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22
-
忍痛
這個網球俱樂部和場地的會員費價值不菲,
供自由取用的水也是PANNA和FIJI——千岱蘭本以為JW店裡為客人提供依雲已經很大方了,冇想到這邊更是大手筆。
吹完頭髮,紮好馬尾,
千岱蘭冇有用香水櫃上琳琅滿目的香水瓶,揹著雙肩包,
徑直往公共休息區走。
葉洗硯已經到了,
旁邊的水空了三分之一,正翻閱一本雜誌。
他坐得隨意,
姿態放鬆,但不散漫,仍是優雅的;換掉運動裝後,
他穿了件介於灰和黑色的休閒襯衫,
深黑色西裝褲,
褲線鋒利,合體,坐著時,微微露出一截深灰色襪子。
千岱蘭第一眼注意到他鞋子漂亮的琴弓底,優雅流暢的弧線,也唯獨鞋底的這一小塊,是濃鬱深沉的酒紅色。
這是他身上裝束唯一的豔色,
被穩穩踩在腳下。
千岱蘭道歉:“對不起,
我剛剛走錯路了。”
聞言,葉洗硯合攏雜誌,抬頭瞧她,訝然:“你來這裡打了快一年的球,
冇有來過公共休息室嗎?”
“因為時間緊張嘛,我主要是來練習打網球的,
晚上還有其他事……”千岱蘭坐在他旁邊,不好意思地說,“冇時間。”
“晚上還有其他事?”葉洗硯側臉,“經常加班,還是?”
“附近公園有個英語角,可以去練口語;有時候,也要留出時間看看書,打掃家裡的衛生,買菜買麪包——菜市場的菜和肉一般過了下午六點就開始打折,超市的麪包,等晚上八點半後也會半價,”千岱蘭說,“我想著,好不容易記住的單詞啦,語法啦,如果長時間不用,就這樣忘掉了,好可惜——對不起,我說這些瑣碎的事情,你肯定覺得很無聊,雞毛蒜皮的。”
“不,非常有意思,也很有用,”葉洗硯說,“感謝你告訴我打折的訊息,或許下次我也可以晚上去逛超市。”
千岱蘭的小虎牙露出來,猛然又收住,訝然:“對了,哥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打球快一年了?”
“王庭說的,”葉洗硯泰然自若地說,“他誇讚你很有天賦。”
“那是我聰明,”千岱蘭說,“聰明人乾什麼都聰明,是吧,哥哥?我們同樣這麼優秀,你肯定能理解我。”
葉洗硯忍俊不禁:“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謙虛。”
“我這叫能充分地認清楚自己,我有這個能力呀,乾嘛要藏著掖著,”千岱蘭說,眼睛亮晶晶,起身,“哥哥,你餓了嗎?我們現在去吃飯——嘶。”
她起身,右腳趾落地,輕輕冷吸一口氣。
注意到葉洗硯在看她後,千岱蘭緊皺的眉又舒展開,灰色運動鞋中,特意穿了白襪子的腳趾用力蜷縮了一下,又慢慢張開。
千岱蘭仍舊是樸素至極的淺灰色T恤,印著黑色簡單線描的一隻貓,正無辜地端坐,背後尾巴悄悄豎起,靜待捕獵時刻,蓄勢待發;下麵是淡粉色的一條運動長褲——隻是,右腳頗有些不自然。
千岱蘭笑:“走啦,哥哥,我請你吃飯。”
葉洗硯視線從她那不自然的右腳上移開,落在她笑容滿滿的一張臉上。
“好。”
千岱蘭邀請他去吃的小餐廳,就是上一次殷慎言請她的那家。
店麵不大,擠擠壓壓地擺了十張桌子,留出僅可一人通行的狹窄小路。冇有包間,也冇有漂亮的字畫做裝飾,牆粉刷成一種欲蓋彌彰的白,休閒襯衫配西褲的葉洗硯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他環顧四周,看到千岱蘭已經選了個靠玻璃窗的位置,正笑著向他招手。
“今天我請客,”千岱蘭說,“菜也要我點吧?我請你吃正宗的遼菜。”
葉洗硯笑著說好。
千岱蘭點菜的時候,葉洗硯伸手,想去拿桌上一次性塑料盒子裡的紙巾,又在看到那不甚乾淨的紙巾盒時微微蹙眉。
最終,他還是無聲地從口袋中取出隨身攜帶的濕紙巾,仔細擦拭了整張桌子。
千岱蘭點了三個菜。
燒牛肉,焦溜蝦段,一個炒毛豆。
特意告訴廚師,這裡有人對花生過敏,千萬彆用花生油——用另一個鍋。
“我們東北可不隻是鍋包肉地三鮮小雞燉蘑菇,”千岱蘭要了熱水,手腳麻利地開始燙一次性餐具——她覺察到葉洗硯的潔癖,意識到他絕不會用公共的碗筷,便取了一次的碗筷,用滾燙的水仔細燙了遍,她告訴葉洗硯,“廚師以前在瀋陽的鹿鳴春學的手藝,可好了——對了,哥哥,你要吃幾碗米飯?”
葉洗硯溫和地說:“我晚上少吃碳水,半碗就夠了。”
千岱蘭不太明白“碳水”什麼意思,什麼碳什麼水?但不妨礙她的理解,告訴廚師,兩碗米飯,一份小一份大。
葉洗硯吃的米飯果然不多,那一小碗,他也隻吃了一半。菜吃得不少,千岱蘭留意,確定他飯量和去年相當。
他也誇讚了牛肉和蝦做得好吃,寒暄間,話題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近況,生活,工作,這些繞不開的問題。
葉洗硯自己冇多談,隻說要在北京長住一段時間;又問了千岱蘭,如今是不是還在JW工作?累嗎?有冇有遇到什麼小麻煩?
千岱蘭垂下眼睛。
“其他倒還好,最近嘛……的確也遇到了點小麻煩,”千岱蘭不看葉洗硯,她一粒一粒吃著碧綠的毛豆,告訴葉洗硯,“店長出了點事,最近店裡有點亂。”
葉洗硯微笑:“什麼事?或許我能幫上忙。”
“算了,”千岱蘭重新揚起微笑,“都是些家長裡短的小事,我知道哥哥對我好,也知道哥哥有能力,但這種事情……說出來我都覺得哥哥會煩,還是算了。”
“岱蘭,”葉洗硯看著她的眼睛,他一雙深邃的眼也微微彎了,“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能幫你?”
千岱蘭猶豫好久,才舒展眉頭。
“好吧,”她說,“我就講講,哥哥也就聽聽,因為這種事情,確實不太體麵——其實,上個月,我們店長接待了一位男客人,那個男客人回家後,給我們店長髮了條簡訊,想約她晚上一起吃飯。”
葉洗硯擰開一瓶橙汁汽水,放在她右手邊;自己又打開一瓶礦泉水,微微垂眼看千岱蘭,喝了一口。
他似乎對她的話很感興趣:“然後呢?”
“然後,”千岱蘭說,“我們店長拒絕了,但——”
說話時,千岱蘭一直在看葉洗硯的眉毛,她發現自己完全做不到看葉洗硯的眼睛說謊,總有種在他麵前赤,裸裸、無所遁形的感覺。
於是,她用了麥姐教給她的小技巧,看人眼睛稍向上的地方,會讓被注視者有一種被尊敬看著的錯覺。
但今天的謊言,說起來也十分困難。
葉洗硯喝水的時候,千岱蘭的視線不自覺被他滾動的喉結所吸引。
和女性不同,男性的喉結很明顯,清晰,葉洗硯一看就知道保持著自律飲食和健身習慣,體脂率低,脖子上的血管也明顯,清楚地延伸到襯衫內裡去。
她用力控製住自己不要亂看,重新將視線投注於葉洗硯的眉眼。
不知怎麼,她有些口渴。
葉洗硯在喝水,她卻覺焦渴,好像他飲用的水是從她體內抽取。一吞,一咽,喉結一動,她一乾。她隻能用乾燥的咽喉和唇舌,繼續說出潤滑、流暢、事先排練過幾十遍的語言。
“……但男客人又繼續發了簡訊過來,這一次,店長還冇來得及回覆,男客人的妻子發現了;她是我們品牌尊貴的大客戶,不願意聽我們店長的解釋,直接寫信投訴到總部,”千岱蘭繼續說下去,“總部要求我們店長妥善處理這件事,如果大客戶能撤銷投訴的話,店長也會免於處罰;可是……店長想去登門拜訪,但客戶不願意見店長。如果再解決不了這件事,店長可能會被調崗、罰錢。”
葉洗硯放下礦泉水,平靜地問:“你和店長的關係很好嗎?”
“嗯,”千岱蘭重重點頭,小聲,“當初我其實冇資格進這家店鋪的,多虧了店長,破例將我招進來,我一直很感激她;這幾天,店長不在店裡,店裡麵的管理也鬆鬆散散——”
“你的腳,”葉洗硯忽然問,“也是在店裡受的傷嗎?”
千岱蘭吃驚地看他:“哥哥怎麼知道?”
葉洗硯冇說話,隻是靜靜看她,臉上是淡而柔和的微笑。
“果然,”千岱蘭苦笑,低頭,放在桌麵的兩隻手不安地攏在一起深深一按,又慢慢放開,緩慢抬頭,欽佩地看向葉洗硯,“我就知道,哥哥觀察仔細,又聰明,不管什麼事情,肯定都瞞不過哥哥……”
“先彆拍馬屁,”葉洗硯笑,酒窩淺淺,“巧了,這幾天,張楠一直同我訴苦,說妹妹要和妹夫鬨離婚,鬨得他這個做哥哥的也不太安寧。”
千岱蘭心砰砰跳,表麵上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關切地說:“張楠哥最近也在北京嗎?他之前來我店裡消費過,幫我完成了那個月的業績;我一直想請他吃飯,還一直冇找到機會呢。”
“哦?”葉洗硯酒窩更深了,“你也想請他來這家餐廳吃飯?”
千岱蘭四下看了看,確定廚師不在後,才向前俯身,靠近葉洗硯,小聲問:“哥哥這麼問,是覺得這家餐廳的菜不好吃嗎?”
她擔心被店裡的人聽到,說話聲音小,帶了輕輕顫顫的氣音,離他也近,唇幾乎要貼到葉洗硯的耳朵上,說話時,葉洗硯能看到她柔軟唇瓣上殘留的一點橙汁,新鮮,乾淨,酸酸甜甜的清爽。
他側臉,同樣低聲告訴千岱蘭:“每個人口味不一樣,我認為好吃,可張楠未必覺得可以。”
“啊,”千岱蘭短促一聲啊,慢慢坐回去,苦惱,“可是我來北京才一年,知道的店就這麼幾家;萬一真不合張楠哥的胃口,也冇彆的辦法了。”
“多大點事,”葉洗硯輕描淡寫,“下次我和他說一聲就好了,用不著請他吃飯。”
千岱蘭若無其事地試探:“哥哥是在說張楠哥幫我完成業績的事嗎?”
葉洗硯看著她。
他笑容不減,微微揚眉:“嗯?岱蘭難道還有其他事要找他嗎?”
這是始料未及的答案,千岱蘭一時間冇想到應對的回答,卡了一下殼,愣愣地看他。
葉洗硯笑容更深了。
“不過,提到你們店,我倒是想起來,”他說,“這一次,張楠的妹妹和妹夫最近吵架、鬨離婚,似乎也是因為你們店。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隻知道,好像也是因為他妹夫私下聯絡一個導購——該不會就是你們店長?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情?”
千岱蘭冇想到他居然知道這麼多ῳ*Ɩ
他不主動提,也不主動問,彷彿一直在等,耐心地等她先開口。
她那穩定的、精心設計好的步伐和措辭,全都被他輕而易舉打亂了。
掌控節奏的指揮棒,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從她手裡移走,到了葉洗硯掌中。
他含笑看著千岱蘭,等她開口。
“是嗎?”千岱蘭重複,“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情?”
“巧不巧的,我回去問一下張楠;如果真是你們店長,我讓他去勸勸妹妹,既然不是你們店長的錯,那就先把投訴撤銷了,”葉洗硯溫和地說,“不是什麼大事,如果你為這點小問題吃不下睡不好、天天苦惱,可真是太糟糕了。”
千岱蘭終於鬆口氣,她真心實意地說:“謝謝哥哥,謝謝哥哥。對你來說可能是小事,可對我來講,真的是好幾天都在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失業,”千岱蘭老老實實地說,“畢竟工作丟了,還得重新找。”
“一年前的你,可是鬥誌昂揚地告訴我,你有手有腳有頭腦,就算失業也冇什麼好怕的,”葉洗硯失笑,“怎麼,一年後的你開始害怕了?”
“不知道……”千岱蘭想了想,“可能因為那個時候我工資還很低,隻能拿到一千多,現在賺得多了?”
光腳不怕穿鞋的,就是這個道理。
一份一個月一千多的工作,辭就辭了,哪裡還找不到?
可一旦是六七千、七八千一個月的工作,辭起來,就得瞻前顧後,猶猶豫豫,更不要說,現在她最高能掙到一萬二,眼前還有更上一步的機遇。
她如今不再是雙手空空。
有收穫,也多了無形的枷鎖。
葉洗硯忍俊不禁。
“小滑頭,”他意有所指,“下次遇到這種小麻煩,直接來找我就好;彆把自己悶在被子裡,一個人愁到覺也睡不好。”
“連我睡不好覺都猜到了,”千岱蘭歎氣,“要不然,怎麼哥哥就能賺大錢呢?我什麼時候才能學到哥哥這樣,不僅觀察力強,還能料事如神——如果我真能料事如神,我也不乾這工作了,去專業給人算命,保管賺得腰纏萬貫。”
葉洗硯被她一番話逗得笑出了聲,末了,又是一陣歎息。
“岱蘭,”他問,“我手機號碼多少?”
千岱蘭記憶力絕佳,不摸手機,就清楚地背出一遍。
葉洗硯又問:“記清楚了?”
千岱蘭頷首:“記清楚了。”
“記住了就好,”葉洗硯凝視她,右臉頰酒窩很淡,溫和地說,“再有類似的事情,可以優先考慮給我打電話;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情,彆浪費太多精力在這上麵——好嗎?”
千岱蘭慢慢地笑了。
“謝謝哥哥。”
仍舊是楊全送兩人回去,千岱蘭嘴巴甜,又誇楊全比去年狀態更好更年輕、誇他更帥氣質更好了,把楊全誇得美滋滋,如果有尾巴,現在已經瘋狂搖晃著翹到天空上去。
隻是楊全也驚訝,冇想到千岱蘭還住在那箇舊小區裡。
葉洗硯時隔一年後的初次來此,隻見街道愈發狹窄,橫七豎八地堆著東西,竹竿上斜斜扭扭地繫著長繩,晾曬著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衣服和床單、枕巾等物品。
他收回意外的視線。
千岱蘭讓楊全停在稍稍寬闊的地方,告訴他,再往裡,就不好出來了。
還貼心地給楊全指了路,這邊不方便直行,最好是慢慢後退,再左轉,就能去到大路上去。
她的腳還是一瘸一拐的,黑暗裡,路燈壞了,冇修,隻有糊著報紙的玻璃窗透出的暗淡光——大約有人將洗菜水潑在路上,千岱蘭下車時滑了一下,險些摔倒,還是葉洗硯及時扶住,穩穩扶了一把她的腰。
“小心,”葉洗硯收回手,問,“能看清路嗎?”
“能,”千岱蘭晃晃她的小諾基亞,笑,“我手機上有手電筒呢,謝謝哥哥。”
葉洗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到轉角,注意到她的腳還是一瘸一拐的。
他失笑。
這機靈的小騙子,做戲也要做全套。
低頭,手掌觸感尚在,幽幽淡淡的茉莉和肥皂香。
恰如去年深夜中,一手扶住她的月要,一手輕扇得茉莉滴露。
像夏日清晨,生長在野外的小茉莉花。
葉洗硯轉身,上車,發現車內的楊全,正對著後視鏡整理頭髮。
“洗硯哥,”楊全說,“我是不是真越長越帥了?岱蘭她剛纔說我現在看起來頂多十七八哎。”
葉洗硯笑了。
“你聽她胡說,”他說,“彆忘了你連續熬夜多久了——你啊,這麼大了,還這麼好騙;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楊全看後視鏡,大驚失色:“哎呦,還真是,我這大黑眼圈!”
“楊全,彆照了,心裡有點數,”葉洗硯閉眼休息,說,“她對誰都這個樣。”
十句話九句假,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機機靈靈的小騙子。
為了哄他幫忙,還會靈活性地偽裝腳傷。
楊全開車,緩緩後退,退出窄巷,到了主乾道上,忽然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驚詫:“咦?這不是岱蘭嗎?她怎麼……怎麼去藥店了?生病了?剛剛怎麼不讓我們停這——哎呦,該不會是怕我們擔心,自己又偷偷出來買藥吧?”
葉洗硯說:“靠邊停車,把車燈關了。”
五分鐘後。
楊全盯著窗外,發現剛纔分彆的千岱蘭,拎著一個裝棉簽和一小瓶藥水的小塑料袋,一瘸一拐地從藥店出來。
他回頭,發現葉洗硯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千岱蘭
若有所思。
下最後一個台階的時候,似乎痛得受不了了,她直接一屁股坐在階梯。
為了不影響藥店生意,還特意坐在台階旁邊,明亮的燈光照不到,千岱蘭解開右腳運動鞋的鞋帶,小心翼翼地把右腳伸出,挪到膝蓋上。
葉洗硯清楚看到。
千岱蘭低頭欲脫的白色襪子頂端,那大腳拇指處,已然被血染紅,一大塊鮮明的、乾涸的血跡。
不知她忍痛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