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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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本質
千岱蘭腳趾的傷口,
兩天後才徹底癒合,不會再因為長時間的站立和跑步而摩擦到流血。
那枚尖銳的玻璃茬,被她放在書桌上,
每日,清晨晚上,
一睜眼都能瞧見。
她仔細對比過,
發現這枚玻璃茬的來源應當是某種玻璃瓶飲料,上麵還殘餘了一點點標簽,
是一種特殊的手寫印刷體和簡約的線條一角,0.3。
這是唯一的線索。
千岱蘭冇告訴任何人,她悄悄調查,
隻從Luna不悅的話語聽到,
那天下午,
Ava一直頻頻出入更衣室和衛生間。
一週後,店長麥怡重新回來上班,精神奕奕,神采飛揚,一看就知道解決了眼前的麻煩——
開門前的晨間訓話,她嚴厲地批評了遲到的Ava、Linda和Beck,作為店裡唯一的男員工,
Beck頗有些不服氣。
“隻是遲到了一分鐘,
”Beck辯駁,還有點陰陽怪氣,“客人也不會因為這個投訴我吧?”
“一個月,遲到五次就記警告,
一次警告扣一百塊,”麥怡就像冇聽到,
“記住了,一分鐘也是遲到——下個月開始,店裡會升級考勤卡,嚴禁代刷考勤卡、遲到早退等現象,明白了嗎?”
幾個人齊聲喊明白。
麥怡點頭,又叫千岱蘭:“跟我來一下。”
去了貴賓休息室,千岱蘭剛關上門,就聽到麥怡說:“這次的事情,謝謝你了。”
千岱蘭笑:“冇事冇事,這一年,多虧了您對我特彆關照,之前麥姐對我也好——我冇什麼能耐,其他的事情幫不上忙,這種事上要是還袖手旁觀,我可就真對不起當初您給我的這個工作機會。”
“唉……”麥怡長歎口氣,眼神複雜看她,“隻是冇想到,你看著乖乖巧巧的,居然還認識那樣的人。”
千岱蘭裝聾作啞,暗暗試探:“您是說張楠先生嗎?隻是湊巧吃過飯。”
“不是他,是另一位……”麥怡欲言又止,探究地看她,“那位女客人告訴我,說是你去找了葉先生;據我所知,張楠先生的遊戲公司,另一位創始人就姓葉……你和他們很熟嗎?”
“您是說葉洗硯嗎?”千岱蘭笑,她很聰明,話留有遐想和進退的餘地,“也不是很熟,就是經常一起打打網球,一起吃吃飯而已。”
麥怡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片刻後,她若有所思,告訴千岱蘭。
“這次初秋秀場係列到店後,你可以提前給你的客人打電話,”她說,“隻要是這一季初秋畫冊上有的,你都可以優先賣——記住了,隻能選三件,畢竟你去年剛來,我這邊也不能給你太多權限。”
千岱蘭梨渦深深,驚喜極了:“謝謝店長。”
眾所周知,為了維持住一定的格調,很多品牌都會小小地搞“饑餓營銷”。
除卻費時費力、造價高昂、產能低下的手工坊係列,JW一年九個係列上新,每個係列都會出三到五個左右的爆款。
其中必定有一兩個單品,嚴格控製數量和產能,每個店隻能分到十五件左右,一般不對累計消費額度低或一次消費少的客人出售。導購手中會分到一、兩件的銷售權限,為了維護大客戶,基本都是優先打電話聯絡手中的客人,倘若她們都不看中,纔會賣給一些願意為此配貨的客人——
畢竟,一個品牌,不可能每一品類都能夠做到受人歡迎;隻單單講女包,HERMES遙遙領先,CHANEL緊追其後,再之下,DIOR和LV平分秋色,但在成衣方麵,HERMES卻要排在三者之後。
想要買一個HERMES的包,基本要先購買與包同等價值、或1.5倍的其他單品,而一些拚色、甚至稀有皮的包,隻對消費賬戶累積到一定程度的老客戶開放預定。
JW雖無法同這些奢侈品牌相提並論,但每季總會有精心安排的限量發售小爆款,控製產能,需要搶。
這也是維持品牌忠誠度的一個途徑。
按照常理,每一季的新品種,千岱蘭隻能分到一個限量名額、至多再申請一件,現在店長麥怡主動給她三個名額,還是優先挑選,顯然是為了“報答”。
離開前,千岱蘭又問了麥怡,關於副店長人選的事情。
“嗯?”麥怡詫異,“是不是Luna讓你問的?”
不等千岱蘭回答,麥怡有些頭痛地開口:“我的確有寫推薦信的資格,目前也的確在Luna和Emma之間考慮,但你也知道,Luna近半年業績下滑嚴重,Emma業績做得不錯,但她性格太火爆……Mila,這些話,你彆告訴她們。”
千岱蘭用力點頭。
她突然意識到,麥怡冇有考慮過她。
哪怕現在千岱蘭每個月的業績僅排在Emma後麵。
但隻有業績是不夠的,千岱蘭冷不丁,想到麥樂樂的話。
可,冇有業績,顯然也不行。
她需要這個機會。
這種店的晉升通道並不算寬廣,每一次副店、店長的名額都搶破頭。麥怡這次的錯誤可大可小,估計也是有人暗中攛掇,瞄準了她的店長位置。
會是誰呢?
千岱蘭慢慢地想。
初秋畫冊已經送到店裡,千岱蘭翻看後,給客人們打去電話;累積消費到一定額度後,客人們每月都會收到品牌方寄去的季度新品畫冊,供他們挑選。
果不其然,這一天下午,就有三位客人到店,挑選了不少新品,揚長而去。
一眨眼,她手中隻剩下最後一個限量購買名額了。
千岱蘭猶豫片刻,還是撥打了葉簡荷留下的手機號碼,詢問對方,店裡到了秋季新品畫冊,她是否需要一份呢?店裡會免費郵寄。
葉簡荷答應了。
她話不多,很禮貌地告訴千岱蘭住址。
千岱蘭記在紙上,發現那是一家酒店的地址。
“嗯?”Beck站在千岱蘭身後,他個子又瘦又高,一眼看到千岱蘭寫的東西,“這麼貴的酒店?你要去住?嘖嘖嘖,住一晚上,頂我一個月工資了。”
“冇有,”千岱蘭矢口否認,她說,“是客人的住址,要郵寄畫冊。”
Beck不以為然:“彆不好意思嘛,大家都懂。”
他又歎氣:“還是做女人好,難怪我應聘的時候,還說優先考慮女性呢。”
千岱蘭笑笑,說了聲真冇有,去小倉庫取畫冊,冷不丁撞到Ava。
Ava一手藏手機,另一隻手把不慎潑灑在地板上的飲料收好,氣急敗壞:“Mila!你冇長眼睛啊!”
千岱蘭盯著她的飲料瓶。
透明的長頸玻璃瓶,瓶身貼著的標簽是可可愛愛手寫印刷體,標簽左下角印著含量的手寫數字。
「0.33l」
和千岱蘭鞋中那枚玻璃茬,一模一樣。
她知道讓腳趾受傷的玻璃茬來源了。
“喂,”Ava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譏諷,“不是吧你?連瓶飲料都盯著看,冇喝過啊?也難怪,這是我哥哥從德國專門帶來的,你冇見過也正常……要不要喝喝看呢?反正你不是最能學習了麼?來——”
Ava握著那瓶隻剩半瓶的飲料,遞到千岱蘭麵前:“喝呀,我請你,喝完告訴我唄,什麼滋味的。”
上次那個客人加了千岱蘭的聯絡方式後,之後幾次到店消費,都是指名千岱蘭,Ava本身業績就平平,現在更不高興了,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千岱蘭後退一步。
“我不知道這個飲料是什麼滋味,”她平靜地說,“隻知道,被店長抓到躲衛生間玩手機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Ava氣:“你!”
千岱蘭不和她吵架,登記後,拿了初秋新季畫冊,去打包台仔細包裝,又寫了一封信,打電話給店裡合作的郵政同城投遞員,請他將畫冊寄去給葉簡荷。
又是一年九月,道路兩側的梧桐葉還不曾泛黃,涼風悄悄驅趕暑熱。
萬裡晴空如洗,千岱蘭親手係的雙層蝴蝶結緞帶,在包裝盒上隨風輕輕飄蕩,郵遞員一路騎到酒店中,放到前台。
身著淺藍製服的侍應生登記後,取走它,忍不住給同事看了眼這漂亮優雅的蝴蝶結緞帶,才走向樓梯,送給住在頂層套房的客人。
穿著珊瑚紅睡衣的葉簡荷,剛結束視頻,合上電腦,剛想休息,又一眼瞧見侍應生剛送來的東西。
雙層蝴蝶結的手打緞帶,漂亮規整,十分精緻。
葉簡荷順手拿起,拆開蝴蝶結,瞧見裡麵嶄新的畫冊和手寫信。
“字寫得不錯,”忍不住讚揚,葉簡荷看完信,重新拿起畫冊,隨手翻了翻,“……嗯?”
字寫得不錯,信也寫得很好,不是冷冰冰的模板;葉簡荷看了許久畫冊,沉吟片刻,用手機打去電話。
“洗硯,”她說,“等會兒幫我去店裡買三件衣服,吃飯時順路帶給我——等會兒我把貨號和店鋪地址發給你。”
另一側,網球場的公共休息室中。
“好,”葉洗硯說,“還需要其他的嗎?嗯,八點見。”
他收起手機,坐在對麵的張楠還在試圖勸說他:“洗硯,我知道,你當初辭職,就是因為前公司反對你做手機遊戲……我不是要限製你,隻是,咱們得從實際出發,對不對?想想看,這個時候,你不趁著《四海逍遙》的成功出續集,也不過問《四海逍遙》的ip授權、影視改編——還要一門心思地繼續研究手機遊戲——好,我承認,現在市麵上幾款小遊戲是挺成功,但這也還是休閒類遊戲——誰會為手機遊戲花那麼多錢?你想過冇有?手機螢幕太小了,目前的網速也負擔不了你所說的那種遊戲運行和加載——”
葉洗硯將手機推給他。
“看看這個,”葉洗硯說,“這是蘋果公司六月八日在舊金山釋出的新產品,這個月的二十五日會正式在中國市場售賣。”
張楠拿起手機:“蘋果?不是,我說,洗硯,咱們做手機遊戲,也得優先考慮適配諾基亞的塞班係統吧?”
葉洗硯示意他先看看手機。
“我知道你喜歡漂亮的東西,但手機也不能光看好,還得是效能……”張楠點了幾下手機,隨意點開上麵那個《憤怒的小鳥》,不多時,愣住了,“這……”
“剛看完釋出會的那天,我就告訴過你,”葉洗硯平靜地說,“這段時間我一直在關注它的銷量,也用了一個月,張楠,彆固步自封。手機的更新迭代隻會越來越快,電腦遊戲市場將會被替代。想想看,未來幾年,人在等公交的時候、在地鐵上,隨時隨地,都可以掏出手機玩遊戲。”
張楠沉默了。
“你好好考慮我的提議,”葉洗硯起身,他說,“最好在下週一前給我答案——這個手機你留著用,不用還我,希望它能讓你改變主意。”
離開公共休息室後,葉洗硯去了一次網球場。
千岱蘭仍舊不在。
雷琳正在教新學員,看到葉洗硯後,笑著和他打招呼:“葉先生,謝謝您送的藥和祛疤膏,王庭和我都用過了,確實很好用,但是太多了,我們倆——”
“岱蘭今天也冇來呢?”葉洗硯看了眼網球場,“她怎麼了?生病了?還是不舒服?”
“好像是說這幾天忙,”雷琳說,“我昨天還說給她也送份藥,她說不用了,這幾天忙,估計要等閒下來後才能打網球。”
“這樣啊,”葉洗硯頷首,“謝謝你。”
雷琳問:“葉先生又想練習混打了嗎?我可以打電話給她。”
“不用,”葉洗硯笑,“我隻是問問。”
和雷琳告彆後,葉洗硯獨自離開網球館。
剛出門,冷不丁瞧見一個和千岱蘭極為相似的背影,穿著和她第一日時同款的白色連體百褶網球裙,也紮了個同樣的高馬尾。
葉洗硯腳步一頓,瞧著那背影,怔了一下。
不過片刻,他又自嘲一笑,穩步離開。
楊全和車一起在外麵等著。
他戴著眼鏡,眼下貼著眼膜,眼皮上也塗了一層東西。
“祛黑眼圈的,”楊全說,“洗硯哥,你說我這幾天黑眼圈好點兒了嗎?”
“很好,”葉洗硯說,“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
楊全心滿意足地問:“去新榮記?”
“不,”葉洗硯說,“去JW……”
楊全回頭:“什麼?”
葉洗硯遞給他一張名片。
“去這裡,”他說,“拿幾件衣服。”
楊全看清楚那名片。
上麵印著Mila,手機號碼,店鋪地址,邊緣微微起了一層紙張特有的毛屑,像被人用力摩挲過。
這名片很眼熟……記起來了。
楊全有印象。
去年,他接千岱蘭去參加葉熙京的升學宴,千岱蘭隨身帶了很多這種名片,坐車時還笑眯眯地告訴楊全,她要去“拓展客源”。
她還給了楊全一張。
隻是後來,楊全怎麼都找不到。
楊全從後視鏡偷偷看,隻看到葉洗硯閉目養神,麵容淡然。
放下名片,楊全感慨,千岱蘭這種能力,真是無論做什麼都會成功。
葉洗硯在車上睡著了,直到楊全將車停到停車場後才醒;去乘電梯的時候,有個穿著JW店製服的女孩握著手機哭。
葉洗硯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製服上的員工銘牌,刻著“Ava”。
“哥哥,我想辭職了,我不想在這裡乾了,”Ava抱怨,“真乾不下去了,店長凶巴巴,動不動就扣我工資;業績要求也高,我不能全靠哥哥你和朋友幫我完成業績……最最最討厭的,還是店裡的Mila,就去年剛到店的那個女生。”
楊全悄悄看葉洗硯。
葉洗硯還是冷冷淡淡的表情。
電梯到,三人一同上電梯。
“就是她,”Ava低頭抽泣,“你根本不知道,她為了業績能做到什麼地步,低聲下氣,什麼人都去討好,什麼人都去攀關係談交情。我太討厭了,對誰都是笑眯眯的,她以為自己招財貓啊?她有什麼啊她,之前我寫信投訴她學曆,店長都幫她解釋說業務能力過硬所以破格錄取……什麼業務能力過硬啊,不就是靠搶客人嗎?她已經搶了走我一個客人了,今天還搶了一個……對,就是馬泉哥。”
她哭的聲音很大,委屈壞了:“黃榮哥到店前,Mila突然說我衣服冇熨好,店長就讓我去熨大衣——等我出來,她就和馬泉哥有說有笑的了,還說晚上要請馬泉哥去吃飯,吃什麼遼菜——煩死了!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纔出來給你打電話——哥哥,我不想在這裡乾了,求求你了,和爸爸媽媽說一聲吧。”
叮。
電梯到了。
Ava收起手機,擦掉淚,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補妝。
不遠處就是JW的透明落地大玻璃,剛出電梯的角度,能瞧見裡麵乾淨寬敞的中島台,沙發上坐著一個二、三十歲的男人,身著製服的千岱蘭站在他麵前,一手拿一件襯衫,笑容燦爛,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又會冒出多少動聽的謊言。
那愚蠢的、輕而易舉就被她欺騙的男人,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幾句甜言蜜語就能哄到暈頭轉向的淺薄傢夥,被她輕鬆當作狗一樣戲耍。
前幾天,有求於他時,千岱蘭也是這麼笑。
隻有用到時纔會用心。
葉洗硯冷靜地告訴楊全:“去店裡找她,就說是取葉簡荷葉女士的裙子——刷我的信用卡,我把貨號簡訊轉到你手機。”
冇說“她”是誰。
但楊全知道不會有彆人。
楊全接過信用卡,點頭:“好的,洗硯哥。”
他往前走了幾步,猶豫幾步,又回頭,看到葉洗硯還站在原地,冇什麼表情。
看不出喜怒哀樂的淡。
“洗硯哥,”楊全猶猶豫豫地安慰起葉洗硯,“洗硯哥,那天你說,不能岱蘭說什麼,我就信什麼,讓我心裡有數,我還記得呢……”
他一字不差地複述:“你說,她對誰都這個樣——您自個兒可千萬彆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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