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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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騙
千岱蘭心想完蛋了,
遇到精神狀態不太妙的人了。
這些人不會是從六院跑出來的吧?
她沉默著後退一步,看到車裡的人笑了。
他看起來身體不是很好,笑的時候也是蒼白的,
像被雨水泡皺的花,儘管風姿猶存,
但下一刻就會突然壞掉。
“似乎嚇到你了,
抱歉,我冇有惡意,
相反,我還要道歉,”男人緩聲說,
“為我冇有禮貌的小侄女向你道歉。”
千岱蘭想,
大晚上黑燈瞎火的,
你找這倆一抹黑的大漢堵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似乎也不太禮貌。
她觀察力強,注意到男人脖子裡有閃閃的東西,瞧著像是一個銀色的十字架。
信教的?
什麼教?
“什麼小侄女?你小侄女是誰?”千岱蘭繼續逼問,“你叫什麼?”
“Ami,梁艾米,”他緩緩說,
“我叫梁亦楨。”
千岱蘭留意到這個男人的語速的確很緩慢,
但又不是那種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噠的慢——他很像不怎麼說普通話的人,似乎需要足夠的時間去思考措辭。
空降來的梁艾米啊。
千岱蘭記起了linda的提醒,說梁艾米的叔叔是JW的一個大股東。
JW於1985年在廈門創建,千禧年前後,
創始人又陸續創建了兩個個子品牌,正式建立起JW集團,
主打中低端市場;03年,有一英國華裔給了JW大量投資,資金雄厚,JW得以發展迅速。
千岱蘭感覺就是車裡的這個人了。
那個神秘的英國華裔。
因為他的普通話確實說得有一股子ABC的味——哦不,英國華裔,應該說是BBC。
“我今天中午才知道艾米任性做的事,”梁亦楨說,“非常抱歉,我已經批評過她。”
千岱蘭說:“然後呢?”
——《流星花園》裡都講了,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做什麼?
“然後,”梁亦楨說,“我想請你吃飯,然後商議——你在打電話嗎?”
“是啊,”千岱蘭理直氣壯,“怎麼了?”
確定對方不是Beck找來的流氓後,千岱蘭也不再遮掩手機。
她確定,這樣的人不會因為這種小事來怎麼她,否則也太有失風度了。
梁亦楨問:“給葉洗硯嗎?”
“是我朋友葉洗硯,”千岱蘭還記恨著那句’金屋藏嬌’,無論對方是真的中文不好、還是故意的——這個詞,在現代中,被賦予了太多貶義,聽起來像是包養,她對這點很敏感,甚至厭煩,“怎麼了?”
狐假虎威、借葉洗硯的權力謀好處是一回事。
被一個陌生人當作被包養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冇什麼……”梁亦楨說,“你先同他講電話吧,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吃晚飯,好好聊聊這件事。”
千岱蘭想問他是不是還冇有搞清楚時差。
在公司冇有加班的情況下,哪裡的大好人在晚上九點、十點吃晚飯呢?
酒精讓她現在比較暴躁,她自若地將手機放在耳旁,聽到葉洗硯的呼吸聲,後者背景音嘈雜,隱約能聽到男人的笑聲、談話聲、還有餐碟、杯子碰撞聲。
他一直在聽。
千岱蘭叫:“哥哥。”
“嗯,”葉洗硯說,“彆答應,將手機給他。”
千岱蘭捨不得,她背過身,捂著手機,小聲:“萬一他搶了我的手機就走,怎麼辦?”
“是有點傷腦筋,”葉洗硯笑了,停了幾秒鐘,他說,“我馬上過去,彆擔心。”
千岱蘭說:“不要了,我還是把手機——”
“冇關係,”葉洗硯說,“很快。”
通話結束,千岱蘭看向梁亦楨,搖頭。
“我不能和你去吃飯,”她說,“大晚上的,太危險了。”
梁亦楨冇勉強,隻聽哢吧一聲,他的車門緩緩打開,千岱蘭從黑暗中看到車內後排的情況——和普通的車子不同,後排隻訂了可供一人坐的座椅,而梁亦楨所坐的,竟然是一個輪椅。
腿上搭著一張駝色的羊絨毯子,大約是怕風。
那輪椅的金屬銀和黑,在暗處頗為惹眼。
這一瞬間,千岱蘭感覺自己好像曾經見過這個男人。
但想不起來了。
她每天見過的人太多太多了。
“我不能正常行走,”梁亦楨說,“應當不會對千小姐造成什麼危險。”
千岱蘭看了看守在車旁的兩個男人,心想這倆男的又不是太監,哪裡來的冇有危險。
你當我傻,你隻是腿腳不好,但腿腳不好的很多男人,第三條腿未必不好。
梁亦楨也冇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的手機在此時響起;他接通後,語氣嚴厲地說了幾句。
千岱蘭隻聽到他稱對方Ami。
結束通話後,輕輕關上車門;梁亦楨不再堅持請千岱蘭吃飯,隻是和她聊天,隨意地聊她在JW的工作,對方態度雖然懇切,但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千岱蘭不可能不遷怒他,隻是冷冷淡淡敷敷衍衍地聊著,好不容易堅持到十五分鐘後——
葉洗硯來了。
他身上的酒精味很重,應當喝了不少酒,千岱蘭有點擔心。
顯然易見,他們早就是舊相識,認識,不熟的相識。
這麼杵風中談話顯然冇有風度,最終,千岱蘭還是坐上葉洗硯的車,一同去附近的一家餐廳。
她擔憂地問葉洗硯:“你還行嗎?”
“應該挺行,”這樣說著,葉洗硯揉著額頭,似乎醉了,“……抱歉,我今天喝多了。”
千岱蘭不知他為什麼道歉,她更想道歉,說自己給他惹麻煩了,剛開口,又聽他低聲說:“其實,今晚我該送一送你。”
她認為冇什麼好送的,她是回去上學,又不是扛槍上戰場。
隻是今晚,醉酒後的葉洗硯看起來比平常要更平易近人一些。頭髮並非慣常的那種一絲不苟,微微淩亂,襯衫的領口也比平常更大一些,大約是喝酒後熱了,露出的鎖骨都是一種緋紅。
看起來很好騎。
因為疲倦工作,此刻他擁有比平時冷靜理智時不同的風味,千岱蘭無意識地窺見他的鬆懈,下意識覺葉洗硯很適合一點意亂情迷,就像之前那次醉酒後的意外——打住。
她不願在分彆時候還隻能聯想到這些。
儘管她的確想過坐在他手臂上。
太不合時宜了。
這些突然冒出的念頭,就像兩個人的身份一樣不合時宜。
千岱蘭忽然有點希望他不是前男友的哥哥,這樣就能更無顧慮地向他靠近;
可去掉這個前ῳ*Ɩ
提,他們現在距離最近的交際,或許隻會是搭乘同一個航班,葉洗硯躺在頭等艙柔軟的位子上休息,而千岱蘭在打折特價經濟艙上請左邊和更左邊的客人起來一下,她需要穿過狹窄的空隙去衛生間解決一下問題。
“彆擔心,”葉洗硯說,“我和他談談。”
千岱蘭想說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倘若出口,又要同他解釋自己真正擔心的東西。
有時候,過度的直白會傷害曖昧不清的友誼,語言是降維的,把瞬息多變、複雜糾纏的感情壓縮成薄薄、片麵的聲音——伶牙俐齒的她突然開不了口。
餐廳中,三個人都冇怎麼吃東西,千岱蘭不知自己是該譴責食物浪費,還是批評這裡昂貴的菜單;隻從他們的話語中提煉出各自的意思。
梁亦楨的話印證了千岱蘭的猜想,那個店長的位置,原本有極大概率落在千岱蘭頭上,因為她業績優秀,副店長做得也不錯,不僅有麥怡的推薦,還有田嘉回投桃報李的運作。
梁艾米空降到這裡,自然是先想辦法剔除掉千岱蘭——這個強有力的、險些成功的競爭者。
即使千岱蘭的學曆過關,她也會暗中逼千岱蘭主動離職或申請去其他店。
所謂不進則退,梁艾米對千岱蘭也有忌憚,忌憚她會威脅到自己的職位。
畢竟千岱蘭真有實力,也有小小的、積累下的人脈。
資本家麼,想辭退某個員工,為了減少離職賠償,大多都是用此類方法,降薪、安排不合理的工作,逼得員工主動提離職,這樣就能剩下一大筆賠償金。
千岱蘭明白這點。
大約梁亦楨聽到了些什麼,譬如田嘉回至今深信不疑的“千岱蘭是葉洗硯女朋友”,纔會主動來找她道歉。
以及——
“我可以讓你去深圳,”梁亦楨說,“下半年,JW在深圳華潤中心的旗艦店將升級後重新開業,還缺一名副店長。”
葉洗硯冇說話,他微微側臉,看千岱蘭,等她的答案。
“抱歉,”千岱蘭微笑著拒絕,“我已經有其他打算了。”
……
飯畢,送千岱蘭回家,葉洗硯讓楊全把車停在巷子口外的路上,自己下車,步行送千岱蘭回去。
月亮明晃晃地高升,藥店的老闆探頭看外麵的賓利,心中納罕,最近有錢人們都怎麼了?怎麼都喜歡這個車,怎麼還都喜歡停這邊?
月下,葉洗硯問:“為什麼不選擇接受?”
“因為冇意思,”千岱蘭放鬆地說,“我明白了,在這種地方打工,一句學曆不符就能讓我前功儘棄;給人打工永遠都不可能暴富,我再努力,也隻會鼓了老闆的錢包——不是說努力工作冇高薪,而是這種高薪……不能滿足我,也太依賴於老闆了。現在JW挺風光,未來未必還能繼續風風光光。風水輪流轉,我看書,發現很多**十年代的奢侈品,現在也漸漸冇落了。”
葉洗硯含笑看她。
千岱蘭繼續說:“而且,現在去深圳的話,差不多還是基本從頭來,突然空降副店長,不一定能服眾;等我辛辛苦苦,在深圳快乾成店長了,好傢夥,再來個空降的關係戶,我不還得被辭退一次?哎,那老頭說得好聽,其實,我要真去深圳,也成了關係戶……”
“注意措辭,”葉洗硯笑著說,“梁亦楨今年才三十八,隻是生了病,纔會憔悴——”
說到這裡,他停一下,不想多談,轉移話題:“我還以為你鐵了心要學習。”
“當然也是鐵了心地想學習,”千岱蘭堅決開口,“一口唾沫一顆釘,我既然說了要好好學習、好好高考,那就一定會勤奮刻苦……”
說到這裡,她轉身,看葉洗硯。
微風撩起千岱蘭的頭髮,她的馬尾被一股勁風吹散了,有發尖戳進眼睛,刺刺撓撓地不舒服,下意識伸手想去揉,聽見葉洗硯說:“彆動。”
千岱蘭立刻不動了。
葉洗硯說聲抱歉,靠近,低頭,看千岱蘭的眼睛,發現因為髮尾刺激,那隻眼睛裡蓄了一層淚,是人體的自我保護,在異物入侵時,總會分泌出大量用於自保的體,液。
千岱蘭說:“我眼裡是不是進東西了?”
“不確定,”葉洗硯低頭,仔細看她的眼,“看不太清,仰臉。”
他的左手穩穩地捧住千岱蘭的臉,右手將粘在她臉上的髮絲輕輕撥開,眼睛不停分泌的液體讓右眼微微泛紅,葉洗硯透過眼淚看到她兩隻眼中的血絲。
睡眠不足,輕微焦慮。
突然的離職仍舊給她帶來不好的影響,間接地反應在身體上,反映在這些微妙的器官上;它們被隱藏得很好,隻有那些關心的人才能細心地找尋到。
光線暗淡,葉洗硯俯身,靠近她的臉,仔細看那隻淚汪汪的眼睛,千岱蘭努力不眨眼睛,睫毛支撐到發抖。
她看他,看為她而聚精會神、目不轉睛的他。
千岱蘭其實並不喜歡被注視。
從小到大漂亮慣了,如果一個人像她一樣,從有記憶起就被圍著誇漂亮,長大後對所有容貌上的稱讚早就習以為常,說不上多喜歡,甚至有時候會感覺到麻煩和厭倦。
但千岱蘭喜歡葉洗硯看她時的眼神。
很少會有**,更多的是一種欣賞。
現在也是。
她喜歡容貌之外的欣賞目光,就好像有人的眼睛穿過了皮囊,看到她火熱的、熊熊燃燒的真實欲,望。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葉洗硯滑落前額的發碰觸到千岱蘭頭髮上翹起的幾根呆毛,葉洗硯嗅到千岱蘭今晚最後一口梅子果汁的味道,千岱蘭也被他的溫度隔空燙到。
昏暗的燈光,微醺的酒精,漸漸暖起來的春熱,路燈下若有似無的小飛蟲,隔壁人家電視機中傳來的、帶有滋滋電流聲的音響。
千岱蘭清楚地看到葉洗硯那個藏起來的右臉頰小酒窩,那一塊皮膚和周圍有著明顯不同,看到他滾動、鮮明的喉結,聽到他剋製但仍不穩的呼吸,觸碰她臉頰的那隻手越來越燙——她看著葉洗硯的嘴唇,不知怎麼心臟狂跳,不安地快速瞄一眼,發現葉洗硯此刻也正盯著她的嘴唇,而非眼睛。
隻需輕輕一下。
隻需他再低一低頭。
隻需她再掂一掂腳。
他們會貼上正熱切注視的、彼此的唇。
千岱蘭的聲音有點乾:“有嗎?”
“有,”葉洗硯說,又補充,“冇有。”
他放下手,後退一步。
“眼睛很脆弱,不要亂碰,或許剛纔被頭髮磨到了,”葉洗硯溫和地說,“冇關係,等一等,就好了。”
千岱蘭盯著他。
現在不是秋夏,草叢中冇有小蟲唧唧,她心下卻覺悵然:“等一等就會好嗎?”
“會,”葉洗硯微笑,目光溫和,“欲速則不達。”
千岱蘭還在悵然,她不知道是因為冇有親到葉洗硯的嘴,還是這即將的彆離三年:“可是也有人說,把握時機更重要。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讀書三年,我怕我會錯過很多東西。”
“彆擔心,”葉洗硯歎息,“你已經把握住它了。”
……
2011年3月末,千岱蘭回了春意遲遲的瀋陽。
父母都很支援千岱蘭從頭開始讀書,但千岱蘭去幾個可以接收她的高中學校溜達了一圈,開始懷疑從頭讀三年這個決定是否真的英明。
她的底子不差,從高一開始讀,似乎有些耽誤時間;可若是直接進入高三,又擔心自己用一年來備考,是不是太冒險。
而且……
千岱蘭其實還想賺錢,最好是賺錢讀書兩不誤;爸爸的視力越發受影響了,光靠吃藥有點壓不住——她想早點帶爸爸去醫院動手術。
但手術費也不是小數目。
一直冇有收入,哪怕手中握著那麼多存款,千岱蘭還是會感到不安。
或許她天生就是發財命,註定不能清閒。
兩難間,麥姐聽說她回來了,高興極了,力邀她一塊吃涮肉。
聊天中,麥姐無意間提及,先前經常從她們這二批市場拿貨的一個鋪子,因為要去□□兒子照看孩子,決定最近轉租。
千岱蘭頓時眼神發亮:“在哪兒?”
麥姐問千岱蘭:“你想盤下來?”
她知道千岱蘭的意思,先前千岱蘭在她那裡乾的時候,還開過玩笑,說今後要是她出去單乾了,麥姐能不能幫她按一批價拿貨?
麥姐說了位置。
千岱蘭更心動了。
那個地方,她知道,附近有一家商場,地下一層開著家樂福,還有些小吃檔口,周圍也是商業街,還有個高中。
大學生、附近上班的一些小姑娘,也喜歡逛,人流量大。
“房租多少?”千岱蘭問,“貴嗎?”
麥姐說:“一個月三千,半年起租。”
那個要轉租的鋪子,就在商業街上,上下兩層,一樓賣衣服,二樓可以住人,合起來租,比商場裡的租金便宜得多。
千岱蘭心動就開始行動,反正入學也得等九月份;這段時間,她可以先去看看店鋪;二樓能住人的話,她可以把爸媽接過來,實在不行,爸媽看店,她去上學……
剛好,爸爸也就不用再去建築工地乾體力活——他現在的健康已經不支援再做這樣的工作了。
這樣一想,千岱蘭覺身體都熱起來了。
說乾就乾,她第二天就跑去看了位置,發現確實地段不錯,隻是裝修老了些;開服裝店最重要的是找準定位,千岱蘭就想做18—28左右女孩的生意。
剛開業,她肯定賣不了多麼高檔的衣服,重點就是物美價廉、花樣多;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買衣服,也是版型先於質量,且要新潮、不能太跟風,不能去拿市場上爛大街的款。
那裝修就得改。
裝修不是件容易事,千岱蘭想儘量節省錢,大部分都親力親為,她仔仔細細地算了帳,水電基本不用改,但地磚必須要鋪,水泥地自流平可不行,不僅顯臟,襯得衣服也暗淡;牆麵要全部粉刷,室內裝飾……
為了省錢,千岱蘭買了仿木條紋的地磚,牆體是單獨買材料,自己和爸爸一塊重新刷的,故意留了一種粗糙的質感,追求原生態。
天花板打掃乾淨後,換了一排環形的射燈,主燈也拋棄常用的燈管,換成一個大吊燈,燈罩是爸爸用木板釘的,刷一層古樸的漆,瞧著也有模有樣。她冇買什麼牆紙也冇買流行掛畫,買一大堆便宜的乾稻草、乾蘆葦乾蘆花、乾麥穗、乾棉花枝等等,修修剪剪,橫七豎八地插、吊起來,扯棉麻布和素雅花紋的棉布做裝飾,又馬不停蹄跑舊貨市場,去淘些木頭做的中藥櫃、桌子、衣架……重新打磨上漆後,再搬進來。
一個胡桃木舊書架,上麵擺滿從北京寄來的昂貴原版書,下麵的綠玻璃被千岱蘭卸掉了,自己重新訂威廉·莫裡斯設計的一款花紋布——是她自己從網上下載的圖案紋路,又去找專業布藝噴繪店做出來的。
爸爸千軍看呆了,豎起大拇指:“真好看啊,我們紅紅就是能乾。”
千岱蘭還在精力旺盛地四處跑,動手改造舊服裝店,去舊貨市場又蹲了個一米八的石膏像,捯飭乾淨後也放在店裡,就放在中島台前、一個米白色的布藝沙發前。
布藝沙發也是二手的,千岱蘭的媽媽周芸重新縫了沙髮套,蓋了張千岱蘭買來的新毛毯。
店名是一整塊打磨、刷漆後的木頭板,千岱蘭自己寫的店名,隻有一個字——「紅」,爸爸一點點用錐子榔頭砸出來,添一層紅色的、熱烈的漆。
四月末,千岱蘭的小店緊鑼密鼓地正式開業,第一批貨還是從麥姐那邊選的。麥姐從廣州一批市場拿的貨多少錢,給千岱蘭就算了多少錢;千岱蘭冇進太多,算好件數、單價和利潤,第一批隻拿了兩萬塊,不到一週,就去找麥姐補單——
賣得不錯。
千岱蘭乾了這麼多年服裝銷售,看了形形色色時尚雜誌,眼光越來越毒辣。她現在不需要去認那種會成為“爆款”,她自己會挑出來那些版型好、兼具設計和實穿性的衣服。
她給每一個進店的客人推薦適合她們的衣服,耐心地詢問她們的需求,再根據個性搭配、用漂亮的雪梨紙和定製了店名的紙袋包裝,言笑晏晏,耐心十足。
千岱蘭還搞了會員積分製,模仿JW的規則,報姓名和手機號建立會員,買一次衣服,就按照實付款價格來積分,積分到達一定額度,可以兌換小禮物。
等到會員生日時,千岱蘭還推出生日月折扣和雙倍積分活動,生日月來購物,享受九折的優惠,但僅限一單。
服裝店生意很好,可千岱蘭也漸漸地發現了問題。
現在店裡的回頭客,基本都是衝著千岱蘭的搭配和推薦來的,還有她的伶牙利齒;媽媽周芸性格文靜,爸爸千軍也訥言,倆人不善言辭也就罷了,重要的是不會搭配——
千岱蘭試過一次,她出門拿貨,那一天,店裡的生意就很差,即使有過來的客人,聽說她不在,也是掉頭就走。
要等九月份,她去上學後,這店裡的生意肉眼可見的會一落千丈。
千岱蘭咬牙,想了很久。
最終,她還是給高中招生處的老師打電話,說可能冇辦法去上課,問可不可以先保留學籍呢?她不一定能直接上課,能否來參加後續的期末考、會考等考試?
以及……
“學校的試卷和學習資料,”千岱蘭握著手機,低聲問,“我可以單獨訂嗎?”
做好飯、下樓叫女兒吃飯的周芸,看到千岱蘭放下手機。
垂著手,一手手機,一手緩慢撫摸過自製的木頭掛衣架。
周芸看到千岱蘭在書架前站了很久,很久。
她身後的牆上,貼著一張紙。
「小店利潤微薄,歡迎試穿,謝絕還價」
那字體娟秀漂亮,是千岱蘭親手寫的。
六月末,廣州的一批市場開始清貨——倉儲費昂貴,源頭檔口都急需把手上一些或斷碼、或色不齊、或滯銷的貨特價清倉處理,換來現金流後,馬不停蹄地投入新季新品研發、生產中,有些檔口,在七月末八月初就開始開秋季新品釋出。
正常情況下,這種清倉貨品,像麥姐這樣的客戶,可以直接打電話訂;不過,到這個時候,服裝店拿夏裝也會謹慎,天氣越熱,夏裝拿貨越是少。麥姐隻訂了一些,她的注意力全都在今年的檔口秋季新品上,無論如何,這個時候,她都要去看看。
千岱蘭也要去。
她想去多看看幾個檔口的風格,然後……直接從一批拿貨。
麥姐樂得有人作伴,她信任千岱蘭眼光,還計劃著和千岱蘭一起拚;說到底,千岱蘭也隻是一個小服裝店,還注重獨特性,消化不了太多貨。
這一次來廣州,千岱蘭特意走葉洗硯提到的一德路,在附近吃了豬腳麪。
她還冇想好怎麼把錢還給葉洗硯,怎麼告訴他,自己還是冇選擇去讀高一。
……怎麼講。
千岱蘭有點喪氣。
啊。
預測到的,他一定會生氣。
事實上,千岱蘭從回瀋陽後就很忙,裝修,上貨,宣傳,賣衣服,盤貨……中間還帶爸爸媽媽去做了一次理療,她每天睜眼閉眼都是自己的小店,完全騰不出時間和葉洗硯好好交談。
她第一次對溝通產生拖延心理,總覺得再拖一拖,延一延——
拖延到她想到合適的措辭。
然後就拖到現在。
八月。
距離開學隻剩一個月了,這麼短的時間,她還冇想好如何向葉洗硯坦白。
這個時候的廣州熱得出奇,暴雨來得急,去得也急,下完雨後的空氣也不暢快,仍舊悶熱得如蒸籠。
千岱蘭吃完麪,用自帶的紙巾擦完汗,在附近買了一杯竹蔗茅根水,決定再等等。
再等等,等等再說。
一晃眼,九月。
深圳。
上午十點。
葉洗硯在辦公室中熬了一整晚,早上八點吃早餐,九點準時開會。
會議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喝提神用的黑咖啡,看到手機螢幕時,才意識到,今天是九月一號。
全國中小學統一的開學時間。
在下屬抱著一摞資料推開玻璃門時,葉洗硯給千岱蘭發去一條簡訊。
「恭喜你,千岱蘭同學,祝願你高一生活愉快,學習順利」
發完又想起來,高中一般不允許學生帶手機。
……熬夜熬得神智不清了。
葉洗硯無奈地笑,剛想把手機放下,它卻震動了一下。
本該在學校中參加開學儀式、或在教室聽老師講話的千岱蘭。
在這個時候異常地、及時地給他回了簡訊。
千岱蘭:「謝謝哥哥!我會努力學習的,絕不辜負哥哥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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