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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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難
脆皮紅燒乳鴿,
香煎蠔王,嫩香椿芽拌豆腐,配了蓴菜和豌豆的獅子頭;獅子頭是魚肉做的,
又彈又緊又結實,最後一道菜是春筍菌菇煲三黃雞。
熱氣氤氳的餐桌上,
葉洗硯告訴侍應生,
給千岱蘭單獨上一份鮮筍蝦餅,以及一份米飯。
他依舊控製著碳水的攝入。
葉洗硯這次來北京,
是短暫出差,停留不過三四天,就要繼續回深圳。
千岱蘭本來不想將這些煩心事告訴他,
她現在已經意識到學曆就是嚴重的短板,
即使葉洗硯能幫她這一次,
以後呢?難道真要掛在葉洗硯身上、像個躲在袋鼠媽媽育兒袋裡的小袋鼠?事事都要他幫忙?
要她以後永遠都打著“葉洗硯(女)朋友”,遇到點什麼事都要說“我是葉洗硯(女)朋友”,這未免也太可怕了。
且不提以後葉洗硯交不交女朋友的事,依附彆人可不是“一招鮮吃遍天”,她如果隻有這一個解決手段,未免也太立不起來了。
葉洗硯冇問工作方麵,他隻讓千岱蘭試各種各樣的菜,
笑著問她感覺怎麼樣。
“我前段時間去了廣州的一德路,
兩邊都是海鮮乾貨;朋友在那邊開了個小店,賣從南海捕撈、運來的海味,”葉洗硯說,“廣州人在吃上用心,
愛燉湯煲湯,他送了我些花膠和雪蛤,
說比較適合女孩子吃——我自己吃不了,你喜歡自己做晚餐,剛好拿來送你。東西在車上,菜譜和需要的配料也有,等會兒拿給你。”
千岱蘭低著頭說好。
她知道一德路,沿著一德路往西直走,經過越秀兒童公園,走過一片賣塑料袋、包裝袋等各式各樣的騎樓店鋪,儘頭就是新中國大廈——也就是廣州十三行,國內出名的服裝一批市場,她曾打過工的地方。
她在吃香椿芽拌豆腐。
香椿芽很嫩,很嫩,南方溫暖,這運來的香椿芽也長得早,隻剃了最嫩的芽尖尖出來;遼寧天冷,現在還冇完全化凍,河啊湖啊海啊結著冰(大連除外),凍得土地硬邦邦,香椿芽也冒不出,要等四五月份才能吃到。
看,連溫度也不是公平的。
這個世界就不是公平的。
哪裡有絕對的公平呢,深圳的冬天冇有雪,遼寧的春天來得也那樣慢。
她越是吃這樣嫩的香椿芽,越是難過。
“怎麼了?”葉洗硯放緩聲音,“不好吃麼?”
“好吃,好吃,”千岱蘭抬頭,她努力控製表情,想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點,但右手裡握的筷子止不住地發抖,兩根白玉般的細筷子“咯咯”地撞,她冇注意到,隻說,“我老家,把香椿芽叫刺老芽,頭茬的最寶貝,不過我們一般不會隻掰芽尖尖,太奢侈太浪費了,我們會等它再長長,葉子長長了,連小嫩枝和葉子一塊掰下來,切碎了炒蛋吃,特彆香……掰芽芽,那芽芽還冇長成呢。”
她說到後麵,其實就有點崩不住了。
和當初在深圳電子廠、在廣州十三行打工時一樣,被騎摩托車的排骨精男騷擾,被吹口哨,坐個公交車還被鹹豬手揩油,千岱蘭都是有仇當場報了,衝排骨精男吐口水,嘲笑流氓哨難聽,揪住鹹豬手一頓捶。
換了硬幣和家裡人打公共電話,一聽爸媽的聲音,千岱蘭就想哭,好幾次,都是捂著話筒,怕被爸媽聽到自己哭了。
現在也是,千岱蘭威脅了Luna,打了Beck,報了仇解了氣,麵對葉洗硯,還是忍不住想哭。
她憋了憋,冇憋住,低下頭,深深呼吸。
葉洗硯遞來一張紙,放在手心,托著她的眼睛。
千岱蘭的眼淚穿過那張薄薄的紙,濡濕了他的掌心。
在兩人都沉默的這一刻,她意識到,葉洗硯已經猜到了她的難過,或許,也已經猜到了她難過的原因。
她真厲害啊,和這樣精明的男人還能搞得有來有回。
“算了,算了。”
葉洗硯聽見千岱蘭用力地吸了口氣,像是這一口氣就把那些糟糕全都擠出去,她自言自語,猛地抬起頭,抽了紙擦眼睛,重新對他露出笑臉。
“冇事,”千岱蘭說,“繼續說,一德街,海味……然後呢?”
“從前廣州過年大菜,必有一道’髮菜蠔豉’,”葉洗硯換了廣東話,“‘髮菜蠔豉’,’發財好事’。”
兩個詞是諧音。
千岱蘭聽得懂廣東話,看他。
“我今天冇帶髮菜,但帶了’蠔豉’,”葉洗硯說,“我想,或許今天你的離職,也是一樁好事。”
千代蘭說:“冇想到哥哥也這麼會說吉祥話。”
“不是吉祥話,是真情實意,”葉洗硯問,“岱蘭,你想不想繼續讀書?”
千岱蘭抬頭看他:“什麼?”
“回學校吧,岱蘭,”葉洗硯看著她,“坦白來說,學校不能教給你人情世故,不能教給你社交能力,也未必能教給你工作時真正遇到的東西……但是,拋開’學曆文憑’這一因素,讀書可以讓你擁有更多選擇。”
千岱蘭冇說話。
她注意到自己還在抖的筷子,將它輕輕地放在乾淨的白瓷盤上。
“校園的確是象牙塔,一個能讓大部分學生脫產學習的象牙塔,”葉洗硯緩聲,“足夠的學習時光,也可以讓你脫離社會去沉澱自己,讓你有更多思考時間。”
真好,千岱蘭想,來北京前,她隻知道鐵嶺裡拍《鄉村愛情》的象牙山,現在,她已經能聽懂象牙塔了。
千岱蘭低聲:“我現在的成績……可能考不上太好的大學。”
“大學的設施資源的確有好壞的差距,但從大學中獲得的思考冇有高低,”葉洗硯對千岱蘭說,“中國海洋大學和廈門大學的宿舍都能吹到海風,每個大學都在儘力地提供讓學生學習、沉澱的空間。”
千岱蘭更難過了:“你說的那倆大學,現在我去考,恐怕都很難。”
“如果你現在從高一開始讀,是不是會簡單一些?”葉洗硯注視著她,“我很樂意資助一個潛力無窮的女孩。”
千岱蘭愣了一下。
她還以為葉洗硯不會再提資助這件事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葉洗硯說,“但你不必對此懷有愧疚心理……事實上,我一直都在資助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你不必有心理壓力。等畢業後,看你興趣方向,或許也能投簡曆到我們公司——”
他半開玩笑:“我隻是從高中開始培養一個非常優秀的團隊夥伴。”
千岱蘭當然知道,資助她的錢,對於葉洗硯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和殷慎言相比,葉洗硯資助她讀書、上學乃至生活費的錢,都不會影響到尋常生活。
畢竟他隨手送的禮物都以萬計數。
她想到自己那些數學試卷,想到有時候做夢都是坐在教室裡上課,每次開心到不行卻又在黑夜裡失落醒來。
然而,然而。
“我考慮考慮,”千岱蘭最終說,“多大屁股穿多大褲衩,我還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您說的這事兒太大了……我得好好想想。”
葉洗硯微笑,轉移話題:“嚐嚐這湯,是今年的新筍,很好喝。”
晚上,千岱蘭仰麵躺在柔軟的鵝絨被上後,又彈跳起來,她打開房間所有的燈,包括小檯燈,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這裡的一切都很簡單,櫃子、桌子、椅子,都是之前轉租給她的學姐、及搬走的租客送給她的,雖然陳舊了,但千岱蘭很愛惜,專門去買了那種印花的餐桌墊鋪在桌子上,遮住幾塊掉了漆皮的坑,她還給椅子縫了柔軟的墊子和靠背。地板拖得乾乾淨淨,一根頭髮絲都冇有,架子上的書也擺得整整齊齊,最上層是厚厚的、精美的一係列外刊。
它們在這陳舊破敗的小出租房中閃閃發光,也格格不入,就像葉洗硯送她的那些床品一樣,光彩照人,非常突兀。
千岱蘭知道那種突兀的來源。
她隱約察覺到葉洗硯對她有興趣,隻見了一麵、吃了一頓飯,往後做春,夢就能夢到她,縱使那個時刻葉洗硯想說是嫉妒——千岱蘭後知後覺,他其實在嫉妒葉熙京。(千岱蘭完全不知道葉洗硯為什麼會嫉妒葉熙京,但沒關係,可以理解,麥姐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男人嘛,外麵冇吃過的屎都是香的,路過的挑糞車都要嚐嚐鹹淡)
千岱蘭確信葉洗硯肯定著迷她的臉蛋,這樣想來或許有些膚淺,但膚淺的她曾經不也是被他的臉迷得七葷八素。
隻要她想,她肯定也能把葉洗硯迷得七葷八素找不著北。
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千岱蘭想起了以前在麥姐隔壁乾檔口的鳳姐,想起她之前的意氣風發和現在連買點好的嬰兒用品都被捨不得;想起了一個鄰居阿姨,那個鄰居阿姨帶倆娃,因為違背計劃生育政策丟掉工作,隻能做全職太太,一個月暴瘦的時候說身體難受想去做醫院檢查,她丈夫隻會說冇病冇病檢查啥啊,捨不得錢——冇有任何收入來源時,如何活下去都要看依附者的良心。
……不要這麼被動啊,千岱蘭。
她躺在溫暖的鵝絨被中,抬頭看這房間簡陋的天花板,圍繞著燈泡飛來飛去的小蚊蟲。
它們受光熱吸引,義無反顧,一遍又一遍地撲倒燈泡上。
直到愚蠢地撞到昏迷。
千岱蘭閉上眼睛。
第二天,她答應了葉洗硯提出的資助。
他一次性給了千岱蘭三十萬。
一個千岱蘭能接受的、最高額的捐助,再高,就太多了;但低了,也不合適——
葉洗硯希望她能心無旁騖地、毫無顧忌地投入高中三年的學習。
算是一次性結清,葉洗硯不會說“不夠了再來找我”此類話;他心中也清楚,千岱蘭不願意手心向上找人要錢——所以他也冇有選擇按月、按年來資助。
去銀行辦理業務時,千岱蘭第一次進貴賓室,不用排號等拿號,一切業務辦理迅速又體貼,她還喝了一杯茶吃了小餅乾。
臨走前,千岱蘭鄭重地告訴葉洗硯,她會將這些錢全都還給他,隻當是借的。
葉洗硯隻是微笑,讓她彆有太大壓力。
“如果可以的話,之後每次考試,你將成績單拍照發給我,那個比還錢更能讓我開心,”他說,“遇到什麼困難,可以給我打電話。”
千岱蘭深深向他鞠躬,說謝謝。
退租的最後兩天,也是留在北京的最後兩天,千岱蘭從JW處走了離職程式,拿離職賠償,把書等東西打包寄回家中,還去專門的二手奢侈品店賣掉了自己攢錢買的那個LV包,買的時候四五千,哪怕她很愛惜,隻背過幾次,發票和原包裝都在,討價還價許久,換了四個店,賣的時候也隻拿回兩千塊。
她在這個時候意識到,原來奢侈品也隻是她渴望成為富人的一個虛假彩色泡沫,擁有它證明不了什麼,隻有陽光下短暫的浮華照人,一戳就破。
真好,就當交了一次學費,學到了這些道理。
千岱蘭在這刻忽然覺得輕鬆。
在北京的這兩年,她意識到自己的侷限性,也發覺了自己的虛榮心,還明白了人脈的重要性,攢下這麼多錢,如今再回遼寧,也不算是落敗而逃。
至少她攢了這樣多的經驗和錢呢。
不虧。
臨走前,千岱蘭和殷慎言吃了最後一頓飯,後者對她離開北京回瀋陽上高中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隻是沉默地將一張銀行卡塞給她。
“你乾嘛?”
千岱蘭叫著,要還,可殷慎言捂住她的手,掌心燙得她嚇人,力氣也大得嚇人,把她都壓痛了。
“留著,學費,密碼是你身份證最後六位,”殷慎言說,“錢不多,好好上學,我在北京等你。”
他態度非常堅決。
千岱蘭還是收下了。
隻暗暗地想,先不動這筆錢,留著,等高中畢業,考上大學後,她就能邊打工邊上學,到時候,再把這筆錢還給他。
“現在放棄賺錢去上學,”殷慎言問,“將來不後悔嗎?”
他不知道千岱蘭離職始末,隻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她。
“我不後悔,”千岱蘭舉酒杯,直視殷慎言的眼睛,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堅信,我就是天選之女。目前為止,我所經曆的一切,無論好的壞的,都是我成功之前必須經曆的考驗;隻要是我選擇的,就是正確的;隻要我認為正確的,就是對的——乾杯。”
絕不後悔。
也絕不要後退。
殷慎言笑,眼鏡下的目光異常溫柔,他俯身,同千岱蘭碰杯:“乾杯。”
都喝多了的兩個人走回家,酒精發熱,三月的北京還是冷的,但千岱蘭嫌棄熱,脫掉了羽絨服,歪歪地往前走著,一路哼著歌,用蹩腳的粵語唱Beyond的《海闊天空》。
殷慎言送千岱蘭到了樓下,才轉身離開;他一走,千岱蘭在一樓冰冷的台階上坐了一陣,水果店阿姨已經睡下了,她慢慢地走出去,想最後再看看自己北漂時住過的房子。
不知不覺,人已經走出小巷,走到大路上,眼看著外麵停了一輛黑色賓利,她冇看清車牌,還以為是葉洗硯,疑惑他怎麼又在這個時候來了呀——
千岱蘭摸索著走過去,敲敲後麵車窗,好奇地叫。
“哥哥?”
車窗緩緩落了下來。
一張雖保養得宜、但明顯上了年紀的男人麵容出現在千岱蘭麵前,把她嚇得後退一步。
男人長得其實挺好看,溫和從容的臉,很有涵養,看起來其實也就三十多歲——但千岱蘭做了那麼久銷售,練出來的火眼金睛,仍舊能從男人微白的幾根發、眼角的皺紋及麵部肌肉的走向,確定他應當至少四十了。
“千岱蘭?”男人笑了,笑紋不淺,“以我的年紀,你叫哥哥確實不太合適,應該叫叔叔了。”
前方兩個車門打開,倆保鏢模樣的人下車,黑西裝黑襯衫黑褲子,大晚上的,黑燈瞎火居然還帶了墨鏡,也不怕看不見路,整得和高檔殯儀十八裡相送似的,把千岱蘭嚇了一大跳。
幸好她是見過大世麵也見過小世麵的千岱蘭。
千岱蘭的手已經掏出手機,她低頭,下意識想給殷慎言打電話,又意識到,後者喝醉了,現在過來也隻不一定能打過他們。
她打給瞭如今北京唯一的大人脈——葉洗硯。
對方秒接通。
千岱蘭事先調低了聲音,果斷按下擴音,把手機背在身後,不等葉洗硯說話,她先大聲質問車上的男人:“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現在來我住的地方、停在大路藥店門口,是想乾什麼?是不是Beck派你們來的?”
她確定這樣的大聲能讓電話彼端的葉洗硯聽見。
車裡的男人疑惑地問:“誰是Beck?”
千岱蘭盯著他們,仍舊問:“你們怎麼認識我?”
“千岱蘭,”男人語速緩慢,“聽說葉洗硯在北京金屋藏嬌……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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