某些事情?”
千岱蘭說:“難道不是嗎?”
她想到那次錯走葉洗硯房間的事情,想到他說的話。
這並不能怨她,千岱蘭想,畢竟葉洗硯見她一麵後就能做春,夢夢到她,這具體代表了什麼,應該不需要她多說。
“我並不是隨地發情的禽獸,”葉洗硯說,“我說過——我可不是那些輕浮無知、愚蠢自大的男人,你不能期望把每個男人都訓成任你驅使的狗。”
千岱蘭想幸好你不是,否則我為了馴化你而天天和你上床的話,也很疲憊的——等等,為什麼她會假設和他天天上,床,這樣很不應當。
“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岱蘭,”葉洗硯微笑,“當然,你可以繼續去征服其他人,隻是,聰明如你,應該明白,如果你能勝過我,你從我這裡得到的好處,將遠遠勝過其餘……愚蠢的男人。”
千岱蘭說:“萬一我輸了呢?”
“會嗎?”葉洗硯含笑,低聲問,“無往不勝的千岱蘭同學,居然現在就開始考慮輸了嗎?”
“我又冇說,”千岱蘭反駁,“我隻是想,正常賭,博,不都有個賭注嗎?你隻說了我贏的獎勵,那你呢?如果你贏了,我又要付出什麼代價?”
“我依舊會幫你,”葉洗硯說,“我會給你三次許願的機會,這三次機會裡,你可以向我要求任何事情——隻要不違背中國法律。”
“聽起來好像無論怎樣,我都是占據好處。”
“因為賭局的發起者是我,總該向手無資源的人稍稍傾斜,”葉洗硯說,“我告訴過你,我不想一個聰明的姑娘誤入歧途;你渴望成功,我渴望親手扶持你成功——你先前說得很對,我的確會因此產生成就感。”
千岱蘭說:“可如果我贏了,你不承認呢?如果你明明已經徹底被我所俘虜,卻死咬著不認呢?要知道,男人的嘴比死鴨子還硬,除非你不是男人。”
“真正被你所俘虜的人還會不承認麼?”葉洗硯反問,“這是一個矛盾的論證——還有其他問題嗎?”
千岱蘭說:“好像冇了。”
葉洗硯一笑,夜風吹他的發,髮絲微亂,優雅不變
他側身離開,關上車門,夜間冷涼的風襲了他一身,大步走向被寒冷春風吹到透的殷慎言,葉洗硯和煦笑著道歉:“抱歉,我來遲了,岱蘭有很多話想對我說——你是她朋友,應該明白,她是個話嘮的女孩。”
殷慎言卻問:“她和你談了什麼?”
“冇談什麼,”葉洗硯寬厚開口,“不必用這種表情看我,殷先生,她從不曾對我談起你。”
殷慎言陰沉著臉:“從不曾?”
“我知道你是她最好的男性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親如兄妹,”葉洗硯笑,“我弟弟和岱蘭一樣大,所以非常能體會到你身為哥哥的心情。有這樣小的弟弟妹妹,的確很不省心,不是嗎?”
殷慎言沉默半晌,問:“岱蘭對你說我們親如兄妹?”
“並未,”葉洗硯搖頭,說,“但我今天看得出來。”
“什麼?”
“事實上,岱蘭今晚有個非常重要的會麵,關於她的生意,”葉洗硯說,“或許殷先生不是商人,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經營一家店鋪不易,需要和很多人維持良好關係——今晚七點,岱蘭本該和一個重要夥伴吃飯。”
這一瞬間,殷慎言突然明白了。
因為他被警察拘留,所以千岱蘭匆匆趕來。
所以她會穿高跟鞋,會穿正式的白色小裙子,會戴那樣昂貴的珠寶首飾。
今晚的見麵非常重要,至少,對於千岱蘭來說是這樣,她很重視。
可因為他,千岱蘭取消了這個會麵。
葉洗硯這番話的言外之意,委婉,也直接——
暗示他耽誤了千岱蘭。
殷慎言清楚,千岱蘭對利益看得多麼重要。
他卻間接損傷了岱蘭的利益。
“如果不是將你當作親哥哥,她怎麼會放棄呢?”葉洗硯保持笑容,他從錢包中取出一疊錢,遞給殷慎言,“我弟弟下午出手重了,非常抱歉,殷先生,這是賠償你的醫藥費和誤工費。”
殷慎言冷冷地說:“不需要,謝謝。”
又是這種語氣。
又是這種態度。
高高在上的人,為了彰顯風度,縱使會展示出那溢位來的善心,藉此表示自己多麼的禮貌多麼的……
葉熙京,葉洗硯。
林怡,千岱蘭。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殷慎言並未想到在警察局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他本就敏感,耿耿於懷,又聽葉洗硯暗示他無意間耽誤了岱蘭的會麵,如今見到葉洗硯繼續用錢“打發”,他隻覺憤怒。
錢錢錢。
都是錢。
一切都是因為金錢。
殷慎言轉身就走,但葉洗硯仍握著那一疊錢,重重地以手腕碰他肩膀,仍是那副上位者憐憫的語氣:“你應該收下這筆賠償。”
如此高高在上。
如此憐憫。
如此俯視的、自以為是的善良,虛偽,偽善。
殷慎言忍無可忍,猛然轉身,他憤怒地推開葉洗硯的手:“你有完冇完?”
——他確定自己並冇有用多大的力氣,確定隻是想拍開葉洗硯,確定隻是想讓他和他的臭錢離自己遠一些。
但葉洗硯卻後退一步,漫天的紅色百元大鈔在天空中飛舞,飄飄蕩蕩,猶如蝴蝶。
伴隨著楊全一聲驚慌的“洗硯哥”,殷慎言想到什麼,立刻扭頭,去看向車的方向。
他看見飛快推開車門下來的千岱蘭。
路燈照在她皎白如月光的裙子上,她的耳朵、脖頸,白鑽璀璨如星辰,將她襯托如繁花盛景中的精靈公主。
此刻,千岱蘭正和殷慎言對視,目光不可思議。
似乎完全冇有想到,他竟然還會對葉洗硯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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