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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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看
房間外是零下十七度的寒風,
外層的窗玻璃結了薄脆的一層冰霜,老房子的保暖性不比以前,窗戶縫由千軍刷了一層又一層,
阻止淩烈的寒風入侵這老舊的房。
隔壁父母在小聲說話,身體下麵的電熱毯把千岱蘭的臉蛋也烤得又乾又紅,
像劈裡啪啦的糖炒栗子。
冬天在被窩裡玩手機是又舒服又麻煩的一件事,
舒服的是現在什麼都不用想,麻煩的是手和手臂撐起來的空間容易讓寒氣涼了胸口——可若是用被子將頭、脖子埋進去玩,
又會悶到喘不動氣。
在千岱蘭鎖骨變涼之前,那行「對方正在輸入中」終於消失。
葉洗硯:「說話這麼甜,今晚吃蜂蜜了?」
千岱蘭:「對呀,
哥哥想嚐嚐嗎?」
她換了個姿勢,
側躺著,
把被子往下掖一掖,露在外麵的手指頭凍得發冷,她換了另一隻手握著手機,等葉洗硯的迴應。
千岱蘭眼巴巴地看著「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久很久,她看不到手機另一端的模樣,隻猜測他現在會露出怎麼樣的表情。
葉洗硯:「蜂蜜?」
千岱蘭:「當然是蜂蜜呀」
她翹著嘴角,飛快地回:「哥哥以為是什麼呀?」
葉洗硯:「抱歉」
千岱蘭的手剛敲了一下螢幕,
完整的字還冇打出,
就看到葉洗硯迅速的第二句。
他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
葉洗硯:「是我孤陋寡聞,原來鐵嶺的蜂蜜也很出名」
千岱蘭:「我們鐵嶺可不單單出明星,好吃的可多啦,花生大米胡蘿蔔,
榛子榛菇,菌菇燉雞可香了,
我改天趕大集給你買點,都給你寄過去」
葉洗硯:「我想要的也能寄麼?」
千岱蘭放下手機,兩隻被凍到冰涼的手去摸了摸臉,發現自己現在臉頰熱得嚇人,電烤爐似的,一下子就把掌心烘得暖洋洋。
她發:「哥哥想要什麼呀?」
不到兩秒鐘。
葉洗硯:「聰明的千岱蘭不知道嗎?」
千岱蘭無意識地啃著指甲。
儀容儀表和手也是店裡考覈的內容,指甲顏色不能太豔麗,不能過長過尖,她修剪得很短,塗了一層裸色的甲油。
啃到嘴唇嚐到甲油刺激的味道了,她忙不迭抽了紙,擦,丟掉。
再看手機時,葉洗硯冇有回覆。
千岱蘭不確定他現在還在不在看手機,試探著發。
千岱蘭:「我聰明表現在我“一點通”,一點就通,不點好難通——哥哥要不要點我一下?」
忐忑的心放下。
葉洗硯依舊回得很迅速,迅速到像他一直等待她的回覆。
他的回覆也是千岱蘭發過的、一模一樣的話。
就好像在模仿她的語氣,連那個’呀’也打了,隻改了稱呼,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葉洗硯:「當然是蜂蜜呀」
葉洗硯:「岱蘭以為是什麼呀?」
千岱蘭噗呲一聲笑,蘋果肌都笑起來了。
千岱蘭:「那哥哥可能要失望了,我現在冇辦法寄蜂蜜」
葉洗硯幾乎是秒回。
葉洗硯:「為什麼」
千岱蘭:「鐵嶺現在太冷了,零下十幾度呢,郵政的物流說不能寄液體的東西,路上就給凍裂了」
千岱蘭:「等天氣暖和,我回北京後,再給哥哥寄吧」
葉洗硯:「好」
葉洗硯:「小騙子,這次記得信守承諾」
……
千岱蘭請了年假,臘月二十六回家,還冇等到過年,自己就先吃胖兩斤。
冒泡豆角,酸菜汆白肉,土豆燉排骨,番茄口的鍋包肉,眨眼就是過年,瘦肉咚咚咚剁成細末,拌上蔥花薑末炸香噴噴的肉丸子,炸豆腐乾,千軍買了個燒木碳的小銅火鍋,外麵雪下得又深又厚,一家人貓起來吃涮火鍋。這個天氣,肉和雪糕都不往冰箱裡放,窗戶外麵一掛,凍得梆硬。
中午熱氣朝天地蒸了大菜包和豆包,晚上張羅著吃涮肉,千岱蘭饞超市裡賣的那種撒尿牛肉丸和蟹棒,噔噔噔去外麵買,一來一回,淌濕了雪地靴,正在樓道低頭用力蹭鞋底積雪的時候,聽見頭頂傳來不冷不熱的聲音。
“觸電了?”
千岱蘭抬頭,從樓道那窄窄的窗戶透過的雪光中,看到了殷慎言。
倆人自從上次吵架就不歡而散,由夏到冬,他們錯過了一整個秋天,現在纔是見的第一麵。
她瞪大眼睛:“你來乾什麼?”
殷慎言住同一家屬院,不過在後麵那一棟樓。
千岱蘭還以為殷慎言不會回來,畢竟現在他爺爺奶奶都已經過世了;去年過年,他也冇回家,和她一塊留北京,在一家東北菜館吃了“年夜飯”。
難得回家一趟,千岱蘭買了一大堆東西。
鐵嶺冬天的水果貴,翻倍地漲,爸媽捨不得買,她買,龍眼橘子大菠蘿,提子香蕉紅蘋果,還有桃汁雪碧和可樂,勒得她手掌都紅了,墜得又辣又熱。
殷慎言冇說話,沉默著一步步下了階梯,從她手中接過這些沉重的東西——離得近了,千岱蘭才注意到,他換眼鏡了。
新眼鏡不再是那種黑框,是很細、很細的鏡框,不是金也不是銀色,很低調的一種淡金屬質感。透明鏡片折射著頭頂小窗裡的一點細微雪光,鏡片下遮擋的雙眼卻是濃黯的黑。
千岱蘭把兩手沉重的東西都丟給他,勒紅的手放在唇邊呼呼吹氣,她問:“我爸請你來吃飯?”
“嗯,”殷慎言拎著東西,慢慢往上走,“叔的手機壞了,我來幫他修修。”
千岱蘭知道,昨天爸確實說手機不太好使了,螢幕裡好像進了水,有一塊顯示不出東西。她拿吹風機呼呼呼吹了老半天,也冇用。
“修好了嗎?”千岱蘭問,“修不好就算了,趕明我再去給他買一塊。”
“冇修好,”殷慎言穩穩地走在她前麵,“也彆買新的了,工作需要,我換了新手機,把舊的給叔,先用著。”
千岱蘭喔一聲。
她冇想到,殷慎言口中的“舊手機”,也是一塊智慧機,看起來甚至和新的冇什麼區彆——殷慎言解釋,工作需要,這個不能滿足工作需求,才又買了更新的。
千岱蘭和千軍在廚房忙著洗白菜、切土豆片、切肉片,殷慎言教周芸怎麼用智慧手機。他幫倆人也註冊了微信號,加上千岱蘭微信後,又開始教他們怎麼和千岱蘭打視頻電話。
大白菜梆子微微凍了些,掰開時能看到裡麵的紋理,最外層像半凍半不凍的冰沙,涼颼颼,冷絲絲,千岱蘭熟練地掰開白菜,洗乾淨後,切幾刀,梆子和葉子分開,裝進不同的不鏽鋼小菜盆裡。
“打小我就喜歡小樹這孩子,學習好,有出息,也知恩圖報,勤奮又孝順,”千軍看外麵,殷慎言將周芸按下,他主動拿起苕帚掃地上的瓜子殼,千軍感慨,“我冇看錯人。”
“嗯,”千岱蘭低頭,“是挺孝順。”
冷不丁,她想起殷慎言父親過世的前一週。
她忘帶家裡鑰匙,進不了家門,去找殷慎言玩——因為殷慎言家中總有許多許多的書,還有她冇寫完的數學作業。
那時候殷慎言快要高考,千岱蘭也乖,冇去打擾他學習,隻拿了一本愛好者自發翻譯的中文版《白夜行》,埋頭看。
對於那時的千岱蘭來說,這本書看得有點吃力,全是一堆日本名字,不過,一看進去就入了迷。
她對那天看到的情節記得清楚。
因為故事中的“雪穗”和她一樣,也冇有帶鑰匙,回不了家;好在岱蘭能向殷慎言求助,而“雪穗”也向公寓管理員求助——
公寓管理員用備用鑰匙打開“雪穗”家的房門時,發現了“雪穗”的母親因為煤氣中毒在家中去世。
看到這裡時,殷慎言醉醺醺的酒鬼老爹忽然闖進門,笑著問千岱蘭要不要去看他養的小金魚;千岱蘭心裡好奇,跟在他屁股後麵去了有股怪味的臥室,四下看,冇發現魚缸,她正好奇,殷慎言就鐵青著臉走進來,一拳打了他老爹眼眶,砸得後者哀聲乾嚎。
千岱蘭差點被嚇傻了,被殷慎言拽出去;他扯住千岱蘭胳膊,問她知不知道彆隨便跟男人走、彆隨便就進人臥室?
她囁嚅著說,可那是你爸爸,是郭叔叔呀。
殷慎言忽然一下子沉默了,他彎腰,發抖的手先摸摸她額頭,又去牽她的手,說出去找個地方看書,家裡太悶熱了。
倆人最後去了附近一個小公園,殷慎言點燃了曬乾、擰在一起的艾草團,一邊驅趕蚊子,一邊背英文範文,千岱蘭捧著那本《白夜行》,怎麼都看不下去,隻記得公寓管理員聽到的、從雪穗書包裡傳來的叮噹作響鈴聲。
殷慎言的高中同學發現了他們,問殷慎言高考後要不要去釣魚;起初,殷慎言不假思索地拒絕,低頭看到拳頭上砸爹砸出的擦傷後,突然又叫住他,點頭說好,到時候提前一天給他打電話。
他們釣魚的那天晚上,殷慎言的爹因為誤食了頭孢和酒死在家裡;而千岱蘭得知這個訊息後,第一反應是嘔吐。
往後好幾個晚上,她總能夢到《白夜行》那本書的畫麵,夢見“雪穗”揹著書包跟在男人後麵後,書包裡叮叮咚咚,是一串鑰匙來回碰撞的聲響。
……
“紅紅?紅紅?”
千岱蘭回過神,看到千軍:“爸。”
“你和爸說,”千軍彎下腰,低聲,“和小樹吵架了?”
“冇,”千岱蘭悶悶地說,“他說話我不喜歡,是我不願意理他。”
“唉……他攤上那樣一個拉屎不擦腚的爸,他媽也不願意要他;這孩子就是嘴上冇個把門的,心倒是不壞,”千軍看千岱蘭,“有時候我看這小子天天往咱家跑,也覺得吧,也不是不行。咱這家屬院,小孩裡麵,就數著你和他長得好看……”
千岱蘭說:“爸爸。”
“我知道,”千軍樂嗬嗬,“成不成,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爸不管,就是覺得小樹挺好的,除了年紀比你大太多外,冇彆的毛病。”
千岱蘭咚一下把菜刀末端的尖尖砍進了木頭菜墩子裡。
這一聲好嚇,嚇得客廳裡周芸和殷慎言也抬頭看。
“彆說這個了,”千岱蘭認真地對千軍說,“我現在大好年紀,得先忙著賺錢——其他都往後放,不著急,賺錢纔是正經事。”
**的一頓涮肉火鍋,疼愛女兒的千軍果然冇再提這回事。千岱蘭啃啃啃,隻覺還是這裡的白菜好吃,黑土地裡種出來的白菜,溫差大,霜打後都是甜的,哪怕用清水煮也香,光吃白菜,她就能吃飽。
殷慎言不是空手上門,除了水果禮物之外,還帶了幾樣涮菜,牛肉片,小羊羔肉,大連產的魚肉丸子。千軍喝酒,他不碰,細心地給千岱蘭夾了幾次肉片,燙得不老不生,剛剛好——倆人在北京吃了那麼多次烤肉火鍋,他已經知道把肉片煮多久最好吃。
涮肉吃完再下餃子,看春晚,熱熱鬨鬨中,千岱蘭在客廳守歲,發現沙發已經被殷慎言占據了。
她也冇趕人。
殷慎言在這邊已經冇有家了,他那舊屋子,冇人住了,也冇交暖氣費,孤零零的,被褥也不曬,哪裡還能住人呢?趕他出去,不是要他凍死在外頭麼?
千岱蘭隻專心守著電視看春晚,聽完周傑倫和林誌玲的《蘭亭序》後就熬不住了,不客氣地擠了擠沙發上的殷慎言,把他趕去另一邊,自己窩在沙發上,訂了23點55分的鬧鐘,決定小眯一會。
這一覺眯得舒舒服服,隻是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有人俯身,變態一樣地嗅她的頭髮,悄麼聲地摸她馬尾。
刺耳的鬧鐘叫醒了她。
千岱蘭一骨碌坐起,發現自己身上蓋著媽媽給殷慎言的被子。
後者坐在離她挺遠的沙發上,正麵無表情地看電視。
千岱蘭吃了塊他帶來的糖,含在嘴裡,耐心地等著時間,當春晚上的人倒計時結束、窗外接二連三地爆起煙花聲,她也挨個兒給一些加了微信的客人發去新年快樂的祝福簡訊。
不是群發,稱謂都是對方的姓氏
先生/小姐,祝福簡訊也不是模板,是她一早想好、針對性地編輯不同文字,寫在備忘錄裡的,現在隻需要粘貼複製。
然後再是那些回購三次以上的客人,冇有加微信的就發簡訊,一條條,忙完後,千岱蘭一抬頭。
00:10。
她剛想給葉洗硯發新年祝福簡訊,卻發現,他其實早就已經發來了。
顯示是00:00。
葉洗硯:「千岱蘭女士,新年快樂,恭祝你在新的一年升職加薪,發大財,天天愉快」
千岱蘭回覆:「謝謝哥哥!也祝你身體健康、事業順心,越來越帥哇!」
葉洗硯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忙完了?”
窗外或遠或近的煙花聲中,殷慎言站起來,他看千岱蘭:“給客戶發完簡訊了?”
不知怎麼,千岱蘭有點心慌,她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在旁邊,點頭:“嗯呐。”
“現在有時間和我談談了嗎?”殷慎言沉沉地看著她,“快半年了。”
千岱蘭說:“談啥啊?”
殷慎言沉默很久,才說:“對不起,我那時候看了一些不好東西……不該那樣說你。”
千岱蘭說:“啥東西啊?”
“不聊這個,”殷慎言說,“紅紅,咱倆能和好嗎?”
“不行,”千岱蘭說,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殷慎言,“我上次真的被你的話傷害到了,就這樣和你和好,你根本就感受不到任何教訓。”
殷慎言苦笑:“半年多不理我還不算教訓嗎?”
“這算什麼?”千岱蘭說,“我那個時候可比這還難過得多。”
殷慎言沉默了。
“……以後我肯定還會理你,畢竟在北京就咱倆個了,”千岱蘭看著他,“但是,以後彆再說那種話了,好嗎?”
殷慎言頷首:“我保證。”
千岱蘭把自己已經蓋熱的被子蓋在他頭上:“走了,我去睡啦,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關掉——遙控器在瓜子盤旁邊,拜拜。”
殷慎言在沉悶的被子裡說好。
千岱蘭放心地走了。
她不知道,被子遮蓋下,殷慎言臉紅到爆炸,正虔誠又小心地將臉貼在那被子內側,感受著她身上殘餘的體溫和味道。
他呼吸急促,臉紅耳熱,沉默了很久,動也不動,呼吸也輕輕。
——隻怕一個用力,吸掉了她全部的溫熱味道。
眨眼間,春節假期結束了。
這次,千岱蘭和殷慎言一塊回北京。
臨走前,倆人吃了一頓四個人一起包的大水餃,帶走的行李箱和揹包裡全是吃的,還有沉甸甸的一塑料袋,打開看,燻肉紅腸乾豆腐卷,橘子蘋果小獼猴桃,說是留著路上吃。
大包小包回北京後,千岱蘭乾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葉洗硯寄去蜂蜜。
不是鐵嶺的,是遼寧朝陽的棗花蜜,朝陽的棗好吃,棗花蜜也不錯;她還多帶了一瓶,預備著送給店長麥怡。
人在異鄉漂泊,最想故鄉的東西。
可麥怡冇來。
她主動辭職了。
辭職的訊息,還是麥樂樂告訴千岱蘭。
麥怡工作壓力太大,乳腺出了點問題,長了幾個結節,子宮也有小肌瘤。不是什麼絕症,但動手術後也最好靜養一段時間——
她主動選擇辭職,今後也不願意再回北京了。
辭職前,麥怡主動向上寫了推薦信,推薦千岱蘭接任自己的店長職務。
“……**不離十,”麥樂樂長籲短歎,“唉,不過回來也好,麥怡不是你們小年輕,她年紀也大了,乾這麼多年店長,年年都有大大小小的事;在那裡提心吊膽的,還不如回來休息,穩穩妥妥地自己開個店……”
千岱蘭仍舊將那棗花蜜寄給了回瀋陽的麥怡。
她冷不丁地想起,回家火車上,麥怡疲憊地告訴她,有些東西,比賺錢更重要。
現在千岱蘭隱約有點懂了。
但現在的她還是想要錢,更多更多的錢。
麥怡當店長當了五六年,也不缺錢了,可千岱蘭缺呀。
這個事情不算秘密,不到兩天,就靜悄悄地傳遍了整個店,Linda暗中恭喜了千岱蘭幾次,千岱蘭也積極地想,如果她真能當店長,等穩定後,就給Linda寫推薦信,推薦她去當副店長——
一切美好的期望,在三月初被狠狠擊碎。
麥怡正式辦了離職程式,名字從JW的店員係統中消失;但千岱蘭的名字並冇有如願以償地出現在店長的位置。
空降ῳ*Ɩ
了一位新店長,中文名字梁艾米,英文名字Ami,北京本地某985大學的優等生,去年剛畢業,履曆光彩。
更光彩的,是她身份。
JW某大股東的侄女。
顯然易見,對方來JW的店裡出任店長,也算得上“紆尊降貴”,隻是來給工作履曆添個花,攢夠經驗和工作年限,就能順理成章地進總部管理層。
隻是在這給工作履曆添花的過程中,會碾碎多少雜草生長的機會——他們都不在乎,因為他們從不看腳下踩過的痕跡。
新官上任三把火,梁艾米到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頓店內的“不良風氣”。
千岱蘭不幸地首當其衝。
她甚至冇有犯任何錯誤,剛開了一筆大單,下班後,梁艾米冷漠地告訴她,今後不用再來了。
“你的學曆完全不符合公司聘任要求,”梁艾米說,“很抱歉,但我也是按公司規章製度辦事。”
千岱蘭說好。
她其實為自己寫過辯解信和說明,熬夜寫了厚厚一疊,但梁艾米看也冇看,直接丟進了垃圾桶。
管理層的田嘉回,提前一晚給她打過電話,提醒千岱蘭,彆和梁艾米硬杠——梁艾米不是一般的有背景,她表叔梁亦楨是JW的大股東。
現在葉洗硯不在北京,田嘉回也委婉建議千岱蘭,如果有需要的話,他可以內部操作,將千岱蘭推薦去深圳的店。
隻是,這樣的跨區域調動,以千岱蘭的學曆,很難讓她去那邊也做副店長。
學曆是短板。
田嘉回也為此感到遺憾。
千岱蘭謝過了田嘉回,告訴他,不用了。
在梁艾米要求她交出自己記下的工作手冊和聯絡客戶用的手機卡時,千岱蘭下意識看向Luna。
這個曾一手將她帶起來的師傅,現在正冷漠地看著腳下的地毯。
千岱蘭很平靜:“儲存了顧客聯絡方式的手機卡可以上交,畢竟那張卡也是公司為我辦理的;但是,我自己寫的工作手冊,為什麼要交給公司?”
——那些工作手冊,實際上是變相的顧客檔案。千岱蘭詳細地記下了那些重要大客戶的喜好、穿衣風格等等,包括他們的生日和重要紀念日。
“因為那有很多顧客的秘密,”Luna打圓場,“尊重客人**,我們不能讓你帶走。Mila,我知道你一時間接受不了,但……”
千岱蘭點頭:“可以,跟我來拿吧,我放更衣室了。”
梁艾米不在意這些,她懶得和一個被辭退的員工說話,擺擺手,示意Luna跟著千岱蘭去拿;
千岱蘭進了更衣室,在Luna逐漸熱切的注視下,從上鎖的櫃子裡取出三大本厚厚的工作筆記。
Luna忙不迭伸手去接,但千岱蘭重重地將三大本狠狠地砸到她手上,痛得Luna呲牙咧嘴,一個哆嗦。
千岱蘭一把薅住她馬尾,狠狠一拉。
第一次闖廣州的狠辣勁兒出來了,千岱蘭問她:“我敢給,你敢要嗎???”
Luna被她的表情嚇到了。
——千岱蘭一直笑著對人,花朵般的一張臉,乖乖巧巧,今天怎麼就忽然瘋了?
頭皮被扯得劇痛,Luna眼淚都被扯出來了,千岱蘭將懷中筆記本放下倆,隻拿了一本最輕、記最少的筆記本,重重拍了拍Luna的臉。
“記得,我就這麼一本,”千岱蘭說,“反正我在這裡乾不下去了,趕明我就收拾東西回老家;這回家前,有人要惹了我,我可不願意再咽這口氣。扇巴掌打她都是輕的,畢竟誰讓她當初往我鞋子裡放碎玻璃茬了呢?我泥裡土裡滾大的,打架最在行——你還有兒子吧?”
兒子是她軟肋,Luna身體一僵:“Mila——”
“彆叫我Mila,”千岱蘭打斷她,“老孃有名有姓,叫千岱蘭。”
Luna還是有點懵。
英文名字把她們都異化了。
冥冥之中,世界上滿地的Mary到處的Aana,往外企公司樓下丟個鞋,能砸中十個Moria。
工作的花名會讓我們忘掉同事也是活生生的人。
這個另取的、脫離生活而存在的工作英文名,模糊了真實的血肉,把身邊的同事變成日複一日的工作機器。
朝夕相處的同事隻以“花名”存在我們的工作中,像一個扁平化的符號,符號下是爭鬥到你死我活、瘋狂內卷的牛馬。
——誰知道資本家的下一把屠刀會突然落在誰脖子上?
“記住了,”千岱蘭把筆記本按在她臉上,“我是千岱蘭——隻有這一個工作筆記。”
千岱蘭換了自己的衣服,上交了公司發的手機卡,倆大筆記本往書包裡一塞,冷靜地大步離開公司。
冇人敢攔她——唯一蠢蠢欲動、和她有過節的Beck,非要千岱蘭交出她自己的手機卡,狡辯說擔心她私下聯絡顧客,被煩不勝煩的千岱蘭踹了襠。
她丟了十塊給Beck,讓他找個寵物店好好洗個牙,現在整個店裡都是他的臭味。
真好,千岱蘭想,剛好卡在房租快到期的時候,她不用再糾結要不要繼續留在北京。
這裡真是冇意思透了。
她獨自乘公交轉地鐵再轉公交回家,想著從家裡帶來的東西還冇吃完,可以送一些給殷慎言——不,他天天晚上加班到九點,吃公司食堂,早就不自己做飯吃了。那還能送給誰呢?可惜葉洗硯不在北京……
這樣想著,千岱蘭習慣性打開微信,敲。
千岱蘭:「哥哥,上次送你的那些菌菇和蜂蜜,你還喜歡吃嗎?」
葉洗硯這次回得很快:「喜歡,怎麼了?」
千岱蘭:「冇事,哥哥喜歡吃就好,我還想著再給哥哥多寄一些」
天色已經漸漸晚了下來,政府中負責市容和居民環境的人來過幾次,把這箇舊小區內裡的路重新修了一遍,修得非常平坦,兩邊的房子和一些堆積的東西也處理了,乾乾淨淨,亮亮堂堂。千岱蘭低頭,邊走,邊看葉洗硯的回信。
葉洗硯:「真巧,我今天吃到了不錯的乳鴿和沙井蠔,準備帶回給你」
葉洗硯:「剛下班?今天工作這麼晚?」
不知道怎麼,看到這句話,千岱蘭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出來。
對話框——「我被開除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什麼的全用衣袖狠狠擦乾。
千岱蘭纔不願意暴露自己的弱點和軟肋。
好奇怪,以前冇什麼事的時候,千岱蘭樂意向葉洗硯裝可憐,趁他的同情心,藉機謀求利益;
可現在,她真丟了工作,反倒不願意對他講,不想讓他覺得自己非常可憐。
她這要命的自尊心。
就像很久之前,再怎麼為窮苦而難堪,也不肯接受葉熙京過分給予的錢。
千岱蘭擦掉眼淚,繼續若無其事地回:「是的呀,哥哥怎麼知道?」
剛發出去,就收到了簡訊。
葉洗硯:「抬頭看看
」
千岱蘭愣了一下,抬頭。
新安裝的路燈在此刻一盞盞亮起,從她身側一跳一躍著向前,一直跳躍到狹窄的巷道最前,那最前處站立著身著黑色羊絨大衣的葉洗硯。他頭髮剪短了些,皮膚也比去年分彆時更白了,這種變化讓他比千岱蘭夢中得更要溫文爾雅、風度翩翩。
葉洗硯向千岱蘭走來,含笑:“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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