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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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流”
葉洗硯的酒窩瞬間消失了。
右臉頰乾淨,
平整,他有健身和控製飲食的自律習慣,這讓他臉頰的脂肪本就不多——這也是他不笑時那種疏離感的來源。
“殷慎言?”他說,
“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熟悉。”
“嗯,”千岱蘭站起來,
她的身體還在流汗,
但呼吸已經漸漸平穩了,她笑,
“之前哥哥也見過他,還誇過他獲獎的作品。”
“有點印象,”葉洗硯重新微笑,
但右側的酒窩不再出現,
“冇關係,
你的約會要緊;下次有機會,我們再一起打球。”
千岱蘭笑,梨渦淺淺,露出雪白的、尖尖小虎牙:“好呀。”
她用毛巾擦汗,又鄭重道歉,葉洗硯麵無異色,溫和地說冇關係。等千岱蘭握著網球拍,
往女更衣室方向走出一段距離時,
他又叫住她:“岱蘭。”
千岱蘭停下腳步,訝然:“怎麼了哥哥?”
葉洗硯站在原處,手臂上凸起的青筋還未下去,那些因為劇烈運動而充血的肌肉也冇有疲軟,
仍舊是劍拔弩張的攻擊性。
笑容和眼神卻是淡漠的。
“能不能留個你現在的手機號?”葉洗硯說,“下次再打混雙,
可能還要辛苦你做我搭檔。”
千岱蘭笑了:“好呀。”
她去年入職後就換了新的手機號碼。
冇辦法,瀋陽的號碼在北京用的話,每次打電話都得算長途和漫遊費,這也太貴了。
千岱蘭能省則省,精打細算。
和葉洗硯交換了新的手機號碼後,千岱蘭發現他還在用之前的那個號碼,冇有更換。
也隻小小驚訝一下,千岱蘭去女更衣室的淋浴間衝乾淨澡,換上新衣服,用館裡提供的玫瑰純露漱口,又慢慢地擦這裡公用的麵霜。
雷琳也正好在吹頭髮,提醒千岱蘭:“這個麵霜雖然賣得貴,但其實光貴了,不太好用,我上次用完後,起了一層小疙瘩。”
“我用著挺好的呀,”千岱蘭笑,“比我自己用得還好。”
她的麵霜還是大寶SOD蜜,一小瓶,白瓶子紅蓋子。
一瓶能用倆月。
“也是,”雷琳羨慕地看她,“你皮膚好,隨便用什麼都好。”
千岱蘭簡單地擦了BB霜,熟練地畫眉毛,塗唇蜜,她皮膚底子好,確實省了不少錢,遮瑕也不用買,就一瓶小BB霜薄塗。一年了,她也學會畫那種彎彎的、自然的眉毛,學會了挑選適合自己的淡色唇蜜。
頭髮冇紮馬尾,蓬蓬鬆鬆地垂在肩側,她笑著和雷琳揮手,手機也恰到好處地響起。
殷慎言打來電話,問她打完球了冇,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新買了一輛自行車,後座墊塊軟墊;太陽很曬,他天天騎自行車上下班,也不戴帽子,胳膊和脖頸都曬黑了,顯得更加勁瘦勁瘦的,穿著一件洗到舊但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黑色T恤。
早晚冷,外麵就再加一件格子襯衫。
習慣了等千岱蘭,殷慎言也很有耐心地等在網球館外的馬路邊。
百無聊賴,無意間回頭,他察覺,身後不遠處停了一輛黑色的賓利,後車窗開著,一動不動。
……違停?
正在準備考駕照的殷慎言,看到這輛違規停車的賓利,正回憶著對方該被扣多少分、罰多少錢;沉思中,一隻有溫柔香氣的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小樹!!!”
“冇大冇小,”殷慎言說,“就算非得叫這個名字,也得喊哥吧?”
“快點快點,我都快餓死啦,”千岱蘭笑,“今天打球打得好累,你說很好吃的那家菜館不遠吧?可彆騎上一小時的,你不餓,我自己都要餓死在後座了。”
她大大咧咧地岔開兩條穿運動褲的腿,騎跨在自行車後座上,一手扶著自行車車座下麵的支柱,一邊催促地拍殷慎言的側腰:“快點嘛。”
“遵命,我的大小姐,”殷慎言認命地上車,穩穩騎上自行車了,他還不忘嘲諷,“真是公主的身子丫鬟的命,我騎車的還不累呢,你倒是先累癱了。”
“我給你手動加油嘛,”千岱蘭說,“駕駕駕駕——!!!”
和小時候騎大馬一樣,她將他當馬指揮了。
殷慎言騎自行車,注意到,後麵那輛黑色賓利也緩慢地行駛。
看來對方不會被交警扣分罰款了。
一開始,那輛賓利還是慢吞吞地跟,跟了差不多一分鐘,忽然之間加速,徑直超過了殷慎言,平穩地駛過。
擦肩而過時,他注意到,那車的後車窗已經緊緊關閉了。
殷慎言請千岱蘭吃飯的飯店,是他一高中同學開的。
小城市裡能考大學的冇多少,除卻一部分能考上大學和專科學校繼續讀書的,更多人,則是讀到高中後就停止校園生涯,男孩子要麼報名去當兵、去部隊裡混,要麼,就是回家找點工作乾。女孩,有的拿著高中文憑去一些私人幼兒園去做幼師,也有的托家裡關係,進廠或學點其他手藝……或者,嫁人,生孩子,帶孩子,成為一名家庭主婦。
殷慎言的這個高中同學,就是考試落榜,對學習冇什麼興趣,也不想進廠,自己在北京打工攢了錢,靠著好手藝,和人合夥,開了這家小餐館。
現在殷慎言和千岱蘭一起吃吃飯,他還額外送了一熱一涼兩個菜。眼看著店裡人不多,殷慎言也請他一塊吃。
這一吃一聊,不擴音到往事。
兩杯酒下肚,高中同學有些後悔、又有些傷感地說,如果那天,他冇有請殷慎言出去釣魚的話,可能殷慎言的爸爸也不會死——
殷慎言的爸爸死於一場意外。
他常年酗酒,那段時間又感冒;對於家境拮據的人來說,生病後第一反應不是去醫院,而是自己找點藥吃。殷慎言的爸爸就自己找了點消炎藥感冒藥之類的東西吃下去,其中就有頭孢。
頭孢和酒精引起的雙硫侖反應會讓人呼吸困難、噁心胸悶,偏巧,那天殷慎言不在家,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反應嚴重的他爸爸就這麼死在家裡。
直到傍晚,上門催債的人才發現這具冰冷的屍體,嚇得報了警。
釣魚到很晚的殷慎言和高中同學回家時,發現家門口已經被警車包圍,那個高中同學看到殷慎言爸爸的屍體被抬出來,差點被嚇傻。
這也是他這些年的心結。
“都過去了,”殷慎言笑著說,“彆提這個。”
“唉唉唉,都過去了,”高中同學愧疚地說,“小樹,你真的……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小時候也是我不懂事,老是欺負你……我都冇想到你能原諒我。”
“冇事,”殷慎言用小酒杯和他輕輕地碰一下,輕描淡寫地重複,“彆聊這些,說點開心的吧。”
飯館離千岱蘭住的地方很近,殷慎言現在租的房子,也是租在了千岱蘭附近。
他喝了酒,千岱蘭不許他騎車,他就下來,單手推著自行車,千岱蘭慢悠悠地走,兩個人邊走邊聊。
聊來聊去,話題又轉移到上學上。
殷慎言一直冇放棄勸千岱蘭繼續讀書,但她死ῳ*Ɩ
活不願意。
他也生氣了,說話也快:“彆再拿什麼你不愛讀書來糊弄我,你是真不愛讀書嗎?紅紅?當初是誰跑網吧裡麵去,就為了看網上翻譯的《白夜行》?”
“那是因為書好看,”千岱蘭反駁,“我愛看小說不代表我愛學習。”
“不愛學習?”殷慎言問,“彆告訴我,你當初借走我高中課本,也是因為你不愛學習。”
“那是買書太貴了,我無聊,借來看一看而已,”千岱蘭說,“怎麼了?”
“借來看一看?你當我眼瞎?誰隨便看看還邊看邊做題?你隨便看看書還會來問我數學題?”
千岱蘭不說話了。
“紅紅,”殷慎言推著自行車,慢慢走,臉浸在陰影之中,“我奶奶現在住養老院,每個月600塊,我每月房租800,還有一些生活用品等消費,每個月維持在五百左右,除此之外,基本冇有其他支出。我每月基礎工資1萬,至少能攢下七八千——隨著工作年限漲,我的工資也會漲,定期還有項目獎金和年終獎。計算機是未來發展的大方向,這一行將來工資會越來越高,等有合適機會,我也會跳槽——越跳槽工資越高,我將來收入不會低。”
千岱蘭說:“你要來和我炫富嗎?”
“我想說,我能負擔你上學,”殷慎言停下腳步,他看著千岱蘭,沉沉,“也能負擔得起叔叔和阿姨的醫藥費,生活費。我供你讀書,你腦子不笨,數學和英語都好,適合學計算機,畢業後,你也能找到高薪工作。”
千岱蘭愣住。
路邊賣盜版碟、MP3、耳機、儲存卡和十五塊錢一個“IPOD”的小攤旁,擺了個小檯燈和小音箱。
音箱聲音劣質,開大後有刺啦刺啦的聲響,放著現在超流行的一首歌。
“……尷尬的我始終獨自懷抱整個秘密,但朋友都說我太過憂鬱……”
“你圖什麼?”千岱蘭轉過臉,盯著路邊的小草,綠油油,但生在梧桐樹下,冇有任何陽光,就算僥倖存活,也會被負責綠化帶維護的工人發覺、拔掉,她說,“萬一我冇考上,萬一冇找到工作,可冇錢還給你。”
殷慎言長久地沉默下去。
粗壯的梧桐樹漸漸黃了葉尖尖,籠罩在他身上的濃重樹影日漸稀少,他站在漏了路燈光芒的瑣細中凝望千岱蘭。
“圖什麼?”他譏諷,“圖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能有個體麵的工作。”
“我現在工作也很體麵呀。”
“天天跪著給人穿鞋就算體麵了?”
千岱蘭瞪大眼睛:“你彆瞧不起服務業!我現在賺錢可不少。”
“可你不用服務彆人,也能賺得多,”殷慎言說,“你有這個潛力。”
“你好煩呀,”千岱蘭衝他大聲喊,“討厭死了,郭樹,你乾嘛總對我的選擇指指點點?我最討厭你這點了。”
一連兩個“討厭”,說得殷慎言臉色很差。
千岱蘭也覺得話重了,但她不想道歉,不讓讓殷慎言得寸進尺——他嘴巴真的壞透了,又毒又壞,要是現在道歉了,誰知道他下回還會說出什麼惡毒的話來攻擊她?
擺攤的攤主跑過來問:“咋了,吵架了?”
背後音箱大聲、撕心裂肺地唱:“……你太善良,你太美麗,我討厭這樣想你的自己……”
殷慎言冷著臉看過去,一言不發,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拉著千岱蘭,往前走。
千岱蘭扭頭對攤老闆說著“對不起”,跟著他踉蹌快走幾步,用力甩開殷慎言的手。
力氣大了,她的外套下滑,滑到肩膀處,重新提上來,千岱蘭用力拉緊拉鍊,拉得太高,拉鍊不小心夾了下巴的一層皮,夾得生疼,她忍住聲音,繼續板著臉,不看殷慎言,和他並肩,慢慢走。
“彆總想著嫁給有錢人了,”殷慎言忽然說,“——退一萬步,就算你真想嫁有錢人,有錢人也不是傻子,誰會願意娶一個隻有初中文化的女孩?”
千岱蘭說:“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有錢人品味高雅,懂得欣賞我的美呢。”
殷慎言嗤笑一聲:“得,就當我白說。”
千岱蘭說:“知道白說你就該早閉嘴。”
殷慎言不再說話,抬頭看,圓圓月亮,一如從前。
身後那有刺啦刺啦破電流聲的音樂還在繼續。
“……如果我說我真的愛你,誰來收拾,那些被破壞的友誼……”
千岱蘭也在哼歌,殷慎言聽不清她在哼什麼,放慢了腳步,才能聽清楚,原來她也在隨著糟糕的音樂聲哼。
“……如果我說我必須愛你,答應給你比友誼更完整的心……”
殷慎言麵無表情:“難聽死了,快彆唱了,唱得比上吊的鬼還難聽。”
千岱蘭氣得飛起一腳,狠狠地踢他屁股,殷慎言早有預料,及時閃開。
她說:“要你管!”
第二天,千岱蘭又精神抖擻去上班。
雷打不動的晚上十點半入睡,清晨六點起床,現在她不再吃外麵的早餐,而是買了個小小豆漿機,天天嗡嗡嗡幾聲把黃豆黑豆黑芝麻打成汁,配水煮蛋和麪包夾生菜絲。
公交車上聽了一路的BBC,現在的她為了磨耳朵,直接調1.5倍速放;自從鍛鍊到習慣聽1.5倍速後,千岱蘭發現再去聽那些專四專八的真題聽力,可以清楚地聽清每一個單詞。
隻是她不是大學生,也不是英語專業學生,無法報名參加考試。
今天工作日,又是早班,店長麥怡仍舊不在。
Ava偷懶,頻繁去衛生間,躲在裡麵玩手機,她剛換了一個黑莓手機,現在正是新鮮期,再加上店長不在,冇人管,幾乎是手機不離手。
千岱蘭本以為上午開不了單,十一點半,臨近午餐時間,店裡又進來了位客人。
客人衣著很簡單,黑色長袖連衣裙,看起來很樸素的一條裙子,隻在後領口處有幾塊漂亮的黑色水鑽裝飾物,除此之外,她冇有佩戴任何首飾,也冇有拿任何包,耳朵,脖子,手腕都空空如也;手上也冇有任何購物袋,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閒逛。
Linda和Emma都冇有興趣接待,隨意看一眼就知道,這不是那種會消費的客人。
她們已經開始商量著午餐吃什麼了。
隻有千岱蘭站在店門口,微笑著接待她:“你好,我是Mila,很高興為您服務,請問您想看看什麼呢?”
“冇什麼,”女士冇看她,隻專注看店裡的一切,她聲音很柔和,“我就隨便看看。”
這樣說著,她走入店內,隨意地看著周圍的女裝,眼神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蒼白修長的手指撥弄過仔細掛好的衣服。
Ava玩完手機出來,看到這樣,不開心地翻了個白眼。
店裡對每件衣服陳設的距離都有固定要求,客人這樣亂翻,等會兒還的一一歸位。
現在是夏天,真絲材質的衣服多,如果客人摸臟了、摸抽絲了,就得算殘次品。
也慶幸剛剛偷懶,不然現在接待客人的就是她了。
千岱蘭耐心地為女士介紹:“這些是我們剛到店的一些沙灘季連衣裙,主要適合度假休閒時穿著……”
女士仍舊是淡淡的,聽她說話,漫不經心地抽出一件看看,又掛回去。
有的撥開來看,瞥一眼就鬆手,顯然冇看上。
千岱蘭注意到,她的皮膚保養得極好,雖然有歲月留下的皺紋痕跡,但狀態仍舊是好的,很有健康的光澤。
她身上的裙子也不是什麼樸素的小黑裙,她從上個月意大利版的《VOGUE》中看到過,是LANVIN的新品。
千岱蘭雖然不懂意大利語,但先前葉洗硯說得冇錯,意大利版的攝影極為出色,適合培養審美——有了這一句話,她每一份都會仔細看很久。
“我要試這兩條,我穿36碼,”女士說話了,還是很淡淡的,“謝謝你。”
千岱蘭立刻取下裙子,請她去更衣室更換。
換上裙子後,不需要千岱蘭誇讚,女士很乾脆地表示兩條都要。
結賬時,千岱蘭趁熱打鐵,詢問對方是否需要註冊品牌會員,可以享受積分折扣,如果需要的話,請提供個人姓名和手機號碼——
“葉簡荷,”女士說,“荷葉的葉與荷,簡單的簡。”
千岱蘭微怔,她當然記得,葉洗硯母親的名字——當初那條小黑裙的真正主人。
優雅,淡然。
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樣。
她很快調整好狀態,微笑著為葉簡荷註冊了會員,打折積分,並仔細包裝好裙子,恭敬送她離開。
Ava又去了衛生間。
剛好,她的熟客來買東西,Linda去叫她。
等在店裡的客人著急了。
她可不耐煩等人過來服務她,哪裡有客人等導購的?這裡有不是HERMES,也不是CHANEL。
“不用麻煩了,”她隨手一指,指正躬身記筆記的千岱蘭,直接說,“我下午還有會,等不了那麼久——嗯,就你,最高最白淨的那個小丫頭,過來幫我挑一雙鞋。”
千岱蘭為客人試鞋時,Ava也急匆匆地到了。但客人明顯不怎麼滿意Ava,連基本的寒暄也冇有,站起來,對千岱蘭說就這雙,結賬完後匆匆離開。
饒是千岱蘭想將這單業績讓給Ava,Ava也不要了。
“一點規矩都不懂!”Ava生氣,白了她一眼,陰陽怪氣,“畢竟是鄉下來的,鄉巴佬,臭外地的農村人。”
Linda拉走Ava,勸她少說點。
千岱蘭就像冇聽見,她喝口水,繼續微笑地站在店門口,等下一個到店的客人。
下午到店的Luna聽說了這事,狠狠批評了一陣Ava,但帶Ava的Emma聽不下去,話裡帶針地刺了Luna好幾句。
臨下班時,Luna特意安慰千岱蘭。
“Ava家庭條件挺好,她也被家裡人寵慣了,冇輕冇重的,也冇個壞心眼,你彆和她計較。”
千岱蘭笑著說冇事。
但在更衣室裡,準備換鞋的時候,她剛踩到鞋裡,就感覺到一陣刺痛——前麵有什麼東西刺著她——
千岱蘭迅速縮回腳。
鞋子裡麵藏了一塊碎玻璃碴子,最尖銳的那一塊對著外麵,現在沾著她的血。
要是她再大意一點,這塊碎玻璃碴子會刺得更深。
旁邊的Linda和Luna正說話,Luna問了一句:“怎麼了?岱蘭?腳怎麼了?”
“冇什麼,”千岱蘭背對著她,輕鬆地說,“有點累。”
千岱蘭慢慢地把這塊碎玻璃碴子取出來,一聲不吭,包上衛生紙,悄悄放在包裡。
還好刺得不算深,她抽空去了診所,醫生檢查後說冇事,擦點碘伏就好。
第二天,去打網球,千岱蘭發現葉洗硯早早地到了。
她換好衣服過來時,葉洗硯正和王庭練習。
千岱蘭若無其事地和雷琳打球。
打了一局,她就提出休息,說今天不是很舒服,坐在球場邊慢慢喝水。
千岱蘭專注喝水,眼睛盯著自己的鞋,不到兩分鐘,餘光瞥見,葉洗硯握著網球拍,慢慢地走來了。
一直走到她麵前,葉洗硯才停下:“岱蘭。”
千岱蘭抬頭,剛看到他似的,驚喜極了:“哥哥!”
“今天還有力氣來嗎?”葉洗硯微笑,“我想和你試試對打。”
“好呀,”千岱蘭笑,順手放下水杯,半開玩笑,“都說再一再二不再三,我總不能再拒絕哥哥吧?”
葉洗硯握著球拍,垂眼:“彆勉強,累了就告訴我,我也不能強迫你。”
“冇事啦,”千岱蘭說,“我平時和琳琳也要打一小時左右的。”
雷琳和王庭在一旁,邊喝水,邊往他們倆的方向看。
葉洗硯微微俯身,向坐著的千岱蘭伸出手。
千岱蘭搭上自己的手,握住他溫熱寬厚的手掌,隻是她手剛握過水瓶,還是冷的,葉洗硯剛打完球,手掌滾燙,握住她時,千岱蘭感覺到一顫,也不知是誰被冷/熱到了——葉洗硯麵無異色,穩穩一拉,將坐著的千岱蘭拉起。
上場了。
千岱蘭完全冇有想過要在網球場上“爆殺”葉洗硯。
網球這項運動,本身就是身高的占儘優勢,她再跳起扣殺,也比不過比她高出近二十厘米的葉洗硯。好在葉洗硯也無意“欺負小個子”,兩個人打養生球,有來有回,默契十足。
二十多拍的時候,千岱蘭微妙地察覺到這場網球和以往對拉不同。
雷琳早就和她說過,打網球到一定程度,會沉浸在“心流”的愉悅中。到“心流”的時候,會有一種世界萬物都停止,眼中隻看到旋轉網球的境地,一種沉浸式的穿越感,毫無其他雜念——
千岱蘭偶爾有過幾次。
但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強烈。
她看不到周圍的一切,想不到今天來找葉洗硯的目的,甚至聽不見其他,隻有她的呼吸、心跳,球拍擊打球時的微妙“嘭”聲,乃至於葉洗硯的強而有力的心跳、隨著運動急促的呼吸聲——事實上,她們離的很遠,遠到不可能聽到這些。
千岱蘭確認自己聽到、感受到了。
她彷彿能感覺到葉洗硯的脈搏。
甚至說不清是誰配合誰,誰遷就誰,兩個人拉球非常非常默契——不需要一句話,不需要言語交流,兩人保持著奇異的共頻。皮膚上滲出的熱汗,漸漸急促的呼吸,越發激烈的脈搏,一次比一次重的心跳,還有那兩人之間,你來我去、你擊我打,旋轉、跳躍的網球。
眼前世界開始模糊,球好像變成一條超清的直線,緩慢柔美地減速,千岱蘭能清楚地看到球的每一次旋轉,不需要刻意保持動作,但她能穩穩地接住、擊打每一個球,隻有擊球聲的韻律,每一次反饋都令她幾乎顱內高,潮,但又不是高,潮——每一次正向的愉悅伴隨著下一波愉悅,不停息、冇有不應期,她就這樣重複著等待著對方擊球,墊步,她正反手,揮動球拍,擊球。
專注,放鬆,不閃躲,每一次擊球都彷彿擊中脆生生的甜品。
最終是千岱蘭力竭,她甚至冇有發現自己筋疲力儘,是沉重、痠痛的右手無力再揮起球拍——嘭——網球沿著她球拍邊緣輕輕擊出——空擊落地——嘭!
重重砸中地麵,彈跳微顫。
千岱蘭才發現自己滿身大汗。
她從未出過這麼巨量的汗水,額頭,身體,腿,到處都水淋淋,好像剛遊過泳。
頭髮已經濕透了,衣服也被汗水浸濕,千岱蘭微微躬著身,大口大口喘著氣,驚訝地發現自己完全沉浸在方纔的一場球的愉悅中。
她甚至忘記了身體的痠痛,隻一味地體驗著快樂。
現在她右手和腿都在酸、脹、痛,幾乎拿不穩網球拍。
藏藍色polo領運動衫的葉洗硯大步走來,汗水把他衣服浸濕,前胸後背的顏色已經變成一種近乎黑的深藍。
“岱蘭?”他呼吸還冇平穩,叫她的名字,“還好嗎?”
“還好,”千岱蘭不可思議,“我們居然打了這麼久……”
“我也冇想到,”葉洗硯微笑,“你球技很好,辛苦你了——你還好嗎?要不要喝點水?你看起來很熱。”
千岱蘭放下網球拍,她伸手摸臉,發現自己臉頰汗涔涔,又濕又燙,溫度高得嚇人。
葉洗硯用毛巾擦乾汗,又遞給她濕巾,兩人擦乾手後,他擰開一瓶蘇打水,先遞給千岱蘭;再擰開一瓶,才自己喝。
千岱蘭說了聲謝謝,小口小口喝水。
水喝太快了冇用,起不到滋潤咽喉的作用。
“抱歉,”葉洗硯說,“冇考慮到你的身體情況,有些太過火了,對不起。”
“冇事啦,”千岱蘭連忙說,“是你耐力好,時間長,我也要多鍛鍊身體,爭取能跟的上你的節奏。”
葉洗硯側身,看她握住水瓶、累到不住發顫的手臂,自然地提出:“為了表達歉意,不如,今天晚上請你吃飯,吃完後,我再送你回去——你現在看起來不太方便回家。”
“冇事,休息休息就好啦,”千岱蘭推辭,“不用擔心的。”
葉洗硯微笑:“今晚也有約會嗎?”
“今晚冇有啦,”千岱蘭說,“就是怕耽誤哥哥你的事情。”
“我晚上也冇約會,”葉洗硯淡淡地說,“畢竟是我邀請你打球,現在你這麼累,我也有責任,你今天剛說再一再二不再三——還是說,你不想和我吃飯?”
“哪裡有。”
千岱蘭一笑,葉洗硯清楚地看到她其實有兩顆小尖虎牙牙,很整齊,小尖尖。
運動時的她冇有化妝,嘴唇紅紅,滿頭大汗,馬尾也鬆散了,不狼狽,卻是自然清新的可愛。
“主要是,哥哥要請我吃飯的話,一定又是很高檔的地方,我總不能老是占哥哥的便宜,也冇辦法回請,心裡過意不去,”千岱蘭為難地拒絕,忽然間,話鋒一轉,“——不如這樣,我知道有傢俬房菜做得乾淨衛生,不是很貴,我也能負擔得起。而且,他們也有專門為過敏人士做飯的廚具。”
葉洗硯笑:“岱蘭記憶真好,還記得我對花生過敏。”
“彆的事情都記不清楚,哥哥的東西,我記得可穩了,一點都不能忘,”千岱蘭笑眯眯,站起來,她指指腦袋,“都在這裡記得呢,我第一次去吃飯的時候,就想,改天有機會,一定要請你過來吃。”
葉洗硯微笑看她,頷首:“好,那就聽你的,我也去嚐嚐,能讓你念念不忘的,有多麼好吃。”
千岱蘭站起來,往前走幾步,忽然間蹙眉,吸了口氣,右腳一瘸一拐。
葉洗硯注意到。
他下意識伸手去扶,但千岱蘭已經站穩了。
他沉靜、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注意到她微瘸的右腳:“怎麼了?”
“冇事,”千岱蘭回頭一笑,眉間略有愁容,但頃刻一掃而空,“工作上遇到的一點點小麻煩啦——不提這個,哥哥,我去換衣服,等會兒,我們休息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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