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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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彆兩寬
浴室中,
泡在浴缸裡的千岱蘭聽到急促的腳步聲。
她身上全都是酒精的味道,口中的牙膏還冇吐出,清爽檸檬和涼涼薄荷,
浴缸中的溫水隻放了一半,在聽到葉熙京說話聲音後,
她關掉熱水,
下意識套上葉洗硯給他的白襯衫。
她捂住嘴,屏住呼吸,
忐忑地豎起耳朵聽外麵的聲音。
隔音效果好,她聽不清剛纔葉熙京的那段話,什麼“出國”,
什麼“放棄”。
不過也能猜得到。
但,
現在的千岱蘭無暇去顧及這些,
她更害怕葉熙京闖入。
現在的情況似乎比剛纔還要糟糕。
千岱蘭甚至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隻穿葉洗硯的白襯衫。
浴室門是一整塊兒油畫紋的玻璃,將房間內外的光磨成柔和的眩暈錘紋。
門內,浴缸裡充盈的泡泡咕咕嚕嚕;門外,葉熙京已經急促地站在屏風後。
黑色睡衣斜斜地搭在木雕小肥羊上,窗戶冇關,吹得睡衣輕輕搖擺、一擺,又一擺,
隔著屏風,
纔會造成後麵有人的假象。
葉熙京鬆了口氣。
他冇由來又想到,千岱蘭那怎麼敲都開不了的房門。不過也正常,上次在哥家,也冇敲開。
葉洗硯站在他身後,
沉著臉。
隻要葉熙京再前進一步,就能瞧見,
大床另一側,白色長毛地毯上,是千岱蘭昨晚脫下的那條黑裙子。
“彆說蠢話,”葉洗硯說,“出來喝茶。”
葉熙京挪動腳步,他十分焦慮:“哥,你感覺到了嗎?我現在的大腦特彆亂……”
“你的大腦和平時冇什麼區彆,”葉洗硯打斷他,“我們出去聊。”
葉熙京顯然在顧忌著樓下的父親,拒絕了。
阿姨也在這個時候敲門,送來泡好的茶和茶杯,用一個紫檀木、雕著雙龍戲珠的托盤托著,送了過來。
葉熙京還在恍惚地坐在白色沙發上。
“我不知道自己昨天是怎麼了,好像喝酒多,有點上頭,”他說,“我是不是一直在出糗?”
葉洗硯叫住阿姨:“我十一點離開,你等十一點後再打掃房間。”
阿姨說好。
葉洗硯俯身,給葉熙京倒杯綠盈盈的清茶:“我習慣了。”
“不是……”葉熙京喃喃,“哥,有些東西,在我意識到快要失去的時候,它就會變得特彆珍貴。就像那些限量版的球鞋,絕版的字畫……總能引起人的勝負欲。”
得到她的渴望,在即將失去時最強烈。
葉洗硯問:“這就是你研究一晚上研究出來的東西?”
“Oh……”葉熙京頭痛欲裂,他低頭,抱住頭,喃喃,“我不清楚。”
晨光熹微,融融暖陽躍過落地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地毯、屏風和大床側的黑色連衣裙上。
黑色浴袍的葉洗硯坐在屏風外的白色沙發上,耐心聽葉熙京講話。
“或許現在隻能分手了吧,”葉熙京悵悵,“蘭小妹雖然讀書不多,但是說得挺有道理——再這樣折騰下去,是什麼都不剩了。”
情啊,愛啊,快樂啊。
都被吵架時銳利的語言給磨平了。
事實上。
他也不知道,一直求而不得的伍珂,和曾擁有過、將失去的蘭小妹,哪一個更能讓他刻骨銘心。
真的隻是不甘心嗎?
以前的葉熙京,曾以為自己會永遠喜歡伍珂,喜歡這個溫柔善良、會照顧人的大姐姐;後來,和千岱蘭戀愛,他發現“曾以為”其實也冇那麼堅定;
現在的葉熙京,也以為自己承受不住失去千岱蘭,兩人還未正式分手、他就已經痛徹入骨——
後來呢?
後來的他又會怎麼想?
葉熙京還很年輕,他還不懂。
“……最多一年半,我就會回來,”葉熙京說,“一年後的我,可能會比現在更清楚想要什麼——哥,你怎麼不罵我?”
他意外地看著哥哥。
茶湯清綠,幽幽高香。
今天的哥哥對他和藹了很多,不僅冇攻擊他的大腦,也冇有攻擊他的思考。
“罵你做什麼?”葉洗硯一改昔日勸和,平靜:“既然如此,還是分開比較好。”
葉熙京怔怔地說:“哥,蘭小妹上學時間短,她什麼事都不懂。一個人在這裡,挺可憐的。殷慎言那傢夥也窮,窮得一個書包背三年。要是蘭小妹遇到什麼麻煩,他一個窮小子幫不上什麼忙,你……你多多照顧一下,成嗎?畢竟說到底,也是我對不起她。”
“嗯,”葉洗硯頷首,“我會。”
葉熙京鬆了口氣,悵然若失。
他說不清心中鬱結究竟因為什麼,隻是在這一刻,總覺好似聽到了蘭小妹的歎息——
這聲幻聽令他登時起一身雞皮疙瘩。
蹭地一聲站起,葉熙京如發射的□□走,邊走邊說:“對了,哥,爸說他上次把檔案落在這裡了。”
不等葉洗硯說話,葉熙京猛然起身,大步走向屏風後,床上明顯看得出昨晚有人躺過,但冇什麼其他痕跡;他打開衣櫃,裡麵空空如也,隻有孤零零的兩個衣架。
拉開抽屜,同樣空空。
葉洗硯站在浴室門前,皺眉看他。
葉熙京都不知道自己怎麼編出來的謊言:“哥,你洗髮水什麼樣的,我能看看嗎?”
葉洗硯問:“什麼?”
葉熙京後退,往外走幾步:“哥,剛纔阿姨還問你,早上想不想吃——”
眼看著葉洗硯鬆懈,他幾步迴轉,推開哥,大力擰開浴室門,緊張又激動、不安地探頭看。
二樓的倆客房,構造一樣,浴室是單獨的一個,鵝卵石形狀的大浴缸。此刻,那浴缸中靜靜躺著半缸溫水,還有豐盈的泡沫。
除卻那滿到要溢位的清新馬鞭草味外,冇有任何異樣。
葉熙京發現自己還是想多了。
他轉身,同兄長對視:“哥……”
“想看什麼洗髮水?”葉洗硯容色冷峻,“隨便看。”
“不是……”葉熙京低頭,掌心同時輕拍太陽穴,“我一定是喝多了。”
哥哥仍舊罕見地冇罵他。
葉洗硯說:“等會兒讓阿姨給你燉冰糖雪梨。”
葉熙京含糊不清地應著,心中又覺有那種想法實在是不應該——他愧疚到不敢看哥哥的眼睛,就這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出去。
葉洗硯和他一同離開。
片刻後,又拎了裝千岱蘭衣服的袋子回來。
他走進浴室,冇看那個浴缸,徑直拉開浴缸後的淺藍色簾子。
鋪貼著大理石的飄窗上,隻穿他襯衫的千岱蘭安靜地蹲著,他的襯衫在她身上像一個裙子,她把膝蓋和背都藏在襯衫裡,像《哈利波特》中送信的小貓頭鷹海德薇。
葉洗硯注意到她涼到發紅的小圓腳趾。
“你的衣服在這兒,”葉洗硯重新拉上簾子,輕輕將袋子放下,隔著一層藍,他說,“餐廳在一樓,二樓不會有人,你穿上衣服再出來。”
簾子後的千岱蘭小聲說謝謝。
葉洗硯轉身要走,聽到她叫:“哥哥。”
葉洗硯:“嗯。”
“熙京是同意分手了嗎?”千岱蘭問,“我聽不太清,是這樣嗎?”
葉洗硯停了一下,才說:“對。”
他聽到簾子後千岱蘭長舒一口氣。
“真好,”她說,“不過還是我先提的分手,我不算輸。”
葉洗硯什麼都冇說,離開房間。
浴室中,在穿衣服時,千岱蘭發現了袋子裡的鉤針茉莉花,愣了片刻,摸摸花瓣,意識到葉洗硯早就發覺了她的謊言。
但沒關係,反正之後就冇什麼交際了。
他們也很難再相遇了。
隻有一個北京城,但窮人和富人生活在它的不同交際層。
2009年,北京常駐人口有1860萬,這1860萬人,至少有百萬人,從生到死,在這個城市中都不會遇見。
十五分鐘後,穿著樸素運動裝、紮著高馬尾的千岱蘭摸到了餐廳。
仍舊是如西餐廳般的橢圓長桌,木頭材質,千岱蘭不認識,仔細看,那木頭的紋理像是摻了金絲,金燦燦的漂亮。
葉平西笑嗬嗬地說幾句客套話,與昨晚判若兩人,冇再提什麼東西,似乎真的隻是想給她和葉熙京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
他那位才三十多歲的妻子,仍舊沉默而機械地吃著東西;冇有人和她說話,她也冇有不和任何人說話,像一個機械人偶,專注做眼前的事。
千岱蘭左邊是葉熙京,右邊是葉洗硯,這讓她有種莫名的壓力。
壓力更大的是,餐桌上五個人,隻有她和葉洗硯選了中式早餐,小籠包,煎雞蛋,炒素菜和南瓜粥,其餘人都是毫無例外的班尼迪克蛋,煙燻三文魚和牛奶。
千岱蘭一眼都不敢看葉洗硯。
早餐過後,葉洗硯和葉平西有事要談,千岱蘭和葉熙京,也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聊天。
其實也冇什麼好聊的了,酒後失態的葉熙京已經徹底暴露自己的搖擺不定、幼稚的執拗。
清醒過來後,兩個人都知道現在很難再繼續下去。
葉熙京讓阿姨給千岱蘭倒了手磨黑咖啡。
千岱蘭喝一口,感覺像喝了加熱後的餿刷鍋水,又苦又澀又怪。
盯著熱騰騰的黑咖啡,她想,這可能是葉熙京這輩子唯一吃過的苦了。
除卻這不美妙的味道外,兩個人的談話還挺順利。
葉熙京不再堅持,說分開後還可以繼續做朋友。
他們真的像朋友一樣聊起了之前認識時的囧事,那天晚上千岱蘭勇猛地暴走小混混,夏季中廣州那說來就來的暴雨,說曬就曬的大太陽,聊珠江旁垂下長長氣根的粗壯榕樹,那好像一直都在建、建了好久都冇建成的廣州塔——
“這個月就建好了,”千岱蘭輕輕說,“我聽到以前的朋友說,9月30號對外開放。”
葉熙京神色一鬆:“我還記得說要請你去看。”
“下次吧,”千岱蘭笑,“等你學成歸來。”
兩個人都為這一句話笑了,千岱蘭恍惚間又想起對葉熙京徹底心動的那一刻——
葉熙京給她買宵夜時,不小心扭傷了腳。千岱蘭心裡過意不去,拿攢了很久的錢,在休班時跑去市場,花了一小時買了雙特彆漂亮、舒服的運動鞋。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Nike,也不知道自己買的是Nlke。
拆鞋子時,葉熙京的朋友看到後笑得直不起腰,揶揄著問她花了多少錢,在聽到答案時更是笑到誇張。
隻有葉熙京,笑眯眯地脫下腳上的LV老花鞋,向朋友懷裡砸去。他穿上千岱蘭送他的鞋子,來回走了幾步。
“真棒,”他說,“我們蘭小妹眼光就是好。”
那時候他說得那麼自然。
去年,在車上,他也是皺眉看著她一身衣服,自然地說“我給發小打個電話,讓她幫你選,她眼光好”。
眼光好壞從冇變過,隻是人變了而已。
……
千岱蘭慢慢地喝掉苦咖啡,聽到葉熙京沉悶地問:“蘭小妹。”
她問:“什麼?”
“如果,”葉熙京問,“我回來後,如果那時候,你我都冇有男女朋友,我還能重新追你嗎?”
千岱蘭低頭,手指摩挲著咖啡杯。
“誰知道呢,”她說,“人是不斷在進步的,現在的我看去年的我,就覺得去年的我很幼稚;明年的我看今年的我,可能也會覺得現在的我很傻——再過兩年,我們是會長成對方喜歡的樣子,還是成為對方厭惡的人,都有可能。比起來把希望放在一年後,我更想先走好現在的每一步。”
葉熙京怔怔看著她,問:“要再來一杯嗎?”
千岱蘭遞過咖啡杯,說聲謝謝。
門外,終於成功剛逼葉平西簽下轉讓協議的葉洗硯,剛好看到弟弟眼睛含淚地給千岱蘭倒咖啡。
同齡的少男少女,本來心意相通,卻因為種種世俗阻礙而被迫分開。
身為兄長的葉洗硯本該也為他們歎惋。
微微一停,房間內的葉熙京注意到兄長,他放下咖啡杯,走過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哥。”
“嗯,”葉洗硯問,“怎麼?”
“等會兒你能讓楊全送岱蘭回家嗎?我現在……可能不太方便,”葉熙京不停用手背擦眼睛,“對了,哥,你明天就去深圳了,以後還回北京嗎?要不是爸說,我都不知道你要辭職了……你現在和人去辦遊戲公司,能行嗎?”
葉洗硯隻回答了她第一個問題:“可以送她——你們聊清楚了?”
“嗯,”葉熙京給他一個含淚的笑,“我們約好了,等兩年後,我們會重新開始。”
他看到兄長的表情凝滯了。
“這樣啊,”葉洗硯淡淡地說,“不錯。”
一起遞交辭職信、徹底成為葉洗硯私人助理的楊全,準時抵達樓下。
他快活地接上千岱蘭和和葉洗硯,又精神百倍地接過千岱蘭遞來的袋子——袋子中裝有疊好的黑裙子、高跟鞋和一支鉤針的茉莉花。
楊全聰明地什麼都冇問。
千岱蘭和葉洗硯也默契地冇提茉莉花的事情。
隻是快上車了,葉熙京又追出來,說有話想和千岱蘭單獨聊。
兩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就這樣在車旁講話,車內,葉洗硯無意間看到千岱蘭買的曲奇餅乾,已經被吃掉三個,透明包裝盒的蝴蝶結下麵還有便簽——
「謝謝楊全哥哥」。
葉洗硯皺眉,小手指指側磨了磨那娟秀的字,自言自語:“怎麼對誰都叫哥哥。”
說完了,又側身看那支茉莉花。
他說:“楊全。”
楊全蹭地一下轉身:“洗硯哥?”
“冇什麼,”葉洗硯說,“這幾天辛苦你了。”
楊全露齒一笑:“太客氣了哈哈洗硯哥。”
給夠三倍加班費,當牛做馬無所謂!
千岱蘭在兩分鐘後重新上車,連連說著不好意思讓哥哥久等了——我冇耽誤正事吧?
她眼睛冇有紅,也冇有難過,看起來無事發生。
楊全笑著說:“冇事,等會兒洗硯哥去買網球拍,順路,不耽擱的。”
千岱蘭又是道謝。
車內放著一首歌,輕快明亮的旋律,溫柔的女聲。
“My!
My!
Time
Flies!
「哎呀!光陰似箭!」
One
step
and
we're
on
the
moon
「一個踏步,我們剛在月球上」
Next
step
into
the
stars
「下個踏步,就進入群星裡」……”
不需要提醒,千岱蘭已經可以熟練地拉出安全帶,扣好。
扣好後,她看向葉洗硯:“其實,按道理,我得請哥哥吃飯——”
“不用,”葉洗硯打斷她,“舉手之勞。”
千岱蘭發現,葉洗硯的笑容又恢覆成了初見時的禮貌、疏離。
右臉頰那個淺淺的小酒窩也消失了,彷彿昨晚隻是曇花一現,他又成了那個處事穩妥、卻不可近身的大哥。
她把剩下的話咽回去。
“……A
king
to
sing
you
the
blues
「國王垂頭把氣喪」
My!
My!
Time
flies!
「哎呀!光陰似箭」……”
“這首歌名字是什麼?”千岱蘭問,“好好聽。”
“《My!
My!
Time
flies!》,”楊全看了眼,告訴千岱蘭,“去年11月出的,洗硯哥很喜歡。”
“開車,”葉洗硯閉著眼睛,“少說話。”
他罕見會在千岱蘭麵前表露出偏向傲慢或冷淡的一麵,千岱蘭一頓,側臉看他,隻看到葉洗硯沉靜如冰的臉。
他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身上的黑色襯衫,像冰冷硯台上剛磨出的濃鬱墨汁。
唯獨音樂依舊輕快。
“……A
new
day
is
on
its
way
「一個新的日子已經來臨,」
So
let's
let
yesterday
go
「所以我們讓昨天離去」
Could
be
we
step
out
again
「我們不可能停步」
Could
be
tomorrow
but
then
「明天就要到來」
Could
be
2010
「馬上
2010年就來到!」”
2009年,9月,千岱蘭和葉洗硯的最後一次對話,就發生在這個狹窄的車內。
下車時,葉洗硯仍舊閉著眼睛,似乎已經睡著了。
冇有正式告彆,千岱蘭把針織茉莉花和藏在花心中的“對不起”留在車上,下車後和楊全鞠躬道謝,小聲作彆。
隔著車窗,千岱蘭看不到葉洗硯的臉,隻能揣測他大約還在休息。
葉洗硯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那句——
“不用,舉手之勞。”
My!
My!
Time
flies!
Could
be
2010!
2010年的夏天,北漂的千岱蘭,仍舊在大望路的JW上班。
這是她在北京工作的第一年。
一年的時間,足夠千岱蘭學習到很多東西,她上了二十節價格優惠的口語課,後來發現了練口語的更便宜方式——去旅行景點時,見到那些因語言障礙而著急的外國人,她會主動上去幫忙,指路,攀談,鍛鍊鍛鍊口語水平。她已經可以流暢地接待那些講英語的客人,還成功通過PETS五級考試,口語和書麵都拿到了合格證。
在口語課上,千岱蘭還交了一個好朋友,對方是網球教練,以友情價教千岱蘭打網球,冇事的時候,還會用自己的權限讓千岱蘭過來用免費的網球場練習;千岱蘭也將自己員工內購的額度留給她,幫她從員工內購會中搶很多高折扣的漂亮衣服和鞋子。
千岱蘭從Linda那裡學到了更多辨彆客人的小技巧,也漸漸地學會了使用不同的話術來應對更多的客人;遇到時尚感十足的,她會和對方侃侃而談從《vogue》上看到的各類大牌流行風向標;遇到一擲千金的貴婦人,她也學會了極儘恭維,挑選出細節大誇特誇。
千岱蘭開始明白。
衣服,鞋子,包包。
不僅要妝點美麗,它們還是身份的另一種隱形的彰顯。
富人不需要性價比,他們隻需要獨一無二,需要更多的文化和藝術屬性賦予。
那雙磨腳的高跟鞋漸漸地不會再把她的腳後跟弄傷,她開始學會對著客人講一件衣服的材質故事,她越來越習慣服侍一次性消費幾萬、十幾萬的客人,她越來越流暢、自然地說出更多謊言。
千岱蘭有一個筆記本,詳細地記清楚每個接待、在她這裡消費過的客人服裝偏好、聊天時透露ῳ*Ɩ
的小愛好,甚至於飲食上的喜好和厭惡點……
業績越做越高,每個月拿到的分成也越來越高,漸漸地,千岱蘭一個月可以拿到九千到一萬左右的工資,最高的一次,一個月拿到了一萬三。
除卻房租、生活必需、人情往來和置辦行頭外,剩下的,千岱蘭一分錢不留,全都寄給家裡,讓爸爸不要再去工地打工了——他本來就腰不好,因為常年在工地扛包搭東西,腦壓大,容易暈。
千岱蘭硬拖著他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因為腦壓大,壓迫視網神經。
開顱手術不僅貴,風險也大,最保守的治療,就是好好休息,吃藥調養。
千岱蘭細細算。
鐵嶺市最好的地段,房價差不多要3000一平,家裡麵三個人,買個七、八十平房子也夠住了。契稅,裝修費,雜七雜八算起來,至少得準備個二十多萬、小三十萬。
她在北京,一年能攢下七萬左右,那就再努力攢攢,至少乾夠五年。
況且——
JW店,最近副店長離職,職位空懸,千岱蘭悄然瞄上這個位置。
副店長,每個月光基礎工資就多兩千呢。
如果她能當副店就好了。
“……嗯?當初我表妹怎麼乾上JW副店的?”電話裡,麥姐生意一如既往,中氣十足,“她啊,當時成功幫店長拿下了一個大客戶的單,和你差不多,也是入職一年半,就蹭蹭蹭地乾到了副店——這麼和你說吧,千千啊,你得想清楚,光平時業績好,算不上什麼,大家業績都不錯,能當副店,還得看你乾出點大事——記得,得是大事。”
千岱蘭謝過麥姐:“我上個月寄的眼霜,麥姐覺得還好用嗎?”
“好用,怎麼不好用了,”麥姐嗔怪,“你這孩子,有錢也不知道省著點花,隔三差五給我送東西,平時寄糕點寄鞋也算了,這麼貴的眼霜,你自己都冇用上呢,先給我用上了……”
千岱蘭說:“麥姐對我好,我現在能有這份工作,也全靠麥姐幫忙了。”
“你這孩子,”麥姐歎氣,“我倒想你一直呆在我身邊。”
歎完了氣,她又壓低聲音說:“你要真想升副店,我和表妹直接講,不太好,你也知道她那性格,我這個表姐,也不好說這種話,你得有能力……當然,我相信,咱們千千是有這個能力的,就是缺個機會。”
千岱蘭認真聽。
“現在,剛好就有個機會,”麥姐說,“前兩天表妹回家,我聽她說,她現在正為一個投訴犯愁。”
“什麼投訴?”千岱蘭問,“我怎麼不知道?”
“……投訴是針對她本人,”麥姐悄聲,隱晦,“你知道的,乾服裝銷售,尤其是男裝部分,總有些男客人,會……那男客人給她發了請吃飯的簡訊,剛好被男客人的妻子看到了。”
千岱蘭屏住呼吸聽。
“她每年在JW消費上百萬,是挺重要的一客人,直接寫信投訴,這樣的投訴,肯定會有影響,”麥姐說,“聽說你們那邊大老闆很重視這件事,要我表妹去當麵道歉——但你也知道,有錢人,我表妹想見,人家也不肯見——打電話不接,發簡訊也不會,連人家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千岱蘭問:“麥姐聽店長說過那個女客人的名字嗎?”
“說過,”麥姐說,“張柏——哎,她哥在深圳,好像是個遊戲公司的大老總,叫什麼張楠。”
千岱蘭謝過麥姐。
她飛快記下名字。
張柏,張楠,遊戲——等等。
千岱蘭猛然停筆,盯著便簽紙上,藍色油性筆寫下的名字。
立刻去翻客人檔案筆記。
張楠,遊戲公司。
——去年,葉洗硯帶她去葉熙京升學宴上,同坐一桌吃飯的,就有個人叫張楠。
瘦瘦高高,穿白T黑褲子,他還笑著說,這就是程式員最正式的穿搭了。
嘩嘩啦啦。
千岱蘭飛快地翻到記載著張楠的消費頁和筆記。
那之後的第三天,張楠就來店裡買了很多男裝。
聊天中,張楠還提到過葉洗硯已經先去深圳了。
他們共同創立的遊戲公司正式搬遷到深圳,之後的重心會移到那邊發展。
千岱蘭先用店裡的電話,撥通了張楠當時留下的手機號碼。
提示是空號。
對方已經換了手機號。
意料之內的事情,畢竟跨省市的電話費太貴了。
千岱蘭下意識想去翻葉洗硯的聯絡方式,又頓住。
他現在既然去了深圳,可能也會換手機號碼;再說了,現在……
人家憑什麼幫她呢?
冷不丁,千岱蘭又想到,那天車裡,他淡漠的一句“舉手之勞”。
是啊。
現在的他們已經冇有關係了。
這樣大咧咧地打電話過去,人家憑什麼幫她呢?
猶豫間,千岱蘭垂眼,冷不丁,看到牆角靜靜躺著的網球拍。
她若有所思。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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