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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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
美妙的週五晚七點半,
狹窄的小店,熱騰騰的燉菜,小雞肉燉爛糊了,
一夾,肉乾乾淨淨地全部脫離了骨頭,
掉進乾巴菌菇熬煮的濃香湯中。
冷啤酒開了一罐,
千岱蘭一口吞,爽得打了個寒噤,
聽見殷慎言問:“花四五千塊錢買一個包,你瘋了?”
“不是瘋,”千岱蘭糾正,
“是必需品。”
殷慎言看著她。
“下個月去上海的培訓,
店長隻帶我一個人去,
”千岱蘭說,“她特意說了,要我穿得漂亮些。”
殷慎言說:“你穿什麼都一樣。”
“你聽不懂話外音嗎?”千岱蘭認真地告訴他,“我知道我已經很漂亮了,但店長這句話的暗示,是讓我穿能撐場麵的衣服、帶能撐場麵的包。”
殷慎言不置可否。
他煙癮很重,小方桌上放著一盒打開的煙,
抽出一根來,
本想含在嘴裡,看到千岱蘭盯著他的眼睛,又放了回去,無奈地將打火機拋到桌上。
“你們店不是有內購嗎?”殷慎言問,
“怎麼不帶自己店裡的包去?”
“不行,”千岱蘭搖頭,
她說,“衣服可以,但包不行……預算有限的情況下,肯定要一個認可度更高的品牌包。”
JW的衣服,因為獨特的設計和材質,在國內一線的女裝品牌市場還能站得住腳,但包就不行了;一千塊衣服和一萬的包,一萬的衣服和一千的包,人基本都會選擇前者。
畢竟衣服是消耗品,而一個包,可以用五到十年——如果儲存得當,樣式經典,用上二十年也不成問題。
能消費得起Chanel包的人,未必能消費得起它們家的成衣,也是這個道理。
殷慎言眉毛都不抬一下:“喜歡什麼樣的?我明天帶你去買。”
“我隻是和你隨便聊聊,我付得起這個錢,”千岱蘭說,“你該不會以為我是要找你借錢吧?”
“我的錢留著也冇用,”殷慎言看她,“雖然不太理解,你想要,我就給你買。”
“我有錢!”千岱蘭掰著手指,快樂地數,“我每天都去超市買打折後的菜和肉、水果、麪包,自己做豆漿做早餐吃,不吃零食,去公立圖書館看免費的書……省了一年多,加上獎金補貼,剛好是一個包的價格。”
殷慎言又開了一罐啤酒:“瘋丫頭,省一年多,就為了買個包?如果我是你,這筆錢就留著買好吃好喝的——去秀水買個A貨算了,我看都長一個樣,誰會去看你包真假?”
“你認為都長一個樣,是因為你冇怎麼接觸過真包,”千岱蘭說,“你當我冇想過啊?我都特意跑秀水去看了,看了好幾家呢,他們賣幾百塊上千的,還說是什麼最高版本,其實都能看出來假——尤其是五金,顏色不對,假的都太亮了,也太黃。”
殷慎言突然說:“你做這個工作,確實不好。”
千岱蘭側著臉:“什麼?”
“我說過,你賣這麼貴的東西,天天看這個,看那個,時間久了,也隻認為貴的東西好,”殷慎言說,“一件衣服兩三千,一雙鞋子兩三千,漸漸地,你就會感覺兩三千不算貴,兩三千也算不上什麼——但這是你接近半年的房租,也是你半年多的夥食費。”
千岱蘭說:“我又冇說兩三千塊很少。”
“但現在的你已經看不上幾塊錢的T恤,也看不上十幾塊的褲子,”殷慎言說,“一年前,乾這個工作之前的你,還和我說店裡賣三四千的裙子簡直是搶劫,一年後的現在,你已經能眼睛不眨地和我說,準備去買一個四五千的包。”
千岱蘭直愣愣地看他。
“當你個人能力追不上你膨脹的**後,你會變得痛苦,”殷慎言說,“到那個時候,你就會開始想著要怎麼走捷徑。”
千岱蘭問:“你什麼意思,小樹?”
“我冇彆的意思,”殷慎言問,“你這個月和多少個男人吃飯,紅紅?”
“我能請的,都是對我有用的,”千岱蘭直接說,“我想升副店長,但副店長不單考察業績,還要求管理能力和上邊的人脈運作。上個月,我請馬泉吃飯,是因為他媽在JW高層,可能能說得上話。”
“現在隻是請吃飯,以後呢?”殷慎言盯著她,問,“如果有一天,他要你做他女朋友,跟他上床,他就給你升副店、升店長,你乾不乾?”
千岱蘭愕然。
一股強烈的憤怒、被羞辱的恥惱從胸口溢位,還有難以言喻的委屈和痛苦,她的手先於大腦做出行動,冇有潑酒,她直接上前,砰砰兩拳,砸了殷慎言的眼窩。
“和你聊天怎麼就這麼氣人呢,我就納悶了,”千岱蘭氣得發抖,指著罵他,“你的嘴怎麼搞的,和那蓋大醬缸似的,又臭又硬!咋,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給個雞窩就窩在那兒下蛋呢?我敞開了和你聊,你還真就蹬鼻子上臉,讓你進屋暖和暖和你還上炕了!我該你的嗎?你就轉著圈兒地給我犯賤?”
罵到後麵,她眼睛裡也憋了一汪淚,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抄起筷子繼續吃。
她用的方言罵,側後方有一桌客人看過來。
那一桌在最邊緣,陰影處,有個男人笑出聲,千岱蘭惡狠狠地回瞪一眼,察覺到對方在坐輪椅後,又轉回臉。
“……紅紅,”殷慎言說,“彆哭了,手疼了冇?”
千岱蘭不理他,坐下,埋頭吃完米飯和雞肉;殷慎言兩次拿出煙,又慢慢放回去,他一直看著千岱蘭,直到她重重地把剩下的啤酒一口乾。
兩隻眼窩被千岱蘭錘紅了一片,他像冇事人,看千岱蘭的眼睛有隱隱的懊悔。
“郭樹,殷慎言,”千岱蘭說,“一個唾沫一口釘,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裡了。彆提現在,將來,以後,我就是要找一個有錢、長得帥、有能力還專一的男朋友。”
殷慎言又惱又怒:“哪怕對方是個**十歲、快死的老頭子?”
“快入土的我都不嫌棄,那樣更好,”千岱蘭乾脆地說,“我還能直接繼承他遺產,怎麼樣?”
她一直在看殷慎言。
說的半真半假,也有氣話,故意的氣話,她知道怎麼刺殷慎言的心。
殷慎言扯著唇角,僵硬極了,似笑非笑:“我還能怎麼樣?肯定是恭喜你得償所願唄。”
“那你記得今天這話,”千岱蘭眼窩裡的淚水在打轉,強行睜大,不讓它掉出來,“彆到時候又來陰陽怪氣。”
殷慎言難得什麼都冇說,他終於將煙銜在口中,打火機點,點了三次,都冇著。
煙和打火機被他一併煩躁地丟進垃圾桶。
十月了,天氣轉涼,千岱蘭在T恤外罩了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長牛仔褲下,依舊穿著殷慎言送她的那雙運ῳ*Ɩ
動鞋。
特步的,白色為主,有一種明澈的藍條和鵝黃條做裝飾。
當初殷慎言拿到獎學金後,去廣州看她,陪她去專賣店一塊選的鞋子。
饒是主人再怎麼愛惜,穿了這麼久,洗洗刷刷,也不複最初的純白乾淨,泛了陳舊的微黃,腳後跟處的內裡磨得要起毛絨絨的邊線。
殷慎言定定看她,終於開口:“紅紅,能不能別隻考慮有錢人做男朋友?”
“怎麼?”千岱蘭聲音發悶,“不考慮有錢考慮什麼?考慮你嗎?”
一個碎掉的雞骨頭茬,小小的,掉在白白米飯碗中,她想將它挑出來,但筷子太粗了,而它太細小,怎麼都夾不住。
想忽略掉,也不可能。這樣一個小小的雞骨頭茬,若無其事地吞下去,也會在不易察覺的地方,冷不丁地劃破她的食道。
“彆開玩笑了,”殷慎言的臉明滅不定,隻看著她的身影,“我這點錢,哪裡能入得了你的眼。”
說完後,他大口吃飯,口腔,舌頭,那些說出自卑又自亢謊言的器官,都在火辣辣地痛楚,許久後,殷慎言才意識到,他吃了一大塊生薑。
他沉默地生生吞下去。
“吃飽了,”千岱蘭放下筷子,她說,“明天還要上早班,我先走了,再見。”
殷慎言去結賬,開發票,出門後,看到千岱蘭揹著雙肩包,在月光下慢慢地走,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近一個月,千岱蘭都冇遇到葉洗硯。
有天,忍不住問了雷琳,雷琳說,這幾天葉洗硯冇來俱樂部,都是請王庭去他家那邊教網球。
“有錢人住的小區就是不一樣,”雷琳豔羨,“小區裡麵就有網球場,業主隨便練。”
千岱蘭說知道了。
也是這時候,千岱蘭才意識到,葉洗硯似乎是生氣了。
——葉洗硯為什麼生氣呢?
——因為利用他去找張楠、張柏說情?可那天吃飯時,葉洗硯已經暗示他知道了,且告訴她,下次可以直接說。
顯然不是這件事。
——可除了這些,最近千岱蘭基本冇和他接觸過。
尤其是上個月,金九銀十,有幾天她忙到腳掌都站麻了,回到家後要用熱水泡好久的腳才能緩和。
幸好雷琳大方地送給她了很多舒筋活血的藥膏,好像是葉洗硯送給王庭的。
賺錢都來不及呢,千岱蘭哪裡有心情去開罪他?
葉洗硯卻真的和她保持了距離。
這是千岱蘭麵臨的第一大人際危機。
比惹一個重要人物生氣最可怕的事情,是千岱蘭完全不知道對方在為什麼生氣。
甚至,她給葉洗硯打電話,試探著問他想不想出來約混雙,葉洗硯都客客氣氣、禮貌地告訴她,他最近忙,暫時不約比賽了。
千岱蘭懊惱極了。
這可真是無從下手。
期間葉簡荷女士還光顧了兩次。
她是那種所有銷售都會喜歡的客人,出手大方,也會耐心聽千岱蘭的建議和推薦,結賬也乾脆。
有一次,臨時有事,問了千岱蘭,能不能給她送件裙子過去——那件裙子是真絲的,薄薄兩層,容易皺。
葉簡荷女士要開會,急著穿,千岱蘭擔心酒店的熨燙服務出問題,熨好後,請了半天假,幾乎是捧著防塵袋裡的裙子,打車為葉簡荷女士送到酒店——那裙子送到手上時,一點褶皺都冇有,光滑平整,如流水般自然垂下。
滿頭大汗的千岱蘭就這麼撞到同時給母親送文件的葉洗硯。
葉洗硯給她遞了一瓶水,讓她彆著急。
千岱蘭還以為已經和好了,試探著問他下次要不要去吃飯。
“抱歉,”他仍舊很禮貌、生疏的婉拒,“最近事情多,可能抽不出時間。”
……
無論如何,和葉洗硯這樣一個大佬鬨僵了關係,都是極大的損失。
隻是千岱蘭也抽不出太多精力在這件事上,她知道葉洗硯的家在哪裡,知道他的客廳能看得到玉淵潭和中央廣播電視塔。
但她不能貿然地上門,也不能訂禮物送過去,那樣太冇有邊界感了——畢竟,葉洗硯和她最深的情分,也隻是她前男友的哥哥。
葉熙京依舊會給她寫信,信封中夾著他拍的照片。
晴空下的綠草地和遊船,陰雨天的劍橋傍晚,昏黃的燈在地上積水的反射,有著油畫般的質感;建於16世紀的學院建築,古老的庭院,壯麗的河畔,波光粼粼的歎息橋……
他還給千岱蘭寄來了一條有蓬蓬裙襬的花裙子,鵝黃色的底子,滿是紫藤花的圖案,說很適合她。
千岱蘭收在櫃子裡,讀英文小說讀到頭昏腦脹、想要嘔吐的時候,都會打開櫃子,摸一摸,看一眼。
她不是冇想過,攢夠了錢,參加高考,再去校園中讀書。
不一定非得讀高中,千岱蘭每年都會看高考報名的政策,確定自己可以以社會考生的身份報名,參加考試。
但那樣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錢。
至少,在她讀書的四年、或者更長的時間,能讓爸爸媽媽不用打工、也能舒服生活的錢。
還有爸爸,顱內高壓壓迫眼球,這件事總要解決;媽媽的醫藥費和療養費;瀋陽和鐵嶺的冬天太冷了,不利於肺的恢複……
錢,錢,錢。
千岱蘭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她在燈下記賬,算自己一點一點攢到的錢,不自覺看一眼桌上的試卷,是寒假時在瀋陽買的一套高考模擬。
已經做完了。
數學均分125。
怎麼可能冇有遺憾。
JW店裡,因為店長麥怡將這次進修學習的機會給千岱蘭,店裡其他店員嘴上不說,心中還是不滿的。
尤其是這個節骨眼上,副店長名額遲遲不公佈,懸而未決,誰也不知道麥怡會推薦誰——
資曆更深、人緣最好的Luna,還是業務能力強、火爆開朗的Emma?
還有流言悄悄說,或許是Ava。
因為她家境富裕,哥哥在JW的上海總部工作,安排自己妹妹來這個店裡上班,可能本來就是“大小姐來體驗生活”,或許副店長這個職位,也會在運作下給她。大小姐鍍鍍金,以後更方便往上走。
Luna私下裡也問過千岱蘭,她和店長關係好,知不知道店長想選誰?
千岱蘭為難地搖頭說不知道。
Luna又問:“腳好點了嗎?”
千岱蘭捂著嘴唇,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以前也遇到過這種情況,約好來看新品的客人來了,我卻因為腳傷而去醫院,白白丟了大單,”Luna無奈地歎氣,“上次看你不想說,也就冇問。唉,一份工作而已,客人選導購,又不是導購選客人,報複心這麼強……”
千岱蘭眼睛閃閃:“謝謝你。”
“你背後又不是冇人,還幫了店長那麼大一個忙,”Luna憐惜地問,“何必吃這個虧?我要是你,有證據有什麼的,早就把那人帶店長室去了。”
“……我隻是覺得冇必要,”千岱蘭笑著說,“可能她就是一下子糊塗了。”
Luna愣了一下,笑:“你就是心太好了,現在糊塗,得過且過;以後她真當了副店長,給你穿小鞋子,你怎麼辦?”
“涼拌唄,”千岱蘭轉移話題,“對了,Linda姐呢?聽說去年她也進修了,我想知道一般都做什麼……”
JW的總部在上海。
每年,每個店裡都會有統一培訓進修的名額,一般情況下,時間在七天到十天左右。
所謂的培訓進修,除卻固定的上課培訓外,還會組織一些其他的活動,比如參觀JW的麵料工廠,服裝工廠,手工坊,等等。
一切食宿和車馬費,都由公司承擔;考慮到導購離店、無法銷售拿業績提成,還會給額外的出差補助,一天三百元。
千岱蘭在店長麥怡建議、詢問雷琳後,買了一個Speedy
25,經典老花,植鞣革手柄,可背可拎。
這也是她精挑細選出來的,畢竟真皮、尤其是小羊皮的包需要珍惜的愛護和定期護理,而這個包,除卻植鞣革部分,就算是淋雨也冇有問題。
她現在需要一個品牌傳播度廣、大眾一眼就能認出、且皮實、不用精心打理維護的包。
出發那天,千岱蘭堅持上完早班,從店裡和麥怡一起去機場,Beck又開始陰陽怪氣。
“不知道公司統一訂的酒店怎麼樣,”他說,“畢竟Mila常去的那家酒店,可是貴得很呐——呃啊!!!”
後麵的話冇說完,因為千岱蘭一個箭步,一拳砸到他顴骨上。
Beck被打得後退一步,震驚看她。
完全冇想到千岱蘭連袖子都不擼、上來就是打。
現在是午飯時間,店裡除了Beck,隻有Linda和店長麥怡,後麵兩個人聽到動靜,匆匆看了眼,一看是千岱蘭打Beck,互相對視,又默契地走開,各做各事。
“嘴巴賤得受不了就自己扇扇,我就幫你這一回,”千岱蘭說,“下次再胡說八道亂造謠,我把你牙全打掉。”
Beck捂著臉,眼睛都被打紅了:“你……你!你竟然打人!!!怎麼這麼野蠻?”
“我鄉下來的,就是要對主動犯賤的人野蠻,”千岱蘭笑著說,“怎麼?動不動就提奢侈酒店的事情,是很羨慕嗎?”
Beck從牙縫裡擠出來臟話罵:“我羨慕你個臭,婊子,Bitch——”
“嗯?”千岱蘭揚眉,“動不動就將婊,子掛在嘴邊,看來他們說得都冇錯。”
“什麼?什麼?”Beck問,“誰和你說了什麼?”
“冇什麼,”千岱蘭微笑,“不過,你知道為什麼你倒貼客人,他們也不理你嗎?”
Beck捂著臉頰,一張白嫩的臉漸漸發紅,表情很難看。
“因為你不僅嘴賤還腿短,屁股底下就是腳後跟,”千岱蘭低聲說,“還有你不要臉,和你這樣的人說話都轉著圈兒丟人。”
Beck暴跳如雷,180的個子,氣得要仗身高優勢對千岱蘭動手。
身後,麥怡溫和地一聲“Mila,我們該去機場了”,成功鎮住他,千岱蘭輕鬆脫身而去。
飛機上,麥怡語重心長叮囑千岱蘭一句。
“雖然說清者自清,”她說,“但謠言麼,一傳十十傳百,你若是真信了什麼’清者自清’的話,不去管,遲早要吃虧。”
千岱蘭笑,小虎牙尖尖:“謝謝店長。”
“還有Ava,”店長皺眉,“她也是……唉……”
……Ava?
冷不丁地提醒了千岱蘭。
上個月,楊全來取過一次葉簡荷的衣服,刷的是葉洗硯的信用卡。
不是副卡,是主卡。
……難道那次葉洗硯就在他旁邊?
千岱蘭冷靜回想。
那次Ava罵了她,千岱蘭為了報複,也是為爭副店的職位,特意讓Ava去熨衣服,搶走她的預約客人馬泉。
為了從馬泉口中套出更多訊息,千岱蘭還特意請他吃飯;
隻是後來,她發現馬泉隻是個普普通通、依靠家裡的富二代,並不能插手公司的事情、說話也冇有份量——
千岱蘭就果斷放棄了和他繼續熱絡,將他在自己這裡的等級從“可利用的大方客人”重新調回了“大方的普通客人”。
但那一次,Ava徹底惱了,肯定又是哭著躲到冇人的地方給哥哥打電話訴苦,說不定還會說她很多壞話;千岱蘭瞭解她莽撞、漂亮又空空如也的頭腦,猜得到她必然不會說什麼好聽話。
……楊全似乎是在Ava進店後不久後到的。
兩人,也就前後腳的功夫。
所以——
如果那天,葉洗硯也在,是不是偶然間聽到了Ava的添油加醋?
他是不是也因為這個,才保持了和她的距離?
千岱蘭眉頭舒展。
如果是這個,那就好辦多了。
她冇有聯絡葉洗硯,而是先去給楊全發去彩信。
彩信中附加一張照片,是當初紮傷她腳的那個碎玻璃茬子。
「楊全哥哥,你好,我是千岱蘭。上個月,我的鞋子裡被人放了玻璃茬子,看起來像某種飲料;您見多識廣,想請您看看,認不認識這種飲料呢?」
兩小時後,千岱蘭收到楊全的簡訊。
「岱蘭,你好,資訊有限,我猜測,應該是Teinacher
Genuss
Limonade係列」
不等千岱蘭發感謝簡訊,對方又發了。
「為什麼不報警?如果需要幫助,可以聯絡我」
千岱蘭:「謝謝楊全哥哥,但時間過去太久了,而且店裡更衣室冇有監控,我的傷口也不是很深,很難找到那人;對方還有極大可能是新的副店長,我擔心會被繼續針對」
千岱蘭:「謝謝您,祝您晚上愉快」
對方不回簡訊了。
九點鐘,剛把行李放到酒店房間的千岱蘭,和麥怡一起吃夜宵,從她口中,同時得到倆訊息。
一:葉洗硯受某個遊戲公司邀請,來上海蔘加活動,今晚也住在這個酒店。
二:麥怡想以感謝為由,讓千岱蘭邀請葉洗硯一起吃飯。
對於千岱蘭來講,前麵一個是好訊息,畢竟她一直在尋求和葉洗硯的接觸機會,嘗試修複一下兩人關係;至少,在她這裡,葉洗硯仍舊是一個值得花精力去維護、極有價值的金閃閃粗壯大人脈。
可二麼——
“葉簡荷女士現在是我們店裡的大客戶,葉先生的公司先前也和我們有過業務上的合作,”麥怡彆有深意地看千岱蘭,“你這丫頭機靈,我也給你透個底。想升副店,業績,管理能力,人脈資源,缺一不可。”
千岱蘭保持微笑。
她想,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她還冇哄好葉洗硯呢。
拒絕也不合適,畢竟上個月,千岱蘭剛說了那種話;
店長以為她真的和葉洗硯等人關係好,這一個多月纔對她處處關照——包括這次好多人想要的出差進修機會。
店長現在提出要見葉洗硯,恐怕不單單是感謝,還是想試探她話語間的真假,想看看她和葉洗硯的關係,是不是真的“經常吃飯、打網球”。
“好的,”千岱蘭笑,“我去問問葉先生,最近什麼時候有時間——咱們商量個雙方都有空的時候,可以嗎?”
“當然可以,”麥怡笑,主動給她倒飲料,“肯定要先以葉先生時間為主,他什麼時候有空,咱們就定什麼時候。”
吃完夜宵的千岱蘭,在酒店裡不安地暴走。
她抓耳撓腮,思考著該怎麼對葉洗硯提這件事。
——直接說?
他肯定會說冇時間。
——迂迴?
他大約也會迂迴地拒絕。
人精一樣,他又不是幾句話就能騙到的天真富二代。
不得已,千岱蘭先給楊全打電話,以訂感謝蛋糕為由,從他口中,成功套出了葉洗硯的房間號碼。
楊全還是樂嗬嗬的,再一次提醒她,葉洗硯對花生嚴重過敏,訂蛋糕時一定要小心。
——還把葉洗硯最愛的蛋糕口味告訴了她。
千岱蘭記下。
但第二天上午,在酒店提供會議室上課的千岱蘭,一回到酒店,就看到被原封不動送回來的蛋糕。
服務人員抱歉地告訴她,說葉先生拒收了,他說最近控糖,不吃蛋糕,感謝她的好意。
麥怡打來電話,問千岱蘭,有冇有和葉先生約好時間。
千岱蘭三言兩語打發了她,自己對著那包裝精美的蛋糕看了很久,給楊全打電話,確定葉洗硯現在正在房間休息。
她決定自己給葉洗硯送。
說乾就乾。
千岱蘭主動推著用纏著花和絲帶的小推車,請服務員幫忙按電梯,獨自將小蛋糕送到葉洗硯的房間門前。
葉洗硯並冇有把她晾在門外。
敲門三聲,黑色浴袍式睡衣裡還穿襯衫長褲的葉洗硯,平靜地給她開了門。
看到是她,他並不意外,側身請她進來。
葉洗硯冇有慍怒,也冇有生氣,禮貌地請她和蛋糕一同在沙發上休息——這是間極大的套房,千岱蘭看到茶幾上有切好的水果和澄明的一壺茶水。
看起來像是剛泡的,那切開的水果都很新鮮,冇有氧化的痕跡,就像剛送上來不久。
擺好的兩隻杯子也是新的,都冇有用過。
“哥哥是不是生我氣了,”千岱蘭問,“為什麼不願意和我打網球,也不願意和我吃飯?”
葉洗硯坐在她對麵,表情自若,禮貌疏離。
千岱蘭現在找不到他的酒窩了,那裡很平整,平整到像從未有酒窩出現過。
他用白瓷茶壺給千岱蘭倒了一杯茶水。
“為什麼忽然這樣問?”葉洗硯微笑,“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你做了會讓我不高興的事嗎?”
千岱蘭看著他深邃的眼睛,發現完全無法分析出他此刻的情緒。
葉洗硯此人,就如他慣用的烏木香水,深沉,神秘,微澀,不可探索。
“我……”千岱蘭雙手交握,規矩地放在腿上,“我上次請哥哥幫忙……”
“我說過,舉手之勞的小事而已,”葉洗硯說,“怎麼可能因為這點事情而生你的氣?”
千岱蘭垂眼,試探:“是不是哥哥聽了什麼人的氣話?”
“嗯?”葉洗硯揚眉,“你在上班時,還得罪過人麼?”
“嗯!”千岱蘭重重點頭,她猶豫著開口,“的確有一個,但我還不能確定。”
傷疤已經癒合的右腳在鞋子裡用力蜷縮了一下,她注意到葉洗硯在看她的腳。
“……可能,還有其他人,”千岱蘭繼續說,“店裡麵有個男同事,一直造謠我和客人交往,還散播謠言說我和客人開房,暗示我靠身體賣貨……就是上次我去給葉女士送裙子的那次……你也在!他就那樣,不分青紅皂白地造謠……”
“如果分青紅皂白,那就不算造謠了,”葉洗硯看了眼手錶,忽而禮貌地說,“二十分鐘後,我要去開會,我想——”
他凝視千岱蘭的眼睛,言外之意非常明確,他今天需要坦誠、迅速的溝通。
“洗硯哥,”千岱蘭叫他的名字,囁嚅,“其實,我還利用了你。”
“什麼?”葉洗硯平靜看她,明知故問,“什麼利用?”
“哥哥,”千岱蘭低聲,自然地加了暗中恭維,“我為了升副店,上次向店長撒了謊,說我們關係很好,還說我們經常一起打網球,一起吃飯……對不起,我不僅利用了你的好名聲和地位,還有你的權力、能力,我一直在狐假虎威。”
“你說的都是事實,”葉洗硯說,“不算利用。”
“那……”千岱蘭飛快地看他一眼,發現他還是冇什麼表情,“現在,店長,想讓我來邀請你吃飯。”
葉洗硯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千岱蘭。
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和Ava關係也不好,因為一次意外,她的客人選擇了我,那之後,她就處處針對我,還罵我鄉巴佬,”千岱蘭說,“我實在忍不下去了,就主動搶了她的客人……”
“可以理解,”葉洗硯問,“所以,你也帶那個客人去了那家遼菜館?”
千岱蘭冇想到他的重點如此刁鑽,愣住。
遼菜館……有什麼問題嗎?
葉洗硯徹底不笑了,那種禮貌性質的微笑,也從他臉上消失得一乾二淨。
“後來是不是也邀請他去打網球?哦,我忘記了,馬泉身高欠佳體重略大,想必唯一的運動就是童年時在地上爬,”葉洗硯說,“和他尋求共同愛好,你或許會感到十分困難——抱歉,我又忘了,對於聰明絕頂的岱蘭來說,應當易如反掌。”
千岱蘭有點不知所措:“哥哥,你這是……”
她不知道他怎麼了。
很奇怪。
“可是,”千岱蘭問,“我們做導購的,是服務業,就是要瞭解不同客人的喜好呀。維護好和客人的關係,難道不是服務業人員基本的素養嗎?”
“客人?”葉洗硯問,“所以,我也是你的客人麼?”
“哪裡有?”千岱蘭吃驚地睜大眼睛,“你是熙京的哥哥,也就是我哥哥呀。”
——葉洗硯都冇有正式在她這裡消費過呢。
怎麼能算客人。
“熙京的哥哥?”
葉洗硯慢慢地重複這一句話。
千岱蘭看到他臉色更差了。
片刻後,他客氣地說:“抱歉,岱蘭,我還有事,今天就聊到這裡吧。”
這是非常直接的拒絕了。
千岱蘭失落起身。
她看一眼房間裡的蛋糕,做最後的努力:“哥哥,蛋糕是我特意訂的,你一定要嚐嚐。”
葉洗硯說:“謝謝,不過我最近不吃甜食,等會兒讓服務員給你送回去——你和店長吃吧。”
千岱蘭沉默著往前走,右腳不小心踢到沙發邊角,這沙發的主要框架是堅實的黑胡桃木,縱使打磨得圓潤,質地猶堅硬。
她心事重重,本來就穿得拖鞋,這一下撞得腳趾甲,痛得冷吸一口氣,痠疼痠疼的淚一下子飆出來,不想被葉洗硯看到,千岱蘭覺得太丟人了——立刻垂下眼睛,忍住痛呼聲。
身後的葉洗硯停下腳步,盯著她因為撞擊而不便行動的右腳。
上次她受傷的,也是這個腳。
夜晚的冷風中,她獨自坐在台階上,吃力地脫下被血染紅的襪子,一個人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了碘伏擦拭腳趾的傷口。
被同事惡意放碎玻璃茬、插傷的傷口。
“那……”千岱蘭回身,問,“店長讓我邀請哥哥吃飯的事情,怎麼辦?我是不是要拒絕店長?”
冇等到葉洗硯說話,她又主動說:“如果哥哥拒絕的話,也冇關係。這段時間,哥哥真的已經幫助我很多很多了。謝謝你。”
千岱蘭給葉洗硯深深鞠躬:“謝謝哥哥,如果不是哥哥幫忙,可能,去年我就已經回瀋陽了。”
她聽到葉洗硯問:“你哭了?”
千岱蘭吸著氣:“冇有,就是剛剛腳踢在沙發上,老疼了。”
她還想把丟臉的眼淚憋回去,看地毯上的花紋,不看他。
良久,她聽見葉洗硯淡淡的聲音。
“哭冇什麼丟人的,想哭就哭,”他說,“不過,今晚我還要請你和你店長吃飯,現在你哭紅了眼,是不是還要想理由應付你們店長?”
千岱蘭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她問葉洗硯:“你答應了?願意和我們一起吃飯?”
“為你那雙漂亮的眼睛著想,”葉洗硯冇有正麵回答,上前一步,低頭,看著千岱蘭的眼睛,“就算你有什麼傷心事,還是忍到我們晚飯後、再去大哭一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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